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仅是阿里 / 桑博

 
 
不仅仅是阿里 / 桑博. 转载文章
 
幸运的是，历史已经将阿里视为一位超凡脱俗的英雄——尽管在55年前，他因反对战争和拒绝服兵役而遭到全民的唾骂。

但在2022年10月的第一天，在庆祝我居住的那栋楼房被宣布“解封”的日子，55年前他说的一句话，像一颗锋锐子弹击中了我的心脏……

之所以特意强调这个日期，并不仅仅因为巧合，我更是想让它嵌入我的文字——嵌入我的人生行为（我的阿玛力）——在未来的日子里，当册页被打开，那时候的人们会看得清楚：这个时刻，是一个什么样的时刻。

正如诺姆·乔姆斯基不顾94岁高龄、一再向人类发出警告：这个世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近核灾难，整个西方媒体和政治集团，都在不遗余力地推动世界逼近核战争……这真是人类史上最疯狂的一个时刻。

普京已经批准正式吞并乌克兰东部的四个地区，乌克兰政府立即向北约提出入伙申请。普京下令征召300，000预备役士兵，泽连斯基则誓言收复被俄罗斯侵占的所有领土，包括2014年被吞并的克里米亚。普京威胁动用“一切俄罗斯所拥有的武器”，拜登提高调门宣称将不遗余力增加对乌克兰的军事援助……“乌拉”的叫嚣响彻莫斯科红场上空，形势只能被描述为：剑既拔，弩已张！

……我是怕死吗？套用本文开头引用的那句话：我已经死过四百次了。
 
-只是出自我的良心-

缺乏常识的人们需要明白：所谓核战争，一旦当一枚核弹被射出，毫无悬念，意味着成几何倍数增加的核弹头将立即被射出——没有犹豫。冲突升级得越高，核武器被使用的可能性就越大。而此刻我们所面临的情况是：两个拥有核武器的国家之间的冲突，正在无节制地被升高……

这就意味着核灾难的危险并非杞人忧天——而避免它，毫不夸张，是当前全人类唯一最重要的事务。没有第二，它是有史以来最重要的一项世界议程。

然而不仅仅是帝国机器、政客集团和媒体，包括多数民众，你看到的是：大多数普通人感兴趣的只是选择站在冲突的某一方，互相谴责和谩骂，似乎很少有人意识到：也许很快，也许就在明晨或者今夜，自己和与自己敌对立场上的所有人，可能都将灰飞烟灭。

不同阵营不同立场上的人们彼此谴责、谩骂的语言武器，基本上都来自媒体的生产：例如“绥靖政策”、“支持极权”、“没有和平”、“制暴必须以暴”等等之类……这些尚是自视理性和优雅辩论者的用语，简中圈的语言武器就不堪一举了——然而，无论优雅者下流者，皆未意识到自己不过是被洗过脑的一群小小帝国机器人。

——这是真正可怕之处，也是我们这个物种的悲剧根源所在。
 
在一个由无休止的战争定义的时代——换言之，在一个“暴力说话”观念统治了人们头脑的历史时期——里，我们永远都无法认识我们这个物种中一些另类的生命价值。比如穆罕默德·阿里。

时隔多年之后，在被媒体要求对自己当年拒绝服兵役、谴责战争的行为作出“反思”时，他回答说：有些人认为我是英雄，有些人说我做错了……但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出自我的良心。

注意，他说的是：良心。

-整个国家就是一座监狱-我没有逃避兵役。我没有焚烧国旗。我也没有偷渡加拿大……我就待在这里。你们想把我送进监狱吗？好吧，那就走吧。我已经在这座监狱里生活了400年，再待四五年也没问题。但我不会去一万英里以外的地方协助谋杀、杀害其他穷人。如果我想死，我会死在这里。如果我想活，也是在这里，现在，和你们斗争——我的敌人不是中国人，不是越共，不是日本人……我的敌人是你们——当我想要自由时，你们是我的反对者。当我需要正义时，你们是我的反对者。当我想要平等时，你们是我的反对者。让我找个地方跟你们战斗吗？那就是在美国——你们反对我的权利、我的宗教信仰……甚至在我自己的家里，你们都会反对。
——穆罕默德·阿里
 
 

 
1967年4月28日，拳王穆罕默德·阿里在接到他被应征入伍的通知时，他说：“为什么你们要让我穿上制服，离家一万英里，去向越南的陌生穷人投掷炸弹和子弹呢？我跟那些越共没有仇——而路易斯维尔的黑人正在被当作狗对待。”

路易斯维尔是他的故乡，1967年正是美国黑人民权运动如火如荼的时刻。对于1967年的阿里来说，整个国家就是一座监狱。

由于他的行为和他的言论，两个月后，拳王阿里被休斯顿法庭判处“逃避兵役”罪：入狱监禁5年，罚款1万美元，禁赛3年。次日，《纽约时报》头条新闻的标题是：“Clay Guilty in Draft Case; Gets Five Years in Prison”（Clay Guilty有罪，入狱五年）。Clay Guilty是穆罕默德·阿里皈依伊斯兰教之前的名字。

