建筑在自由沙漠里的豪华监狱 / 桑博

建筑在自由沙漠里的豪华监狱
/ 桑博 转帖



还有没有人记得在本月初，在一篇关于沙特人权状况的译文中，我曾提到过一位名叫萨里玛·舍哈布（Salma Al-Shehab）的沙特妇女？她是利兹大学的一名在读医学博士，也是两个年幼孩子的母亲。

2022年8月15日，因一则批评沙特人权状况的推文，34岁的萨里玛被当局司法机关判处34年入狱监禁和34年旅行禁令。这是沙特王权利用“沙特主权财富基金公共投资基金（PIF）”控制美国社交媒体公司的间接股权的一个典型例证。

但要知道：运用资本手段影响、干预和控制全球媒体和社交平台，沙特并不是唯一的一家。例如在Twitter上，甚至“Israel”这个国家名字都无法正常使用，需要用“*”符号替代其中一个或几个字母才能发出。
 

 
 
萨里玛的案例引起全球舆论耸动。出于某种特殊兴趣，我也跟踪了解了一些与此有关的信息碎片。这种特殊兴趣，准确地说是一种亲切感。之所以在这里我再次提到萨里玛·舍哈布的名字，是因为在她被判处34年刑期后，一款叫作“Kollna Amn”（这个软件名可以译为“我们都是安全的”）的安全（或告密）应用程序被暴露出来——它可能是她被捕的最初原因。这款“安全软件”为其他社交媒体用户向政府举报萨里玛的批评言论提供了便利。而我对于这个案件的亲切感，并非来自宗教，乃是因为沙特也是一个极权主义国家。

在过去的这大半年里，人们的目光总是追着俄乌战争、追着疫情类似这样的一些“重大新闻”跑。但实际上，俄乌战争是一个老旧的模式，它属于旧世纪之前的主题。所谓疫情更是一个伪命题。真正的大事，正在媒体的镜头之外、人们的眼皮底下，默默进行着。相反地，多数人们把后者视作“发展”，视作人类的进步，而为之欢欣雀跃。

“科技”，或者更本质地说，工具正在全面毁灭人类生活的根基——从方式和精神两个方面。如盗墓贼处理一座古墓的方式。

例如，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在两月前展示的“NEOM计划”——不知这个宣称投资5000亿美元的项目，会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豪华监狱：萨勒曼的“The Line”

“NEOM计划”是萨勒曼王储2030愿景改革计划的一部分。在王储的愿景中，它是一个占地26,500平方公里的红海高科技开发项目，NEOM拥有多个区域，包括工业和物流区。

今年6月，当被命名为“The Line”的项目核心区——一座位于阿拉伯沙漠中、长达75英里的“垂直城市”——的愿景向世界展示时，以其革命性、绿色、环保、可再生能源利用方面的领先技术……特别是它与科幻小说或电影中所构想的未来城市的高度逼真性，引来了全世界的一片啧啧赞叹声……
 

 
 
但是，人们更应该注意到的、“The Line”的本质，既不是它的设计的前瞻性，也不是它的环保绿色等等先进技术，“The Line”的本质在于：数字化。是的，它是一座数字化（管控）的城市。

这座“垂直城市”采用可再生能源、向人们提供无人驾驶飞行汽车等等“绿色”和“便捷”，例如从城市的一段抵达另一端仅需20分钟，而每个居民从其住所步行5分钟即可到达生活必需品和服务……但实现这一切，或者享受这一切的前提是：居民需要毫无保留地交出有关于自身的一切数据。换言之，“智慧城市”的管理者（国家/ 政府或科技公司）将成为居民数据的理所当然的采用者。

再换言之，作为“The Line”的居民，你的一举一动包括坐标位置，都可能将在城市管理系统的掌握之中。而有效利用空间和高效率交通工具的理由下，个人车辆的使用权有可能被禁止。进一步说，一切个人隐私、个性化选择、作为生命的人的主动性，在未来城市“The Line”中可能将被忽略，或被剥夺。

