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后,再看中国基督教:家庭教会的命运与中国宗教生态的共同警示

网络转帖
作者:马瑞林

十五年后,再看中国基督教:家庭教会的命运与中国宗教生态的共同警示

摘要:
通过对比中国基督教家庭教会十五年来的生存变迁与严峻遭遇,本文揭示体制对不同宗教信仰打压逻辑的高度共通性。文章强调穆斯林与基督徒等各大宗教社群命运休戚与共,唯有打破孤立隔绝、相互守望,才能在严酷的信仰寒冬中守住公义火种。



前几天整理云端存储时,我无意中翻出了一篇十五年前没有写完的文章,题目很直接,叫《基督教来了》。

文章开头提到了美国记者大卫·艾克曼(David Aikman)那本当时颇具影响力的著作《耶稣在北京》。全文试图探究艾克曼的预言:“中国正在经历一场基督教的复兴,未来中国有可能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基督教国家之一,基督教甚至可能改变中国乃至全球力量格局。”是否会成真。今天回头看,这个问题最终并没有得到它当年所预言的答案。但如果回到十五年前,就会发现,当时围绕中国基督教的讨论很多。有人兴奋,有人担忧;有人把它看成中国未来民主化的精神资源,有人把它看成西方文化和境外势力进入中国的重要渠道。无论立场如何,当时很多人都承认一个事实:中国基督教发展得很快。



我当时恰好在甘肃宗教事务局的天主教、基督教处工作。我的工作,就是管理那些信仰基督教的人,管理教堂、聚会点、教职人员以及各种宗教活动。每天接触到的,是信徒人数、宗教场所、教职人员、家庭教会、三自教会、境外联系、宗教政策、聚会秩序以及各种需要处理的现实问题。工作之余,我也在认真地思考:为什么基督教会在中国发展得这么快?

为了寻找答案,我阅读了大量资料。改革开放、西方文化、韩国教会、海外团契、留学生、温州商人、家庭教会、城市化、农村社会变迁……几乎所有能够找到的解释,我都试图放进那个问题之中。我希望通过这些材料,看清中国基督教快速发展的轨迹。而我做这些研究的根本出发点,并非是想去理解基督教,而是为了更好地管理它。某种意义上,这正是那个体系做所有宗教的基本方式。宗教首先被看作一种需要管理的对象。它有多少人,在哪里聚会,谁在组织,资金从哪里来,与境外有什么联系,会不会影响社会稳定,能不能纳入既有管理体系——这些,才是工作中最重要的问题。

十五年前,我以为自己是在研究基督教。十五年后,当我重新翻开这篇没有写完的旧文时,才发现当年研究的,并不是基督教本身,而是国家应该如何面对基督教。

在当时的我看来,中国基督教的迅速发展,并不是一个偶然现象。它是改革开放以后,中国社会各种力量共同作用的结果。



首先,是改革开放本身。1978年以后,中国重新打开国门。伴随着商品、资本、技术一起进入中国的,还有一种此前几十年几乎完全中断接触的西方文明。对于经历了长期政治运动的一代中国人来说,西方不仅意味着经济发达,也意味着现代、自由和先进。而基督教,本来就是西方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那个年代,中国几乎所有人都在学习西方。英语热、留学热、出国热席卷全国。西方电影、音乐、文学、建筑、教育、生活方式大量进入中国,人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整个西方世界。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下,基督教也随之进入了中国人的视野。

其次,是海外教会长期而充分的准备。后来我才知道,西方教会对于中国的关注,从来都没有停止过。许多海外宣教机构几十年来一直在研究中国、翻译中文资料、培训华人传道人。改革开放以后,韩国教会、港台教会、欧美教会以及海外华人团契,都开始不同程度地进入中国。尤其是韩国教会,那一代信徒身上有一种近乎燃烧的宣教热情。他们带着刚刚经历宗教复兴的激情,希望把福音再次带回中国。许多家庭教会最早接触到的圣经、神学资料和培训课程,都不同程度地来自海外。