在美国，这项判决异常严厉。并且，在浏览相关史料时，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在对穆罕默德·阿里作出判决时，法庭坚持要求他必须到庭。所有这些非同寻常，只是出于一个原因：执政的民主、共和两党联合起来，要将阿里彻底压倒，确保他不会成为一个反战的象征。

在阿里被判有罪的当天，美国国会以337票对29票通过了将相关法草案再延长四年。他们还以385比19的投票结果，将亵渎国旗定为联邦罪行……此时，距离揭开“美国军队正在赢得越南战争”的谎言宣传，仍需半年。当阿里在休斯顿法庭上接受判决时，在越南战场上，每一周，有1000名越南非战斗人员被美国军队杀死。每一天，有100名美国士兵死亡。每一月，战争耗资20亿美元。
 

 
1967年6月20日，穆罕默德·阿里因拒绝入伍而被定罪，随后离开联邦法院大楼

阿里的勇敢姿态在美国社会掀起了轩然大波。“美国军队正在取得节节胜利”的谎言宣传鼓舞着美国民众的士气，人们普遍对阿里给予了严厉的谴责，包括Elijah Muhammad和他的Nation of Islam（此刻他们已与他们那位最著名的成员之间开始保持距离）。穆罕默德·阿里成为每一名媒体记者笔下的出气筒，正如Julian Bond所描述的：“整个社会都在回响……你可以在街角听到人们在谈论它。每个人都在说。正是因为阿里，以前从未思考过战争的人们开始认真思考……涟漪是巨大的。”

因为阿里，1967年的夏天，成为美国公众支持越南战争的一个转折点。

-不应该只是阿里-

而正当整个美国媒体阶层和全社会针对穆罕默德·阿里进行口诛笔伐、全民声讨之际，他本人决心上诉：

“我强烈反对这样一个事实，即那么多报纸给美国公众和全世界留下了这样一种印象：在这个立场上我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坐牢，要么参军。还有另一种选择，那就是正义。如果正义得到伸张，如果我的宪法权利得到维护，我将实现既不参军也不坐牢。最后，我相信正义会降临到我的面前，因为真理终将获胜。”

“真理终将获胜”——他揭示了一个朴素的规律。他话音甫落，世界应声而起：1968年的历史，出现了一个奇妙的景象：

在圭亚那，美国大使馆门前发生了反对对阿里作出有罪判决的抗议活动。在巴基斯坦的卡拉奇，民众为此在美国领事馆门前开始绝食抗议。在开罗，示威者成群结队地走上街头。在加纳，报纸发表社论谴责了对他的定罪。在伦敦，一位名叫帕迪·莫纳根的爱尔兰拳击迷一个人开始了对美国大使馆漫长而孤独的PK：在接下来的三年里，他将在呼吁恢复穆罕默德·阿里重量级头衔的请愿书上收集20000多个签名……
 

 
 
1967年6月4日，黑人运动员在克利夫兰会面，商议他们对阿里的支持

至此，阿里开始将自己视为一个对国际风潮负有更大责任的人，而不仅仅是一名运动员：

“拳击没什么，它只是满足了一些嗜血的人。我不再是Clay Guilty，一个来自肯塔基州的黑人。我属于世界，属于黑人世界。我将永远在巴基斯坦、阿尔及利亚和埃塞俄比亚有一个家。”——他真是幸福的。

事情最终以喜剧形式收场，正义得到了伸张：1971年6月28日，美国最高法院推翻了对阿里的定罪。

也许，这也可以算作人类对战争的共识取得的一次小小胜利，尽管东南亚和美国的一代人为此付出了可怕的代价。

经过了对他个人来说漫长岁月的反思之后，阿里说他并不后悔：

“有些人认为我是个英雄。有些人说我所做的是错误的。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我的良心。我并不是想成为一个领导者。我只是想自由。我做出了一个立场，所有人，不仅仅是黑人，都应该考虑做出这个立场……”

是的，不应该仅仅是黑人，更不应该仅仅是阿里——所有人，包括此刻阅读这些文字的你，所有我们，都应当花点时间思考一下“战争”这头怪魔——当我们永久地被它拖入毁灭的泥潭中——以及拆除战争机器所需的代价、牺牲，和作为人的原则。
 
在这篇短文的结尾，我想起了另外一个人，被文学圈奉为“生态文学鼻祖”的亨利·戴维·梭罗，1840年代，他以一人宣布拒绝纳税支持美墨战争，为此付出了入狱一夜的代价，并以一页《论公民不服从的权利》，表达了他对暴政的拒绝效忠。

一百年后的穆罕默德·阿里，因自己拒绝服兵役的行为遭到全民的唾骂，却为人类留下了关于人的定义的遗训：我们不该是一条只会摇尾效忠的狗。

当人们理解了这一句，我们就有资格宣言：阿里的勇敢历史，也是我们自己的历史。

站在2022年10月初的这个黄昏，我们不知道明天将会发生什么——那就用这些不会引人注目的文字，来为一个生命默默作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