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们还小:回望民间经堂教育与不可磨灭的童年信仰记忆

网络转帖
作者:马瑞林

那时候我们还小:回望民间经堂教育与不可磨灭的童年信仰记忆

摘要:
“假期一到,家长像完成神圣使命一样送我们去清真寺念经……”作者以温情脉脉的笔触重温儿时在回民社区经堂学习《古兰经》的纯真岁月,生动还原民间自发宗教传承的质朴与温暖,有力击碎官方抹黑宗教教育的谎言,让信仰的根深深扎在代代心田。



那时候我们还小。

假期一到,家长像完成一项庄严的任务一样,把我们赶进清真寺。那是一个调皮捣蛋的年代,也是信仰尚未被规训成“问题”的年代。

清真寺的课堂里,趁阿訇转身时我点燃鞭炮,响声很大、硝烟弥漫,大孩子们把我按在课桌上,阿訇气呼呼地举起戒尺就打,屁股真疼,但那疼里没有恐惧,擦掉眼泪笑嘻嘻地跟着阿訇继续念,那本蓝色封面繁体字的《杂学注解》“宁也提看热旦目……”。下午,清真寺厨房的大锅里洋芋熟了,孩子们抢得欢快。笑声、喊声、诵经声一起混成一条粗粝却温暖的河流。

那时的清真寺,不只是礼拜的地方。它是穆斯林社区的学校、食堂、托儿所,是一个族群最朴素的共同体。

大学假期结束,朋友们回来说起在清真寺支教的经历:辅导各年级学生功课,教拼音,讲数学题。那是他们对故乡的回馈,也是对童年那锅洋芋的偿还。清真寺依旧在,像一块耐心的土地,接纳一代又一代孩子。

毕业后我成了一名乡镇干部。

我所在的乡镇,有几个移民村。他们从临夏、定西的深山里搬出来,从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迁到平坦的秦王川。荒滩里没有阻挡的风吹歪了信号塔,天黑了只能紧闭门窗,听风在旷野里呼啸。

没有电视,没有娱乐,日子单调而艰辛。年轻人无事可做,只能生孩子。五年八胎——在那个计划生育“一票否决”的年代,这几乎是一个荒诞的奇迹。移民点上的事务由原县区三两个移民办的人负责,心思都在捞钱和其他地方。计划生育成了谁碰谁倒霉的事情。乡政府接收治安、接收农业、接收道路,却始终绕开计划生育,谁敢啊,那是开除公职的大事。

而孩子们却真实地长大。

移民点上有几座清真寺,几间简易的瓦房,稍大一点的房子做礼拜殿,小的屋子给阿訇住,没有院墙,没有标识,孤零零地立在村边。我到乡镇报到的那月,一个刚在兰州西关大寺穿衣的年轻满拉也来了,身上挂满了大红被面,白净、稚嫩,依然一幅学生模样。

三年后,我骑着乡政府配发的摩托车路过那座清真寺。院子里挤满了没有户籍的学龄前孩子,年轻的阿訇带着他们玩“老鹰捉小鸡”,笑声在风里翻滚。曾经的帅气少年被秦王川的风吹得黢黑,几根山羊胡子挂在下巴上,那是他身份的印章。

移民村按“每对夫妻三个子女”规划建了小学,此刻早已超员。看护孩子的重担,落到了清真寺。

清真寺是托儿所,也是学校,成为最后的缓冲地带。

2015年,我回老家临潭,在西大寺做礼拜。晌礼尚未结束,院子里已是孩子们的喧闹。隔壁的临潭一小建教学楼,清真寺把自己的经学堂的所有教室无偿借给学校,不够的,还在院里搭起一圈活动板房作为教室。这一借就是三年。

奇异的一幕出现了:学生们穿着统一校服,在清真寺院子里排队做操跳舞。被禁止了的户外宣礼的喇叭里播放着节奏明快的音乐和歌声,老师们站在中式古典样式礼拜殿的高高的台阶上领操。做礼拜的老人坐在殿门口的长椅上,静静等着。

那画面既温暖又和谐,又让人难以置信。

它像一个时代的缝隙:宗教与世俗并肩站立,彼此借力,互相补充。那一刻,伊斯兰对孩子以及对求知形式宽容的难以想象。

2018年在沙特朝觐期间,一位随团阿訇拿给我一段国内传给他的监控视频,广河县一个清真寺的院子里,假期班的孩子在玩耍。一个人鬼鬼祟祟地进来,转了一圈离开。我一眼认出,那是我的同事,一个平日里跟在身后叫我“领导”叫我“阿哥”的回族干部。

第二天,那座清真寺被关门整顿。分管宗教的干部、领导都受到处分。

孩子的笑声,突然成了风险。

再后来,2019年斋月,我在小西湖吃过开斋饭,去旁边清真寺做泰拉外合礼拜。门口遇到开学阿訇,他热情相邀我去他的办公室吃开斋饭。我婉拒,只想安静礼拜。

那天的礼拜似乎被刻意推迟。寺管会主任拿着麦克风,带领着寺管会成员,满寺驱赶孩子,要求家长带着所有的孩子的马上离开。

“未成年人不得入内”——礼拜殿门口贴着硕大的字。

院子里骤然安静。

阿訇迟迟不进殿,领拜前反复强调必须严格执行未成年人不得入寺的规定。他们只讲给我听——我这个统战部的处长。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清真寺已经不再是童年的那口大锅。它成了一个被邪恶注视的空间。每一个孩子的脚步声,都可能成为一纸处分的理由。

如今,所有清真寺、教堂、道观、寺庙,升旗、张贴标语、悬挂核心价值观、民族团结、宗教和顺、扫黑除恶……色彩斑斓的口号层层叠叠。而最醒目的,是那一句冷冰冰的禁令:

未成年人不得入内。

城市里的清真寺,安静得像深山的山神庙。

没有孩子奔跑。

没有鞭炮。

没有抢洋芋的喧闹。

只剩下回声。

历史往往不是在宏大的叙事里转弯,而是在孩子被请出院门的那一刻悄然改变。

当一个族群的儿童被禁止进入自己的精神空间,那不仅仅是一条规定。那是对记忆的切断,是对传承的抽空,是对未来的预设。

我记得那根戒尺。

我记得那锅洋芋。

我记得秦王川的风。

我记得老人在礼拜殿门口等待孩子做完操的神情。

这些不是怀旧。

这是证词。

清真寺曾经是孩子的院子。

如今,它只剩下各種監控和人脸识别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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捐赠 20-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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