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式审美的泛滥：从清真寺“中国化”改造看传统建筑美学的制度性摧残
网络转帖
作者：马瑞林
制式审美的泛滥：从清真寺“中国化”改造看传统建筑美学的制度性摧残
摘要：
强推拆除圆顶、统一贴装琉璃瓦与飞檐，看似是对中国传统风貌的回归，实则是对伊斯兰建筑艺术与地方文化遗产的双重践踏。本文批判粗暴行政力量干预宗教审美的荒谬与丑陋，展现兼收并蓄的真正美学价值与历史脉络。
这些年，一个词在中国很流行：烟火气。
无论介绍一座城市，还是推荐一条老街，人们总喜欢说：“这里很有烟火气”。重庆洪崖洞、长沙黄兴路步行街、西安回民街，以及全国各地大大小小的夜市，都因为这种烟火气而吸引着大量游客。真正让人留恋的，往往不是某一栋建筑，而是那些没有被完全整理过的街道：摊贩的叫卖声、小吃摊升起的热气、路边随意摆放的桌椅、人群缓慢地穿行，整条街看上去甚至有一点拥挤，有一点杂乱。
然而就在同一时期，中国很多城市又在努力消除这些东西。统一店招，统一广告牌，统一街道立面，统一门头，统一色彩……经过一轮又一轮改造之后，不少城市开始变得十分相似。走进不同地方，有时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除了地名不同，其他地方似乎都差不多。
于是，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出现了。一方面，人们不断怀念烟火气，把它视为一座城市最珍贵的气质；另一方面，那些真正能够产生烟火气的空间，却在不断缩小。人们怀念的其实并不是热闹，烟火气也只是一个结果。真正值得怀念的，是那些仍然属于普通人的空间。那些空间没有统一的标准，没有统一的表达，也没有统一的样子。它们带着一点凌乱，一点随意，一点未经修饰，却也因此保留着生活自然生长的痕迹。
这已经不仅仅是城市规划的问题，也不仅仅是建筑风格的问题。它指向的是一个更严酷的命题：生活，究竟还能在权力的凝视下，保留多少属于自己的自留地。
很多人会把这种现象理解成城市管理，或者宣传导向，可我总觉得这样解释还不够。城市管理解决的是交通、卫生、安全等具体问题，而眼前发生的很多变化，早已超出了管理本身。为什么店招必须统一？为什么建筑要改成统一风格？为什么宗教建筑也要进行“中国化”改造？为什么许多原本风格各异的街区，最后都变成了相似的样子？
权力开始不断进入并占据那些原本由生活自然生长出来的空间，它不仅决定哪些东西可以存在，也开始决定它们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存在；不仅规定城市应该怎样建设，也开始规定人们应该觉得什么是美。
我更愿意把这种现象理解成一种审美，但它又不是自然形成的审美。我们平时所说的审美，来自不同民族、不同宗教、不同文化，也来自每一个人的成长经历。它允许差异，也允许不同的人喜欢不同的东西。而这里的审美，更像是一种不断被规定、不断被复制、不断被推广的标准，我称之为制式审美。
这里所说的"制式"，并不是指某一种建筑风格，而是一种不断被确认的标准答案。它不断告诉人们，什么样才是现代的，什么样才是文明的，什么样才是中国的；它不仅改变一座城市的外观，也在慢慢改变人们判断美的方式。
问题也正出在这里。当一种审美开始垄断并重塑人们的感知时，它就不再是审美，而是显性的规则。
很多人认为这一切来自某种精密设计好的理论，他们喜欢把共产党想象得无所不能，好像所有事情都经过了严密计算。我倒不这样看。共产党当然汇聚了很多聪明人，但再聪明的人，进入体制之后，也必须在体制允许的范围内做事。真正能够留下来的，未必是最聪明的办法，而是那些安全的、容易复制的、也容易持续发挥作用的办法。时间久了，它们便慢慢沉淀成了一种治理经验。