与此同时,大批中国留学生开始走向世界。很多人在国外第一次接触教会。对于远离故土、语言陌生、生活孤独的留学生来说,教会不仅提供宗教,也提供陪伴、帮助和归属感。一些人因此受洗,回国以后又成为新的传播者。甚至一些体制内干部和高级知识分子的子女,也在海外接触甚至加入教会,这些都不断影响着国内基督教的发展。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因素——商业。改革开放以后,中国与西方的商业联系越来越密切。很多商人在长期与欧美企业合作过程中,开始接触基督教文化。温州基督教的发展,很大程度上便与当地民营经济和海外贸易密切相关。一些企业主不仅自己成为信徒,也把这种信仰带进了自己的家庭、企业和朋友圈。与此同时,圣诞节、情人节、婚礼文化、圣诗、福音音乐、婚纱摄影等大量带有基督教背景的文化元素,也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而迅速传播。虽然许多人并不了解它们背后的宗教意义,但西方文化的整体影响,客观上降低了普通中国人接触基督教的心理距离。

当然,我当时也注意到另一种现象。中国基督教内部存在着一种非常强烈的传教热情。在很多城市的大街小巷,经常能够看到一些老人主动向路人发放福音单张,邀请人们去教堂;有的人挨家挨户探访,有的人在公园里讲见证,有的人不断邀请亲戚朋友参加聚会。今天回想起来,他们当中很多人未必受过系统神学训练,对教义的理解也未必深入,但他们身上那种希望别人也相信上帝的热情,却是真实存在的。

综合这些因素,当时的我逐渐形成了一个判断:中国基督教的快速发展,并不是某一个原因造成的,而是改革开放、全球化、西方文化、海外教会和中国社会共同作用的结果。那时,我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问题的答案。

可十五年后的今天再回头看,当年的分析虽然并非完全错误,却始终停留在宗教之外。我研究了时代,研究了社会,研究了经济,研究了国际交流,也研究了传播路径,却始终没有认真研究过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为什么这些因素能够推动基督教,而不是推动另一种信仰?

那篇没有写完的文章,我没有再继续写下去。不是因为那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而是这种研究本身的局限,让我看不到任何意义。

十五年前,我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宗教发展的外部条件上。可后来,我继续追问下去:如果改革开放是决定性的因素,为什么不同宗教的发展轨迹却如此不同?

学界普遍引用的数据,让我感到困惑。新中国成立初期,中国新教信徒大约只有七十万人,到2015年前后,普遍估计已达到七千万左右;而近几年的一些研究和调查,又普遍认为这一数字已回落到三千八百万左右。

相比之下,天主教在新中国成立初约有三百万信徒,到2015年前后也仅五百五十万左右;穆斯林人口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官方提及的两千多万人,到2015年前后也仍维持在两千三百万左右。

如果改革开放、西方文化、海外宣教能够解释中国新教的发展,那么为什么同样生活在中国、面对同样的时代背景,天主教和伊斯兰教的发展轨迹却完全不同?又为什么曾经高速增长的新教,这几年似乎也进入了新的阶段?

这些问题不断出现,也不断冲击着我原来的解释框架。

后来才发现,自己研究的大多是宗教赖以发展的社会环境,而不是宗教本身。我读了很多关于基督教的研究,却很少阅读《圣经》;研究了教会的发展,却很少关心信徒为什么愿意相信;分析了传播方式,却没有进入信仰本身。

改变我的,并不是又读了多少关于基督教的著作,而是重新学习伊斯兰以后,我第一次意识到,一个人可以研究宗教很多年,却始终站在宗教之外。

过去,我关心的是宗教怎样影响社会;后来,我开始关心,宗教怎样塑造一个人。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前一个问题,关注的是社会;后一个问题,关注的是信仰。过去,我更习惯从国家治理的角度理解宗教。宗教有多少信徒,怎样传播,与社会有什么关系,国家应当怎样面对它。这几乎也是整个宗教管理体系最自然的思维方式。



重新学习伊斯兰以后,我才发现,宗教首先回答的并不是这些宏大的社会秩序。它首先要回答的,是生命的终极归宿、善恶的源头以及人面对自身欲望时的克制与救赎。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国家提出的问题,与宗教试图回答的问题,本来就不是同一类问题。

带着这种视角,回头再看十五年前那篇没有写完的文章,那些关于改革开放、全球化和西方文化的讨论依然成立。但它们始终只是解释了基督教发展的外部背景,而没有解释基督教为什么能够成为一种跨越两千年、跨越不同民族和文明的信仰。这也让我看清了体制内宗教研究的根本迷思:共产党研究基督教几十年,建立了专门的研究机构,培养了大量研究人员,也积累了丰富的资料。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不能简单地说它不了解基督教。有问题的,是那些研究的目的。

