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所有真诚信任并欣赏着西方国家的民主制度的人来说，过去的十五天中围绕着加沙这个世界上所发生的事情，将会迫使他提出一系列疑问。

而对这些问题的深入和回答，将会考验他的道德和人性。

也将可能塑形这个世界的未来。
 



西方国家的民主机制及其政策审查程序，为什么未能遏制这些国家和它们的政客对一场针对平民的大屠杀的支持？有些国家在其中发挥了推动和协助作用。

对于一个了解此刻加沙正发生着什么事情、了解过去数十年来巴勒斯坦土地上的真情实况，同时也信任并欣赏西方民主政治制度的人来说，此刻他的脑海里出现上面这个问题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不，这并不是一个超出国内民主制度制约的“国际”问题，它完全是一个国内政治——国家外交政策制订和财政开支审议——民主的问题。当苏纳克首相表态全力支持以色列轰炸加沙时，民意调查却显示76%的成年英国人要求“立即停火”（YouGov 民意调查公司，10月19日）。10月21日的强风暴雨中，伦敦爆发了30万人参加、“20年来最大规模的”的大游行，抗议以色列对加沙的轰炸。
 
美国各大城市举行大规模集会游行、呼吁停止轰炸，过去的两周里，纽约和华盛顿每一天都有数千人上街游行，谴责以色列的种族灭绝和美国政府的支持。而就在上千名犹太人聚集国会山要求停止武装以色列、结束对加沙杀戮之后几个小时内，拜登宣布向以色列提供143亿美元的军事援助，用于加强其空中和导弹防御系统……德、法、意、加拿大、西班牙等主要西方国家的情况莫不如此。

问题被提出来了：民意，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影响国家外交政策制订？这个问题的答案，意味着民意——民众意愿对世界事务所能发挥的作用、可能影响的程度。而在这个问题的背后，一个更为深刻的提问呼之欲出：民主，将能够如何塑形我们的世界？
 
这是一个令人悲伤的问题——也许很少有人理解我们为什么而悲伤。我们的痛苦，并不单单来自眼前的这一场大屠杀，并不单单为着被这场大屠杀吞噬了的1500名儿童——他们是人类的未来……并不单单为着加沙。我们的痛苦，来自更广阔的现实，为着令人悲观的未来：

2023年10月，它发生在加沙——未来的某一天，它将发生在哪里？

-民主的法西斯面目-

如果说过去数十年里西方政府对以色列杀害巴勒斯坦儿童的镜头假装不曾看见，那么，今天它们正在使用无歧义的外交声明公开支持杀死所有的加沙儿童——当它们“无条件支持轰炸”时，它们是如何做到保证以色列炸死的只是哈马斯武装人员？事实上它们也没有做到：人权监测机构Euro-Med 的数据表明：以色列过去两周对加沙地带发动的袭击，造成的总伤亡中至少83%是平民。

如果说过去半个多世纪里巴勒斯坦人的现实苦难不能得到西方政府的理解和同情，那么，此刻它们正在精神上和军事上支持和参与一场近代以来最大规模的、不分男女老幼宗教种族无差别的、面向全世界现场直播的大屠杀——理由只有一个：巴勒斯坦人反抗了。
 
对于大多数将自己的毕生奉献给“巴以问题”的全球分析家，10月7日发生的事情令他们错愕，一瞬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面对——像往常那样滔滔不绝作出东方主义叙事风格的“分析”……事实上事情一点也不复杂：在被占领75年被封锁16年，面对该地区最强大的一支军队——受到世界上最强大的军事力量的鼎力支持——挫败它几乎是不能想象的事情，但巴勒斯坦人民做到了。

这就是事情的真相。哈马斯袭击行为的正义性和道德判断也毋庸怀疑：它就是争取自由和追求最基本的人权，它就是毫无疑义的对压迫的抵抗——难道它不正是西方自由和人权价值所主张和所鼓舞的吗？在二战和其他历史冲突中，欧洲人很清楚抵抗意味着什么——直至今日，他们还在年复一年地庆祝着自己的抵抗运动——“伟大的反法西斯战争”，而那些参加过与哈马斯战斗完全相同的战斗的人们在欧洲历史书中被视为英雄……但当面对巴勒斯坦人的抵抗运动，争取自由和解放斗争在西方分析家眼中变成一个令人迷惑的主题，甚至变成了必须受到惩罚的罪恶。
 