起初，它也许只是规范几块招牌；后来，变成整顿一条街道；再后来，演变为重塑一座城市。最后，它跨过边界，堂而皇之地进入宗教建筑、历史街区，以及越来越多原本属于生活本身的隐秘角落。很多时候，这些改变未必会让城市变得更方便，也未必会让生活变得更舒适，但它们共同完成了一件事情。权力不断进入生活原本可以自由生长的地方，不断压缩那些未经设计、未经统一、未经规定的民间空间。
一块店招、一座建筑或者一条街道的改变，也许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它们不断向人们传递着同样的信息：权力不仅可以决定什么不能做，也可以决定什么才是美。
真正的审美，本来应该允许不同的生活留下不同的痕迹。有人喜欢热闹，有人喜欢安静；有人喜欢现代建筑，有人喜欢古老街巷；有人喜欢穹顶，有人喜欢飞檐。不同的文化、不同的宗教、不同的历史，会共同塑造一座城市的样子。而制式审美恰恰相反，它不断把权力自己的样子，变成整个社会唯一被鼓励、被认可、被复制的样子。于是，整齐开始取代丰富，统一开始取代差异，标准开始取代自然。
一座城市原本应该记录的是生活，老人坐在门口乘凉，孩子在街边追逐，小贩的叫卖，寺院的钟声，清真寺的宣礼，不同时代留下的建筑，不同人群留下的生活方式……这些共同构成了一座城市真正的记忆。
当权力不断向生活伸出触角，不断进入那些原本属于民间的空间以后，城市开始慢慢发生另一种变化。生活留下的痕迹越来越少，权力留下的痕迹越来越多。也许，制式审美最终留下的，正是这样的城市。 人们怀念烟火气。并不是因为烟火气突然变得更美。而是因为，在那些尚未完全被重新塑造的角落里，人们还能看到一点生活自己留下来的痕迹。
然而，当生活留下的痕迹越来越少，权力留下的痕迹越来越多，一种新的审美也就慢慢形成了。它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美，而更像是权力的样子。
作者：马瑞林
制式审美的泛滥：从清真寺“中国化”改造看传统建筑美学的制度性摧残
摘要：
强推拆除圆顶、统一贴装琉璃瓦与飞檐，看似是对中国传统风貌的回归，实则是对伊斯兰建筑艺术与地方文化遗产的双重践踏。本文批判粗暴行政力量干预宗教审美的荒谬与丑陋，展现兼收并蓄的真正美学价值与历史脉络。
这些年，一个词在中国很流行：烟火气。
无论介绍一座城市，还是推荐一条老街，人们总喜欢说：“这里很有烟火气”。重庆洪崖洞、长沙黄兴路步行街、西安回民街，以及全国各地大大小小的夜市，都因为这种烟火气而吸引着大量游客。真正让人留恋的，往往不是某一栋建筑，而是那些没有被完全整理过的街道：摊贩的叫卖声、小吃摊升起的热气、路边随意摆放的桌椅、人群缓慢地穿行，整条街看上去甚至有一点拥挤，有一点杂乱。
然而就在同一时期，中国很多城市又在努力消除这些东西。统一店招，统一广告牌，统一街道立面，统一门头，统一色彩……经过一轮又一轮改造之后，不少城市开始变得十分相似。走进不同地方，有时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除了地名不同，其他地方似乎都差不多。
于是，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出现了。一方面，人们不断怀念烟火气，把它视为一座城市最珍贵的气质；另一方面，那些真正能够产生烟火气的空间，却在不断缩小。人们怀念的其实并不是热闹，烟火气也只是一个结果。真正值得怀念的，是那些仍然属于普通人的空间。那些空间没有统一的标准，没有统一的表达，也没有统一的样子。它们带着一点凌乱，一点随意，一点未经修饰，却也因此保留着生活自然生长的痕迹。
这已经不仅仅是城市规划的问题，也不仅仅是建筑风格的问题。它指向的是一个更严酷的命题：生活，究竟还能在权力的凝视下，保留多少属于自己的自留地。
