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门与西北伊斯兰门宦互动考释:阿印科与虎夫耶学派流变深度探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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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门与西北伊斯兰门宦互动考释:阿印科与虎夫耶学派流变深度探研

摘要:
结合近现代社会结社与西北民族宗教史,严谨探析阿印科及虎夫耶学派在历史发展中的组织形态与演进机制。揭示民间互助传统与宗教门宦制度在特定历史时期的交融与演变。

相传,冉巴尼的六传弟子布哈拉人依合万·嘎里(嘎里可能和嘎德林耶的祖师阿卜杜拉·嘎迪尔·吉拉尼名字中的嘎迪尔是一个词,意为“大能者”,这并非其真名。也有地方称他嘎迪尔·舍西德,总之这位道祖本名不详)受师口唤,前往东方传道。其师嘱托,当他走到一个又白又大能够看到月亮的地方就可以停下来。

德尔维希领命而行,他走呀走,翻越了天山,穿过了戈壁,却依然没有找到其师嘱托的全美之地。直到有一天天干地燥,他行走得又饥又渴,突然发现前方出现一汪泉水。苏菲急忙奔向泉水俯身啜饮,突然发现那一轮明月正好映现在泉水中。于是他便不再继续前行,就在那泉水附近静修传道,那泉就被称为阿印科(Ay Kul,在突厥语里是“月湖”或“月泉”的意思),其地正是新疆的阿克苏境内。

正午见月,自是不可思议。

依我这瞎汉有限的智慧理解,在这个故事里,纳克什班迪耶的穆勒师德根本就没有给依合万·嘎里指明具体的传道之地,他用纳克什班迪一样的巧手画了一轮明月在弟子心中(纳克什班迪就有“心灵的画师”之意,这个名字一说得名自教派开山祖师巴哈乌丁早年是一个画师、纺织工,一说是形容巴哈乌丁传法如一位巨匠可以雕琢他人心灵,点石成金)。只有经历了跋涉、困苦,弟子的乃伏私(nafs,私欲)在荆棘、砾石中被行走的脚掌点点磨去,那轮明月自然从心田中显现。

东坡居士云:

“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是之谓也。

自此,伊玛目·冉巴尼的纳克什班迪新教在天山南路扎下了根,依合万·嘎里亦被后世尊为阿印科道祖,时值乾隆初年。当是时,也正是西域形势千年未有之巨变转折之际——

中国回来了!

乾隆十年(1745年),准噶尔大汗噶尔丹策零暴毙,天花、内战席卷撕裂了这个已现颓像的帝国,大清趁机发动了对准噶尔人的最后一战。十年之内,天山北路陷入一片尸山血海,阿帕克和卓曾孙——大和卓波罗尼都、小和卓霍集占被清军从蒙古人的牢笼中解救。

起初,清廷本欲效达赖、班禅之故事,将这两位徒有虚名的圣裔扶持为天山南路回疆的最高宗教领袖实行羁縻。奈何野心勃勃的霍集占贪心不足蛇吞象,居然趁清军在北疆因阿睦尔撒纳之叛而战事受挫的当口俟机摆脱天朝束缚,彻底独立称王。不念清廷救助之恩,屠戮清兵,羁杀来使。于是,在平准战争进入尾声后,大清皇帝的怒火便燃烧到了天山南路,平回战争正式奏鸣号角。



郎世宁主持绘制的《平定伊犁回部战图册》中的午门献捷图。乾隆高坐紫禁城午门之上,城下跪献小和卓霍集占的首级



用小和卓霍集占头盖骨做成的嘎巴拉碗

平定大小和卓之乱的清军除了八旗军,也包括绿营,这些绿营兵里就有不少是陕甘回民。其中,甘肃西宁提督高天喜麾下的一位绿营千总马方率部驻防于阿克苏附近。驻防期间,这位回民军官经常前往阿印科道堂聆听依合万·嘎里讲道,日积月累,不知不觉尘垢渐消,生起了慕道之心。战后便辞去军职,笃心苏菲功干,日后成为了阿印科门宦第二代穆勒师德,教内尊称安西大湾太爷。

至此,冉巴尼的声音终于传到了回民的世界里。



紫光阁功臣图中的高天喜画像,右边是乾隆御笔题写的颂词。高天喜本准噶尔蒙古人,雍正初年清准战争再度爆发时被清军在西宁附近虏获,当时只是一个小孩,被一户高姓人家收养,故得名。长大后参军,以军功在乾隆时期的清准战争中升任领队大臣、西宁镇提督,率一支甘肃绿营兵随兆惠作战。黑水营之围中为救援被围的兆惠而阵亡,战后图形紫光阁以示表彰