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更为明朗简单了：在随后的几天里，全球分析人士、西方政府和它们的政客们，只是露出了他们凶残的法西斯面目！

由于现实的冷酷教育，由于我们意识到了某种作为形式和制度的政治确实是优越的，确实代表了人类进步的方向……从前在批评西方政治的某些虚伪表现时，我们总是克制地只是给“民主”、“人权”这样一些被它们垄断的单词加上双引号，小心翼翼地暗示或嘲讽西方政治的虚伪性，而犹豫着不愿去审视那些虚伪的深处——那里，究竟藏着一张什么样的脸？

今天，我们可以毫不犹豫地说了：在这场加沙大屠杀中，掩藏在民主政治的虚伪面具之下的，是西方政治的与“民主”、“人权”这些美好价值毫无关系的、冷酷而凶残的法西斯本质！——在我们这样说之前，首先是他们自己毫不犹豫地向世界展示了。

-以色列的特殊性-

对于所有真诚信任并欣赏着西方国家民主制度的人来说，过去十五天中围绕着加沙这个世界上所发生的事情，将会迫使他提出一系列疑问。其中的问题之一就是：为什么以色列这么特殊——为什么它能够超然于国际法、超然于联合国和任何国际组织的制裁决议、完全无视世界民众的谴责和愤怒、超然于人类道德和西方价值之上——而得到西方国家的集体支持？


 
如果说在2023年10月7日之前这是一个令人迷惘的问题，那么在这一天之后短短十五天中世界上所发生的事情，便足够揭示这一问题的答案了：当西方媒体在第一时间推出并在全球媒体上迅速传播“哈马斯斩首40名以色列婴儿”的虚假消息，白宫不假思索地接受并采用了这一消息，以此为证据决定了它的外交立场：为应对“哈马斯的邪恶残酷恐怖主义袭击”，支持以色列的任何“正义报复和自卫”，承诺向以色列提供“应对这次袭击”所需的一切……而在整个西方社会里，三个流行的观念成为基本共识：哈马斯的袭击是以色列的9/11时刻；哈马斯与伊斯兰国没有什么不同；以色列不仅有道德义务报复哈马斯的袭击，而且有责任替全人类对付和消灭整个哈马斯抵抗运动。

当两个航母战斗群接踵进入巴勒斯坦海域，当一场接一场大规模的北约军事演习在东地中海展开，当以色列的国旗在西方国家首都冉冉升起，当一轮又一轮对以色列的财政和军事援助迅速批准并如期而至……至此，媒体和记者、政客、学者、分析人士——整个西方权力结构公开表达了他们的种族主义和定居者殖民主义心态，这一点已经暴露无遗。
 
以色列有什么特殊性？以色列是西方世界在亚洲、非洲、拉丁美洲的最后一块殖民地，以色列是全世界最后一个实行种族隔离制度和定居殖民制度的国家——全力以赴确保以色列的生存与安全，对于西方——美国和欧洲捍卫其“白人至上”种族主义价值和“欧美文明”优越观念而言，至关重要。这就是以色列的价值所在。

人们不该忘记：直至1990年，英国、法国和美国都是南非种族隔离政权的最坚定的捍卫者，它们在联合国里一次又一次地成功否定了国际社会结束制度化种族隔离制度的任何建议——这就是为什么这些国家今天在外交和军事上全力支持以色列种族隔离政权。