萨勒曼王储在两月前向世界展示他的这一“改革愿景”时，雄心勃勃地宣布：预计到2026年，NEOM将可容纳450,000人，到2030年可容纳1.5万至200万人，到2045年最终可容纳900万人……届时，这座城市的规模将超过阿布扎比。

——我的一个有趣的猜想是：当NEOM建成之后，王储和他的国家的那些权贵家庭，会不会搬进去入住、亲自享受一番高科技带来的“安全”、“便捷”和“绿色”——如同他们所宣传的那些优越性？

暗黑乌托邦：数字ID

然而，如果把类似“NEOM计划”的设想，当成了一个沙漠深处的极权主义疯子、被视为有精神疾患的萨勒曼王储的独创，那就大错特错了。

事实上，截至目前，从美国的Telosa到西北欧的Tristate city，在世界各地还有许多“智慧城市”或“未来项目”正在建设之中，这些项目都与沙特的“NEOM计划”具有许多方面的相似性，特别是在数字管控系统方面。此外，还有许多全球主要城市正在将智能技术集成到其基础设施的管理系统中。

与此同时，另一些类似建设的项目报告正在被提出，其中一个例子是“墨尔本实验报告”，已在为投资建设规划用地和设计框架。

因此，“智慧城市”并非电锯王子一个人头脑中的疯狂念头——它是否会成为未来人类居住环境的新模式、或主要潮流，也不好说。
 
 

 
 
而在另一方面，许多国际组织也正在积极推动各种其它类似的项目发展——同样以“绿色”、“便捷”、“高效”一类的理由。这些项目名目繁杂，但其本质特征是相似甚至是一致的，都可以概括为同一个概念：“数字ID”。

“数字ID”的实质是个人身份的数字化。管理模式大同小异：将一个人的所有文件——包括从出生到死亡每一个环节的身份数据、生物信息，采集、录入一个在线数据库，然后通过智能手机上的应用程序、数字身份证或人体芯片植入等方式，使用户能够在购物、就医、通过海关或机场安检旅行，或是在享用大多数城市公共设施如乘坐地铁、使用图书馆等等时，办事效率更为简便、高效，获得极大的便利。

在一些早期采用类似系统的国家中，我们已经可以观察到真实的例子：例如在阿联酋，这个国家的公民和居民必须持有可通过管理芯片追踪的身份证。微芯片也已被引进并植入人们的手中——这项技术预计将在2050年取代手机并记录人们的一举一动。

这种管理系统，尤其是当它——目前看起来不是可能，而是已经是——被应用到整个社会、国家和国际基础设施如国际航班中时，毫无疑问，它将彻底改变大多数国家的人们的生活方式、消费方式、日常活动以及旅行方式。

我们说，这是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前景。

它比你自己更了解你

在一个民众普遍对“国家”或“政府”存在高度依赖心理的社会里，你很难做到让人们理解隐私的意味。就像你很难在多数人们的意识和观念里发现诸如尊严、自由一类的事物。所以你很难让人们对于上述的信息与你产生共鸣。

“数字ID”管理系统不但让人类的隐私领地从此丧失，更严重的后果是：它比你自己更了解你。在某些宗教经典里存在着类似的结论，但主语是不同的：宗教经典中的主语是你的创造者，“数字ID”管理语境下的主语却不是。那么它是谁？这是显而易见的：国家/ 政府或科技公司。
 
 

 
正如以色列作家Yuval Noah Harari（也就是《今日简史》的作者，这本书在中国非常流行）在接受CBS的60分钟采访时所说的那样，在不久的将来，就像破解设备或操作系统一样，“破解”人类将成为可能。通过这种方式，“黑客”（破解者，即上段中所说的那个“它”）有可能“比你自己（被破解者）更了解你。并在此基础上，越来越多地操纵你。”他解释说，这将基于“关于我体内正在发生的事情的数据。到目前为止，我们所看到的是，公司和政府正在收集关于我们去哪里、我们会见谁、我们看什么电影的数据。下一阶段的监控是在我们的皮肤下。”