很多人会把这种现象理解成城市管理，或者宣传导向，可我总觉得这样解释还不够。城市管理解决的是交通、卫生、安全等具体问题，而眼前发生的很多变化，早已超出了管理本身。为什么店招必须统一？为什么建筑要改成统一风格？为什么宗教建筑也要进行“中国化”改造？为什么许多原本风格各异的街区，最后都变成了相似的样子？
权力开始不断进入并占据那些原本由生活自然生长出来的空间，它不仅决定哪些东西可以存在，也开始决定它们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存在；不仅规定城市应该怎样建设，也开始规定人们应该觉得什么是美。
我更愿意把这种现象理解成一种审美，但它又不是自然形成的审美。我们平时所说的审美，来自不同民族、不同宗教、不同文化，也来自每一个人的成长经历。它允许差异，也允许不同的人喜欢不同的东西。而这里的审美，更像是一种不断被规定、不断被复制、不断被推广的标准，我称之为制式审美。
这里所说的"制式"，并不是指某一种建筑风格，而是一种不断被确认的标准答案。它不断告诉人们，什么样才是现代的，什么样才是文明的，什么样才是中国的；它不仅改变一座城市的外观，也在慢慢改变人们判断美的方式。
问题也正出在这里。当一种审美开始垄断并重塑人们的感知时，它就不再是审美，而是显性的规则。
很多人认为这一切来自某种精密设计好的理论，他们喜欢把共产党想象得无所不能，好像所有事情都经过了严密计算。我倒不这样看。共产党当然汇聚了很多聪明人，但再聪明的人，进入体制之后，也必须在体制允许的范围内做事。真正能够留下来的，未必是最聪明的办法，而是那些安全的、容易复制的、也容易持续发挥作用的办法。时间久了，它们便慢慢沉淀成了一种治理经验。
起初，它也许只是规范几块招牌；后来，变成整顿一条街道；再后来，演变为重塑一座城市。最后，它跨过边界，堂而皇之地进入宗教建筑、历史街区，以及越来越多原本属于生活本身的隐秘角落。很多时候，这些改变未必会让城市变得更方便，也未必会让生活变得更舒适，但它们共同完成了一件事情。权力不断进入生活原本可以自由生长的地方，不断压缩那些未经设计、未经统一、未经规定的民间空间。
一块店招、一座建筑或者一条街道的改变，也许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它们不断向人们传递着同样的信息：权力不仅可以决定什么不能做，也可以决定什么才是美。
真正的审美，本来应该允许不同的生活留下不同的痕迹。有人喜欢热闹，有人喜欢安静；有人喜欢现代建筑，有人喜欢古老街巷；有人喜欢穹顶，有人喜欢飞檐。不同的文化、不同的宗教、不同的历史，会共同塑造一座城市的样子。而制式审美恰恰相反，它不断把权力自己的样子，变成整个社会唯一被鼓励、被认可、被复制的样子。于是，整齐开始取代丰富，统一开始取代差异，标准开始取代自然。
一座城市原本应该记录的是生活，老人坐在门口乘凉，孩子在街边追逐，小贩的叫卖，寺院的钟声，清真寺的宣礼，不同时代留下的建筑，不同人群留下的生活方式……这些共同构成了一座城市真正的记忆。
当权力不断向生活伸出触角，不断进入那些原本属于民间的空间以后，城市开始慢慢发生另一种变化。生活留下的痕迹越来越少，权力留下的痕迹越来越多。也许，制式审美最终留下的，正是这样的城市。 人们怀念烟火气。并不是因为烟火气突然变得更美。而是因为，在那些尚未完全被重新塑造的角落里，人们还能看到一点生活自己留下来的痕迹。
然而，当生活留下的痕迹越来越少，权力留下的痕迹越来越多，一种新的审美也就慢慢形成了。它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美，而更像是权力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