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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瑞林

制式情绪的蔓延：极权体制下被管制的集体情感与个人的心灵自留地

摘要：
在强制性的爱国主义表演与忠诚测试中，哀伤被禁止，感动被量产，连对逝者的追思也被赋予政治等级。本文深入探讨在官方“制式情绪”的高压笼罩下，个人如何守护真实的情感、良知与爱，在冰冷的体制机器面前维系穆斯林的心灵温热。



昨天，李老师不是你老师发了一段视频。几个孩子站在铁路旁，高铁驶过，他们挥舞着双手，大声欢呼。镜头里的每一张脸都写满了激动。视频不断强调，这是他们第一次看见高铁。评论区很多人在笑，有人说演得太过了。也有嘲讽说这样的宣传方式几十年都没有变。



看到这条视频的时候，我想起了去年的另一条新闻。《哪吒2》上映以后，各家媒体连续很多天报道票房，不断强调全国观众正在用电影表达爱国热情，有家长称带孩子看了四五遍。

这些年还有更多越熟悉的画面：大国工匠手搓5纳米芯片，航母下水，掌声雷动；重大节日里，不同民族身着盛装，载歌载舞，笑容灿烂。这些原本彼此毫无关系的新闻，看起来像是在讲不同的故事，可新闻里的镜头几乎都有一种相似的情绪：激动、骄傲、感动、欢呼。他们不断重复着相同的叙事，不断复制、不断强化着一种标准化、可复制、可反复调用的公共情绪——我姑且称之为"制式情绪"。



这种制式情绪很容易让人简单化地认为它只是中共宣传的一种方式。我越来越觉得，"宣传"两个字，已经不足以解释这些现象。因为宣传通常意味着，希望别人相信某件事情。可这些新闻真正耐人寻味的地方恰恰在于，它们很多时候并不刻意追求真实。很多画面都是经过组织的，活动会提前彩排，镜头会反复设计，什么时候鼓掌，什么时候挥手，什么时候献花，什么时候把镜头切给孩子，什么时候再给老人眼里的泪水一个特写，这些都有人提前安排。几乎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知道这一切是被刻意制造表演出来的夸张的、不真实的东西。组织活动的人知道，参加活动的人知道，摄影的人知道，宣传部门知道，领导知道，很多观看新闻的人也知道，可奇怪的是，没有人因此而怀疑过这一切是否有意义，大家依然认真地组织，认真地彩排，认真地表演。新闻播出以后，也依然认真地转发传播……

这种庸俗老套的表演，简直就是一场又一场的骗局，而且是不高明很浅显的那种骗局，有时候是下级在欺骗上级，有时候是百姓欺骗领导，有时候是国家欺骗民众，有时候又是一国人合伙起来欺骗外国人。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它不是真的，却依旧一遍又一遍认真地完成它。可诡异的是，它们不仅没有消失，反而似乎逐渐成为了中共社会治理的一种有效方式。

有人嘲笑它，觉得它表演痕迹太露骨，觉得几十年了，还是那些熟悉的镜头，那些熟悉的情绪。我觉得，与其嘲笑，不如认真想想，它为什么能够一直存在，而且它还总是有效。

首先，它之所以不断重复，并不是因为有人设计了一套多么高深的理论，而是因为它足够安全。体制里流传着一句古老的顺口溜：“跟着组织部，年年有进步；跟着宣传部，时常犯错误。……”听着像玩笑，但它却真实地折射出宣传口也许不是最需要创造力的地方，却一定是最害怕政治错误的地方。一种新的表达，意味着新的风险。而一种已经用了几十年的表达方式，至少已经证明不会出问题。所以，孩子、鲜花、掌声这些画面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它们未必最好，却最安全。



其次，今天的绝大多数掌握权力的人，本身就是在这种情绪里长大的。他们小时候看到的是王进喜、大庆油田、样板戏、全国学雷锋……，这些画面不仅构成了他们的童年，也塑造了他们对于政治表达的理解。所以，当他们今天再次看到孩子、鼓掌、标语、口号的时候，未必会觉得刻意，反而会觉得自然。

第三，这种宣传模式变成了一种惯性，没有人需要重新发明什么。一代宣传干部照着上一代宣传干部去做，一个地方学习另一个地方，一场活动模仿另一场活动，一种镜头复制另一种镜头。时间久了，大家都知道应该怎样拍，怎样剪，怎样配乐，却越来越少有人去问，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拍。

这很像拍电影。电影经过一百多年的发展，慢慢形成了一套自己的语言。导演知道怎样用音乐、镜头、色彩去影响观众。观众也慢慢学会了这种语言。一段熟悉的旋律，一个熟悉的镜头，甚至一种固定的画面，都能够唤起某种情绪。

今天的政治宣传，同样形成了一套高度类型化的“电影语言”。一旦那段熟悉的配乐响起，推镜头拉向特写，人们甚至不需要看清新闻的具体内容，身体里的情绪开关就已经被自动触发：这里该激动，那里该落泪，此处当骄傲，彼处当欢呼。

如果说电影教会了观众如何理解一个故事，那么这种制式情绪的操演，则在日复一日地规训人们如何理解这个国家。它不求你真心相信，它更希望你知道，在什么场合应该激动，在什么场合应该感动，在什么场合应该欢呼。

也许，这种制式情绪真正的力量，并不来自它有多真实，而来自它一次又一次被共同完成。 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