顺带一说,将冉巴尼学说传入新疆回民社会的不止依合万·嘎里。在月映龟兹之后几十年的18世纪末,又有一粒冉巴尼的种子随着巴达赫尚苏菲沙赫·奥里亚落到了叶尔羌,这便是莎车道堂(也叫牙勒岗道堂,牙勒岗应该就是回民对叶尔羌(Yarkand)的异译。左宗棠收复新疆后,清朝在叶尔羌设莎车州,从此叶尔羌在汉语中便改称莎车,故回民以此为道堂、门宦之名)。清末创立北庄门宦的马葆真正是这位莎车道祖奥里亚的东乡高徒,而伊赫瓦尼运动的发起人马万福最早又是北庄门宦内的一位阿訇,脱离该派自我革命。

不管是阿印科还是莎车,这两大门宦在立足南疆后都随着回民的脚步一路向东传播(主要是靠在新疆当兵和跑商的回民),大概在两个门宦第二代人时,就分别在乌鲁木齐(迪化)与吐鲁番又开辟了道堂分部。两大门宦系统同出冉巴尼的纳克什班迪新派,虽各自独立传教,但有时道统亦有交叉,关系错综复杂。

比如,同治回乱期间割据东疆的清真王妥明(又名妥得璘)正是依合万·嘎里的五传弟子,他既是阿印科门宦乌鲁木齐道堂的哈里发(相当于哲合忍耶里负责某一片区教务的热依斯),又对莎车门宦的吐鲁番道堂拥有号召力,据说与北庄门宦马葆真亦有交往。也正因为这两个教派从一开始便在驻疆清军绿营回军中广泛传播,便埋下了东疆绿营回军被以妥明为首的门宦领袖煽动集体哗变的祸端。

且说这阿印科门宦一路东传进入河西走廊,在光绪年间终于将口唤、印信传到了一个姓洪的贫寒穆斯林手中,这便是虎夫耶洪门的开山始祖——洪寿林,算起来是依合万·嘎里的七传弟子。

如果我们把明末清初由阿帕克和卓开创的鲜门、穆夫提、毕家场、花寺等早期虎夫耶称为回民虎夫耶1.0的话(严格来说,花寺道统并非阿帕克和卓所传,乃其创始人马来迟从天方取经而来,与哲合忍耶道祖马明心类似,因此可称之为虎夫耶1.5版本。但花寺内部门宦史料传说马来迟出生亦受阿帕克和卓祝福,无论此说有无攀附之嫌,至少证明该派在有意、无意中也在向传统的阿帕克和卓所传虎夫耶大宗靠拢,故本人亦将其归入初代虎夫耶之列),那么自清中期冉巴尼派传入中土形成的北庄、洪门等晚期虎夫耶便可姑且称之为虎夫耶2.0(去年还有某自称北庄门宦传人的读者跟我抬杠,信誓旦旦说其门内从不自称虎夫耶分支。这其实只是一种认识偏差,在他们眼中,或许只有那些跟阿帕克和卓有渊源的门宦才是虎夫耶,而他们自视自己的道统更特殊,是独立的)。

如果一定要追问这些早期虎夫耶与晚期虎夫耶在修行功法、教义上有何区别。我个人认为在今天的传承上,并没有明显分别。

其一,这些教派即使在早期因某些造诣精深的创始人而有自己独特的教义、修行理论,但在上百年的传承中,必然和其他门宦互相交流、融合,又要适应相似的中国回民社会环境,必然走上趋同发展。延续至今,常人所能窥见的差别不外乎体现在念诵音调、仪轨动作、穿着打扮等外在的细枝末节上,内里他们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其次,在近代经历如此众多、惨烈的战乱、政治运动后,那些不多的门宦秘学也多在动荡中断代失传,所传都是后人不断自我更新的新内容。这就跟武术、菜谱的所谓非遗传承一样,说起来都是几百上千年的东西,其实大部分是在近几十年里有志有识之士照着古人支离破碎的记载,守正创新的“复原”,当然更有很多是徒有其表的滥竽充数。

世上任何一个门派,无论是儒学、道学、佛学还是回学,乃至科学,从来不存在自遥远不可见的黄金时代流传几百上千年的秘术,那种传说只存在于武侠世界。真正的大道就在我们能看见的天地之间,但要理解这些隐匿于尘世的真理需要通透的心,所有流传至今的学问都是有心之人在无数次断代后重新从世间接续,所谓“礼失求诸野”。

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

所谓道统,只是一种外显给普罗大众的合法性来源,未必真有一种贯穿古今的神秘精神。当然,以上只是一个瞎汉的愚见。

洪门一系立派非常晚,在光绪十九年(1893年)才从前一辈老人家凉州庄老太爷手中接下口唤,在洪岗岗子开宗立派,这已临近甲午战争、戊戌变法的时节,中国历史的焦点不在这片充满神迹的土地上。大概也是因为距离今天很近,洪寿林老人家也就没有那些古老的门宦流传出那么多玄乎其玄的克拉麦提(神迹),更没有如马明心、马万福打出革命性的宗教改革旗帜,引起教内动荡纷争而引人瞩目,在历史上显得就有点平平无奇。

