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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南纪行系列之五：从海原九彩坪到固原山川历史地理行记

摘要：
自海原县九彩坪苏菲圣地启程前往固原。一路记录车窗外层峦叠嶂的黄土丘陵、沿途的回族村寨与古老建筑，呈现一幅生动鲜活的宁夏南部历史文化风貌画卷。


丨九彩坪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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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得看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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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学时候翻阅的一个画报上就出现过须弥山石窟，小孩子心思简单，还在想为什么回民的宁夏有这样一个大佛？中国佛教石窟多在游牧交界的边疆线上，也是战场的火线，战争带来信仰，频繁的战争更需要信仰定心，战争、商业、信仰，这三者从来都是并生。

从须弥山折向西南到火石寨这一道山都是像彬县大佛一样的红砂石山，是石窟开凿的天然场所。须弥山石窟在中国佛教美术史上占有一定位置，开凿于北魏年间，比彬县大佛还要早150年。我是很想去看看那尊我小时候就从画报上领略过的露天大佛，据传是龙门石窟卢舍那大佛的母版，结果远远就看见山上搭了一层绿色的防护网，大佛正在修缮。车继续顺路走，就正对着公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石窟面上密密麻麻的脚手架，上面蒙着厚厚的防护网，不见大佛真容。想来如果只是看这尊主佛的话，是犯不着买票进景区的，南来北往的车子从窗户里就可以欣赏。

从须弥山寺口子水库就要分路了，一路西北往海原，一路西南往火石寨。火石寨因丹霞地貌成为著名景区，其中有一间石窟，据传是当年华哲·阿卜董拉坐静的静室，现已成拱北，我在《河湟英雄传》里也给火石寨安排了一个章回，原本应该去看看的，这歧路的选择最难，最后还是选择了海原方向，因为那里正有一个未曾谋面的朋友在耐心地等我。



△须弥山石窟，图片来自网络

从二十里铺到杨建堡再到火石寨和九彩坪这一线，应该称作是宁夏嘎德仁耶杨门的一个文化走廊。这个路线也基本上是按康熙年间华哲·阿卜董拉的行迹而展开的，之后的杨道祖仍然沿着这个走廊布教宣化。其中杨建堡应该来说在早期还是嘎德仁耶大拱北一个比较重要的社区。除了马子云为代表的马姓人外，杨宏为代表的杨姓人也应该是大拱北教下，阆中巴巴寺至今还保存有杨宏和其子杨世璋分别送给巴巴寺的匾额。一曰：道存普照，一曰：诞登道岸。

我判断杨建堡早期属于大拱北而不可能是杨门的原因在于，杨门系统虽然也来自于华哲·阿卜董拉，但在杨道祖之前的每一代都是自修单传，几乎没有发展教众，至于杨道祖才光大门庭，杨祖在咸同年间才踏上海固地区传教，因而乾嘉之前的杨建堡人应该是和掌管着华哲·阿卜董拉墓庐的祁静一一脉保持着联系，而且祁静一的师兄马慎一也是马家庄人。最后到杨祖的教门在海固地区崛起后杨建堡才可能中断了和大拱北的联系，这不过是推测。

九彩坪离须弥山不远，应该来说是宁夏杨门的祖庭，我小时候只知道此地写作韭菜坪，不知道何时成了九彩坪，也许九彩坪是对韭菜坪的雅化，也许韭菜坪是对九彩坪的讹传。传说杨道祖九次踩踏此地，不知道是不是对九彩雅化的美好铺垫。然而，杨道祖以这里作为传教海固地区的基地是毋庸置疑的。



九彩坪的奇特之处是在群山环抱的小平原中间又凸起一个圆鼓鼓的小山包，民间形象地称为“疙瘩山”。疙瘩山上安葬着杨门道统里的五祖，是杨道祖的师爷，杨道祖的金骨也曾在疙瘩山上暂厝过，1920年海原大地震后，杨道祖的金骨被青海教众搬回西宁。

围绕着杨道祖的金骨产生了一系列纠缠不清的公案旧事，综其大要先是杨祖归真在西宁北川后子河葬于该地，之后被宁夏人悄悄搬到疙瘩山，地震后又回到后子河，文革中悄悄转移到青海大通极乐和衷从此秘而不发，这算是这个故事最大的三起三落，期间还有各种小波折难以尽述，至今没有定论。争抢卧里金骨沾吉固然能理解，但从究里的层面看，卧里的清光久照，香风鼓荡，后子河有杨祖、和衷有杨祖、九彩坪当然更有杨祖，无需再争短长。



杨门道统的特殊之处是七代单传，杨门的道统自述来自于华哲·阿卜董拉，华哲传云南马道祖，这个马道祖从辈分上来讲，是和祁静一同辈的师兄弟，此后云南马二传巩昌周，巩昌周三传西安广大门马，广大门马四传西安疙瘩山冯，疙瘩山冯五传北吉原安，北吉原安六传至西宁杨道祖，杨道祖至此成为第七祖。