-民主之上是人性-

此刻仍在进行中的加沙大屠杀，使人震惊的不仅仅是因为它是近代以来一场罕见的大屠杀、也不仅仅因为一部分人类的人性沦丧，更加令人震惊的：是历史教育人类的方式。
 
我们从未如此渴望民主，我们从未如此地向往和珍视人权——作为生命自由活动的权利，人的行走权，说话权，穿衣权，礼拜上帝的权利，祈祷和平的权利，在观念上同意或者反对什么的权利，包括审美权……也包括巴勒斯坦人的回家权——因此我们从未如此真诚地同意甚至热爱西方的民主政治制度。然而，在历史的这一刻里，它却一把撕下温情面纱，露出了它的嗜血面目。

今天再来哀叹“民主的倒退”显然有些为时已晚。或许，作为某种制度和形式的西方民主政治，在其起点上它就是为确保某一部分人（最多是某一区域或某一种类）的权利、而非以人类公义为目标。如此说，它的本质仍然是自私的——而无法克服其创立者自身根深蒂固的种族主义（包括民族主义和国家主义），那么，它就不可能是人类解放的根本出路。
 
自私——此刻注视着这两个字，我的感受前所未有：它不仅使人怯懦，它也使人卑贱。它更使人虚伪——它会在使人卑贱之后，冷冷嘲笑人的虚伪。它也会嘲笑一切背叛初衷的人们。但自私却无法改变或遮掩它自身的撒旦本性，而我们也不会忘记：我们被创造为人类。“人类”它是一个高贵的称号，它应当成为自私撒旦的天敌——低头看看吧，它就居住在你的胸中。

当那位加沙医生得知自己的全家人、包括他的孩子，在以色列轰炸中全部被屠杀之后，当他在恸痛中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一字一句地说：“我作证：一切都不是！只有他……”时，也许很少有人看见那一刻他的内心世界：广袤的世界，漫长的历史——苍茫宇宙中，人类的努力和矜持，一切的形式和理论，什么都不是，谁也无法救赎人类和他自身……除了那个他——他所指引的人性。
 
而在此之前，也许他跟许多人一样，也信任民主，热爱人权理论，崇拜欧美价值……但在那一瞬之间，世界刷地向他展示了真相：那些宏大而美好的建筑，惟独缺少最底下一层——那一层，名字叫作善良。

——于是结论只是一句：加沙大屠杀的血，把“信仰”和“民主”两个单词赫然写在天穹之上，向历史这一刻的全人类昭示：民主之上，是人性。

值得信赖的，只是生命的创造者所赋予并教育我们珍视的：人性。
 
实际上我很早就把目光从加沙移开了。在屠杀开始的最初几天之后，我就把目光转向了加沙之外——转向国际政治反应和舆论表现。而在此之后，我又把目光转向了我自己的心……

在意识到自己所在的世界、自己所处的历史正在发生什么之后，我需要回答自己两个问题：它是一件什么事？对于它我能做什么？——加入抗议的人群或者转发几条反映大屠杀惨状的视频也不能说毫无用处，运用数据、图文、影视资料把超过半个世纪以来巴勒斯坦人所遭受的不公和痛苦展示给人们，或者运用法理和人类伦理来解释哈马斯的袭击行为……所有的这些努力，固然有用，但它们仍回答不了我对自己提出的那两个问题。

它是什么，需要认识这个事情的本质——才可能解释清楚为什么它会发生，接下来它还会如何发展，人们应该如何阻止它？当它尚在坐胎、孕育之际，当它仍在以各种美好价值之名赢得善良人们的热情和奉献时，甚至，当它被用作支持巴勒斯坦人权利、制止屠杀者犯罪的理由和武器——例如“宗教战争”思路和某些反犹口号……在它尚未养肥坐大、挥刀屠杀之前，人们应当如何来阻止它？今天是加沙，未来某一天会在哪里？
 
信息固然是重要的。但对于一个不是从2023年10月7日才开始、而是在过去至少十五年中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片土地的人来说，我不需要从国际媒体上来了解此刻加沙在发生着什么，为什么会发生，接下来还将发生什么以及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所以我拒绝使用眼睛去从屏幕上了解真相，我专注于自己的内心——

那里，真切而生动地呈现着一切。

2023年10月22日加沙大屠杀正在进行之中
 
  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