大约三年前，这位以色列作家还曾在世界经济论坛的达沃斯会议上警告说：“人类应该习惯这样一种观念，即我们不再是神秘的灵魂——我们现在是有可能被黑客攻击的动物。”同时他还警告道：“如果这种权力落入21世纪的斯大林手中,结果将是人类历史上最糟糕的极权主义政权。目前我们已经有了21世纪斯大林事业的许多接班人。”

仰赖法律的保护么？好吧我再告诉您一件事：事实上沙特早已出台了《个人数据保护法》。并且毫无疑问，其中的条款详细备至，应有尽有。

但“了解”（掌握个人信息）还只是第一层次的问题。麻烦在第二个层次：它将替你做出选择。包括你的行止，一举一动，购物偏好甚至点餐……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世界经济论坛（WEF）创始人克劳斯·施瓦布在其2017年出版的《第四次工业革命》一书中写道，就像产品或包装可以通过芯片或跟踪系统在供应链中进行跟踪一样，人类也可以：“在不久的将来，类似的监控系统也将应用于人员的移动和跟踪。”
 

有人曾如此构想20年后的高丽国社会景观：每个人都必须佩戴生物识别手镯，每天24小时不间断监测你的血压、心率和大脑活动——伟大领袖知道你的真实心情。你可以拍手微笑，但如果你心生怨气，他会立即知道——明天你就会被送进古拉格。

事实上，在过去数年新冠疫情大流行期间，许多国家的人们已经提前品尝到了这一切的滋味。

完美工具：入住头脑

回到本文开头所提到萨里玛·舍哈布案例：当类似“Kollna Amn”的安全/举报应用程序被普及，举报渠道和系统变得更加畅通便利，实际上监控者就已经不再只是权力者或科技公司了，而是将一部分奴隶也纳入了监控者的体系。这等于是人们被鼓励举报自己的同类——尤其是在一些拥有悠久告密传统的社会。

想象一下，有了“Kollna Amn”软件，当举报成为一个不为人知的举手之劳，人们更不必再面对什么道德疑虑或背负社会舆论的压力。假如——我只是说假如：当一些Authoritarian试图促使社会成员彼此对立的状态下，那么，植于个人皮肤下的数字身份系统将会给一个社会的道德系统带来毁灭性后果。这已不再是科幻或者想象，而是确定无疑的。
 
记住一件事情很重要：进入臣民的头脑和心灵，窥视他们的念头和心理——监察其异动，控制其行动，影响其思想，操纵其生命——从来这都是每一个叫作权力的怪物梦寐以求的夙愿。没有例外。而伴随着社会成员的隐私领域的萎缩，必然是nation极权主义边界的扩张。

阻碍着权力者实现这一梦想的，并不是道德或者别的什么原则，只是工具。在漫长的追求历程中，他们只是苦于缺乏帮助他们实现这一梦想的神奇工具。如今好了，工具来了，一切将迎刃而解。

科技为极权主义和国家控制提供了完美的工具，极权主义梦想今天可以实现了。并且，绝不仅限于高丽，也不仅限于沙特以及海湾酋长国或者以色列，伴随着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和欧盟成员国相继开始实施它们各自的“The Line”项目开发，未来的人类生活景观将发生全面的、颠覆性的改观。

并且这一愿景的实现也不会在多么遥远之后，2030年之前的未来十年，将是关键期。

——假如我的读者们鄙夷地认为我所讲述的这一切都已是过时的信息，唉唉，那可就真是太不妙了！

尼采曾说“人是一根系在动物与超人之间的绳子”，尼采又曾宣言“上帝已经死了”——如果说他所指的是人们的信仰已经死了，那么在21世纪，无疑人们已经又为自己亲手创造了一个新“上帝”：它对你无所不知，也无所不能。

似乎历史真的走到尽头了？

2022. 9. 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