除了华哲·阿卜董拉外，从云南马开始一直到疙瘩山冯道祖，这几代人的事迹并不是很明晰，更多时候只存在一个名号成为这个黄金绳索里的一环。安道祖的面目就比较清晰，杨道祖的一生行迹就更加一览无遗。这很像早期禅宗的面貌，禅宗虽自言从达摩传来历经五代至于六祖慧能而开花结果，实际上五祖弘忍之前的四代祖面目很不清晰，似乎只存在于传说中。

云南马这一道统的实际开创者应该归功于七祖杨保元，杨祖道集大成，将这七代单传的教门开枝散叶，同时也将其封印，也即道祖的光阴结束，杨祖之后不再有八祖之说，之后纵然有大成就者也难进入这个序列。这看似费解，也让我在很长时间矛盾，其实今日看来已经很好解释：古典时代在杨道祖那个光阴已经彻底结束，清末以后全球进入的新光阴与古典时代相比似乎是另一个时空。

仔细观察杨门道统，华哲以下超过半数的道祖全是西安-关中这个地区的人，这表明水深土厚的格底目文化对苏菲成长的滋养，毕竟在同治之前，西安-关中回民的经济和文化在整个中国都算数一数二。这又回到格底目和苏菲的微妙关系，我想有机会我们在谈到西安回坊的时候再谈。

今天的九彩坪已不是万山丛中土疙瘩，而是众人一心黄土变金的实现，最让人叹服的是疙瘩山满山的葱茏，环顾四围土山，如黄土的海，疙瘩山却是海中的绿岛，这全来自于已故李德贵导师的悉心培植，松涛阵阵中安睡着第五代冯道祖和杨祖之后的众位导师。

疙瘩山下是杨门的道堂，有着城墙的大堡子，是动荡年代抵抗兵匪、闭门自保的产物。我见过这道堂过去的照片，夯土的城墙裸露着年代的风霜，煞是好看，这次亲临，已经被新新的水泥砖严严实实包了一层，真是可惜，不过这亦是时代需要，新新的看着更时尚。道堂旁的学校也够得上一个中学的规模。

数年前我的爷爷曾来过这里，穆凤梧当家给他热情介绍，当时学校还是一片工地。我到九彩坪的第三天爷爷就溘然长逝，当时站在爷爷曾站过的地方哪里会想到两天后他会永远离开我们。现在想起那一天还是会动容，写这文字的时候祖父已不得不变成先祖父。我和他都曾到过这里，但已经恍如隔世。



我在道堂门口问了一个侍者，说穆凤梧当家不在，因此也就没有进道堂参观，倒是好好看了看学校。从道堂的一切都能看出穆凤梧当家是一个励精图治的领导人，毕竟时代的口唤和机遇已经和李德贵师傅的光阴不同了。李德贵师傅那个时代和我先祖父他们一样，只能完成一件事：活下来，活下来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把教门保住！

新时代的苏菲和门宦面临着来自外部和内部的巨大挑战，这挑战远非这里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我看到九彩坪如此宏大的学校就很清楚苏菲内部对这种挑战的应激反应。知识和信息已经爆炸，古典时代严谨的闭口藏舌、口传心授、不落文字的苏菲传授方式就一定面临威胁了吗？过去在导师门前十年行走，才讨要来一个念头，今天有这样的时间和耐心吗？过去得一个念头就下一辈子的功夫，是睡半夜起鸡叫脚上跪出血痂得来的功夫，现在是明轩茶室高朋雅座谈天说地得来的功夫吗？过去一个人一辈子谨守一本经典就足够一生，现在阅尽四库三藏还嫌不够吗？

任何时候知识的传授都是必要的，读书明理永远是上升最快的渠道。一个无行的学者也要强于无知的修士。因无知的苦修只能修往毁灭，而无行的学问仍有其价值。没有知识千万不行，但迷信知识是万万不行。对知识的迷信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悲哀。苏菲不能没有知识，多少苏菲外道都是因为知识的匮乏，任自己的自性而行，把率性修道弄成了率个性修道，又有多少的苏菲失足就失足在了知识的泥潭中，认假作真，到岸不下船。真正的苏菲是高于知识与无知的二元对立上。

离开九彩坪的时候我突然想到杨道祖自述自己经历的时候说过这么一句话：“我也曾混世俗开过学堂，我也曾讲法条论短道长，把这些闲谈话再也不讲。”杨道祖和杨道祖之前的六祖个个都是大学者，然而都无一例外地最后否定了自己的学者生涯，走向了不着文字黯然自修的道路。这是嘎德仁耶独特的气质也是杨门立派的宗风。

毕竟杨道祖太清晰了，知道光阴与光阴不同，所以七祖之后再无祖。一阵风掠过，微信响起，海原的友人正在催促，继续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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