长期以来,中共面对宗教时,首先想到的不是理解,而是管理。于是,基督教、伊斯兰教、佛教和道教,都首先成为治理对象。研究宗教的人越来越多,而理解宗教的人并没有随之增加。这并不是宗教工作的局限,而是权力本身的局限。权力最大的诱惑,并不是让人拥有更多知识,而是容易形成一种错觉:只要能够管理一种事物,就已经理解了这种事物。于是,一种延续几千年的宗教传统,被归纳为几个治理目标。权力带来的这种自信,最后往往会变成另一种无知。

当我重新学习伊斯兰,又重新回头阅读基督教经典时,才真实地体会到,世界宗教之所以能够跨越几千年,并不是因为它们拥有完善的组织,也不是因为它们传播得足够成功,而是因为它们始终保存着一套独立于现实权力之外的价值体系。任何一种权力都可以研究宗教,也可以管理宗教。但如果它始终认为,宗教最终应当按照自己的逻辑重新组织,那么它研究得越多,距离宗教本身反而可能越远。当下不断推进的“宗教中国化”,让我更加确信这一点。

然而,除了权力的规训,中国基督教今天面对的许多问题,更牵涉到中国文化究竟怎样去理解一种世界宗教。

过去,我一直以为,人们只要走进教堂,就能够慢慢理解基督教。后来我发现,并不是这样。几乎每一种世界宗教进入新的文明以后,都不会保持原来的样子。新的语言会重新解释它,新的文化会重新理解它。中国当然也不例外。

例如,让中国人理解“造物主”的观念本身就并不容易。在亚伯拉罕诸教的传统里,造物主是超越整个物质世界的;中国传统宗教经验更多建立在人与神之间的现实交换:求平安、求发财、求人丁、求功名。而亚伯拉罕诸教首先要求的不是交换,而是顺服造物主。



这种实用的宗教经验,导致很多中国人第一次接触基督教时,容易用旧有的经验去套用:上帝成了另一位能力更大的“神”;祷告成了另一种形式的“许愿”;信仰则成了获得现实祝福的工具。这当然不是基督教自己的教导,但文化本身,总会按照自己的经验去重新解释一种新的宗教。

但如果一种宗教长期停留在这些现实需要之上,而没有不断引导人重新理解自己的经典,那么它便很容易慢慢失去自身最核心的东西,许多人最终又回到了原来的宗教经验之中,这并不是因为他们背叛了基督教,更多时候,是因为他们从未真正完成一种世界观的转变。



今天真正值得研究的,也许已经不是中国基督教,而是中国怎样理解基督教。一个拥有数千年自身宗教传统的文明,究竟怎样理解一种来自另一文明的世界宗教。如果这个问题没有回答清楚,那么无论是快速增长,还是后来进入调整,都只是表面的现象。发生作用的,始终是文化对于信仰的重新解释。而这种重新解释,又与国家对于宗教的重新定义交织在一起,共同塑造了今天中国基督教的样子。

十五年前,我几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那时,我看到的是宗教的发展。今天,我看到的,则是两个文明对于“信仰”这一概念截然不同的理解方式。也正因为如此,我认为研究中国基督教,需要回答的,不是它为什么增长,也不是它为什么放缓。而是:中国人究竟有没有真正理解过基督教。

重新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恍然惊觉,发生了变化的,并不是中国基督教,而是我自己。

十五年前,我站在权力的坐标系里审视它,关心的是数量、组织与潜在的风险;十五年后,在重新学习伊斯兰和其他世界宗教的过程中,我才明白,它们首先不是一种社会组织,而是一套关于生命终极意义的回答。它们讨论的是人为什么活着,为什么应当行善,为什么必须敬畏造物主,为什么应当约束自己的欲望,又为什么愿意为了自己的信仰承担苦难。这些问题,与国家治理并不属于同一个层面。国家可以研究宗教,却不能代替宗教回答这些问题。

十五年前,我一直希望把中国基督教研究清楚,以便更好地做好宗教工作。十五年后,我终于明白,我当年最需要研究的,并不是怎样管理一种宗教,而是怎样理解一种宗教。这看似只是一个问题的变化,却几乎改变了我后来理解宗教、理解历史,也理解这个世界的全部方式。

或许,这篇文章真正想记录的,并不是中国基督教十五年来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而是一个曾经长期站在宗教之外的人,是怎样一步一步走近宗教,又怎样重新认识自己。

如果一定要用一句话概括这十五年的变化,我想应该是:不是宗教给了我更多答案,而是信仰改变了我认识世界的方法。

那以后,回头再看佛教、基督教、伊斯兰,也重新审视中国几十年来的宗教政策,许多过去彼此孤立的现象,终于开始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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捐赠 20-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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