但就是这么一个新生的平平无奇的虎夫耶小派,却在百年之间一跃成为宁夏境内的虎夫耶大宗,把此前虎夫耶历史上那些赫赫有名的老教鲜门、花寺都统统比了下去,这当然也离不开时代的借势。

奠定洪门崛起扶摇直上的力量来自陕北——红军。

1936年5月,为掩护红二、四方面军突破重围与已经抵达陕北的红一方面军会师,并扩大根据地,红一方面军发动西征。6月,红十五军团抵达宁夏豫旺县(今吴忠市同心县),派出专员前往洪岗岗子拜访年逾八旬的洪门教主洪寿林,宣传红军政策,不幸被国军民团发觉。为保护红军战士,洪寿林老人家毅然打破禁忌,将两名红军特派员藏入禁房长达7日,每日让其夫人亲自入禁房送饭,最后将两位红军打扮成阿訇模样,由女婿周生斋巧妙护送,安全归队,从此洪门与红军建立了友好的秘密关系。

1936年10月,又是在洪寿林老人的暗中游说下,马家军的宁马军阀马鸿宾(乙亥河湟事变中屠戮米拉沟沾满回民鲜血的刽子手,又在庚子拳乱中战死正阳门为大清殉国的董福祥的甘军统帅——马福禄之子。在西北三马军阀中,马鸿宾性格最仁厚,实力也最弱)故意消极避战,使得红二、四方面军成功穿过封锁抵达同心城。

1937年,洪寿林归真。

1949年,洪寿林之子、洪门二代当家人洪清国时任国军81军(就是马鸿宾的军队)中校、军需主任,跟随马鸿宾起义向解放军投诚,建国后升任宁夏回族自治区政协副主席。

……

值得一说的是,94版《三国演义》里饰演青年袁绍和周瑜的演员洪宇宙正是洪清国的嫡长孙。若是按教内惯例,日后洪门当家人的口唤自然非其莫属。但或许是洪老师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有了新时代的新觉悟,便私下报考了上海戏剧学院,从此脱离家族教门的束缚做了自由的文艺工作者,将本家大位让给了兄弟。







演完周瑜成“民族英雄”了

据说,当年试镜之后,导演就评价:

“这小子有股贵族气。”

在我看来,洪老师饰演的袁绍远比他饰演的周瑜更经典。那仪度、神态确实演出了“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的高贵感,这可能跟他的出身离不开关系。

我剑也未尝不利!

总的来说,洪家除第一代洪寿林堪称教主,自第二代开始就跻身军政商艺各界,建国后又经历历次运动改造,虽教内民众依然尊其家主为教主,但在本人看来,与其他那些传统门宦家族还是有明显区别,故在本文中从二代开始均称其教魁为当家人为宜。也因洪家在历史上与俗世较近,反倒没有了那么多神秘的色彩。

这或许也是其他回民门宦的教主家族或早或晚都将走向的终点——起于秘境,匿于俗尘。

从行政辖区看,洪岗岗子拱北所在地洪岗村属于中卫市中宁县喊叫水乡,这里也毗邻吴忠市同心县。喊叫水这名字仿佛让人听到了贫瘠土地上无助的哭声,但在今天洪门的庇荫下,据说此地早已脱贫致富。





从洪岗村返回同心县的途中

和嘎德林耶杨门的韭菜坪拱北一样,洪岗岗子拱北目前除洪、周两家人(周家在历史上曾与洪家联姻,在洪门中又长期担任重要教职,算是教内二号家族,洪岗岗子拱北中也埋葬了周家人,所以也是他们的祖坟)可以进园上坟外,原则上不接受外人上坟。马大姐是信仰虎夫耶的穆斯林,一番交涉后守墓人通情达理地让远道而来的她入园上了一炷香,而我就只能在院外等候。

“年轻人,你来得不是时候。现在也没法做饭,以后如果有机会你再来,我们再好好招待你。”守墓老人和蔼地对我抱歉。

“托靠主。”

我回道,老人笑了。心下想着,或许也正是时候,孰知命中约定不正是让我来见证宁夏回民社会的此番变化。



洪岗岗子拱北

日暮时分,马大姐开车将我送抵同心县城,我本想请大姐品尝一顿当地特色的碗蒸羊肉,不知是否是为了赶时间拉上回程的客人,大姐仍以身体抱恙不宜食肉为由婉言谢绝,我只好多付点车费聊表感激。接上回固原的乘客后,我们在同心清真大寺外的坟园分手道别。





同心清真大寺

昏暗的暮色中,我独自走向了虎嵩山阿訇的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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