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南纪行系列之八:西吉与海原回乡风物走读与塞上旅程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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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南纪行系列之八:西吉与海原回乡风物走读与塞上旅程终章

摘要:
记录宁夏南部山区纪行的收官篇章。穿行于海原与西吉的高原山川、回回村庄与古老拱北之间,通过真实细腻的图文捕捉黄土丘陵上回民同胞坚韧深沉的生活面貌。


丨半个城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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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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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太师亲炙于胡太师门下,终集大成,甚至有“胡归于海”的赞誉。这样的一位人物在官学把持、掌教世袭的明末,纵有才华也难有出头。在繁庶的关中,海太师和今天有真学无文凭的人一样,无法进入体制,也许只能自己开开辅导班终老于市井。但是韦州人知道了,韦州人太有眼光了,向海太师发出了邀请,韦州虽然自称城,但和关中大市比起来,不过是个边塞的军营,但是海太师还是接受了邀请,一路北上,落户在韦州,阿林得到了阿林应有的尊重,一时间声名鹊起,连云南、山东、浙江的学子都负笈门外。私学第一次展露头角,以真知实学压倒了官学。海太师最终终老于韦州。韦州人为海太师修建了拱北。

海太师和胡太师一样,有着极高的苏菲素养,获得了真境的品级。海太师墓上有一通碑,阳面汉文碑记《清真教述圣公碑记》,阴面阿文碑记,其中阿文碑记开篇道:“海太师巴巴,又名艾哈默德,是当代的著名经师。学问渊博,精通圣教,并接受和研究苏菲派的哲学,是从正确的教乘和道乘升到引人为荣的第三道乘的导师。”述圣,以儒家道统来讲子思子是述圣的品级,上承曾参,下启孟子,传述孔子之道,将海太师称为清真教述圣公,可见当时海太师在人们心目中的位置。

但是今天海太师逐渐被忘记,坟上的拱北早就不知去处,留下一方矮矮的青石墓拱,显得寒酸和极不相称,这通碑因具有文献价值,被人搬进了海坟寺里锁了起来,谷拜执意要带我去看,始终打不开寺门,但我早些年已经看过这碑文的。

韦州人的教门自海太师扎根弘扬后繁荣至今,还是得益于韦州人的眼光和与时俱进敢为人先的勇气,在民国巨变的世界浪潮下,韦州人引进青海撒拉人马登海改宗了伊赫瓦尼,传承自海太师数百年的偏重苏菲的格底目传统被革去。这是气数使然。韦州今日大部分是伊赫瓦尼,谷拜站在我身后指着海太师坟上的苫单说,我们韦州人从来不弄这些东西,这都是外来人弄的,我们也不上海太师的坟,只上自己家先人的,显然表明了自己的宗教立场。

不过韦州人的伊赫瓦尼比起河湟伊赫瓦尼来说,要温和宽容多了:虽然我不遵古行,但我尊重和理解你。所以谷拜家的苏家祖坟地里至今还有一座青砖六角的小拱北赫然挺立,并没有觉得扎眼和奇怪进而想要拆除。谷拜也说不上这拱北的历史,他说他过世的外爷知道。据传这是北庄门宦井口支系的一位卧里,曾被苏家人引为导师。这拱北显然至今还有人尊重,打开门看见刚刚燃完的香还袅袅不散。



△海太师墓,远处的佛塔和清真寺

鸳鸯湖东台子上还有一个小拱北,谷拜说是个显迹的拱北,谷拜虽不上拱北,但对苏菲的显迹故事还是认真并相信。从鸳鸯湖的角度看韦州真是漂亮,大寺如云中阁楼,旁边的西夏康济寺塔虽高度不及大寺,但仍有气拔天庭之势。湖光蓝盈盈像一块猫眼石。在谷拜韦州式的慷慨热情下,品尝了当地的蒸羊羔和炒糊饽,炒糊饽是谷拜的哥哥苏博士隆重推荐的,苏博士,吃的咱先不说了,我倒是期待你写一本韦州的乡土志出来,这个敢称城的小镇有太多好故事。

暮色四合的旷野里直挺挺开向罗山,罗山那边是半个城。

同心的县治古称半个城,半个城传说建城初始一半城墙被大洪水冲走,于是叫半个城。离半个城三十多公里的喊叫水,是宁夏小虎夫耶洪门的祖庭,因地名叫洪岗岗子,其实就是洪岗,洪姓山岗,兰银方言里,喜欢给事物加叠音,比如碟碟子(碟子)、碎子子子(小孩子)。不知道那天早上怎么了,本打算去洪岗的,但心里很着急,着急要往回赶,其实能赶到哪里去,次日就是古尔邦节,出门在外在哪里过都是一样。但心里着急就放弃了去看洪岗拱北。可能义理哈穆召唤我要去奔爷爷的丧。对同心大寺也毫无兴趣,一头扎进大寺旁浩瀚的坟地,看了三个拱北,最东边青砖六角的小拱北,小巧精致,一看就上了年代的,从门外陈设卫生看,依然有人细心照料,可惜不知道是哪位高贤。拱北旁有个墓,立了碑,却是大名鼎鼎的虎嵩山阿訇的坟。





△大坟园东侧的小拱北旁边的虎嵩山墓

虎嵩山阿訇真是一代传奇,他的父亲就是凉州庄太爷衣钵的传人,人称虎爷,本来虎嵩山以才学、干办来谈,足可承父亲的印开一代门庭,但是刚烈的他亲手拆毁了父亲的拱北,毅然决然踏上了伊赫瓦尼革新道路,致使凉州庄太爷在宁夏的四条法脉中一条的中断。在民国的大时代里,虎嵩山阿訇真是峥嵘人物,思想之超前,格局之广大,是同代阿訇无可企及的,引得滇南的青年俊杰马坚远来投师受业。这样的人物,即便不做老人家,也是开一代风气的人。

虎嵩山应该来说是一个激情人物,他虽走上改良道路,但不是河湟地区那种革命道路,革命和改良大相径庭。到了晚年虎嵩山激情退却,侨居平凉,仍认可格底目古行,平凉人说“虎爷老了”,这是一语双关,年龄也老了,道路也回到了老教,虎嵩山故意说,是啊,我都七十多了,能不老吗?一代经师归葬于衣胞地,不知道这里是不是他的祖坟,那么他父亲被拆毁的拱北又在哪里呢?时至今日我已非常能理解青年虎嵩山为何要拆毁自己父亲的拱北。这其中有太多的难言之隐,若就此否定苏菲则是下药过猛,大可不必,你没见虎爷晚年又老了吗?

大坟地西极不远不近有两座小拱北,一座更西是新建的,体例仍沿袭另两座拱北。另一座拱北极古,有乾隆九年的碑记,可惜碑文涣漫不清,需费大功夫检认。但这拱北气场极好,是我心目中那种拱北,莽莽荒野中,孤亭一座,是一个精神的地标,人有心事到这里秘密倾诉,倾诉完仍是山野归山野,清风归清风。



△乾隆九年的拱北,远处可见新拱北和同心大寺

今日我们看到的拱北其实是拱北和道堂一体的建筑体,但都骄奢过分,过去的年代里,做什么事都有分寸讲究,三层檐的拱北是最高级别的,今天莫说三层,七层都有。卧里何曾需要你修建拱北,修建拱北不过是后人为了自己的密诉交言,多少卡米力木卡麦里的卧里在这个大地上不曾有坟头。同心大寺坟地里的这三座拱北,如有知情人请赐教于我。

一捧杜瓦后急急地就往王团去了。王团在半个城去往固原的路上,和半个城不远。王团应该是王姓的兵团,最早也是屯兵之地。王团也是个有丰富文化内涵的小镇。王家团几乎都是王姓,一个先人的根苗,当代出了好几个人物,王正伟、王正儒、王正鹏都是王团的代表人物。在同光年间,还出过一个大卧里,名叫王大桂,是王姓人的祖先,王大桂和石塘岭的马胡子太爷联袂往西域求学,领受虎夫耶回来,时代还要早于凉州庄太爷从青海将小虎夫耶传入宁夏。王大桂太爷在同治年的难上领了舍西德,为教门殉道。

王大桂的光阴正是阿哈掉的道祖太爷的光阴,他们都从一个地方求得教门来,最终都是一样的归落,王大桂牺牲于同治二年,阿哈掉太爷牺牲于同治三年。那个光阴是怎么了?那么多的卧里都遭受这样的白俩。王大桂太爷的拱北像个灯塔一样牢牢守在在王团镇中央,也许是王团人牢牢守着王太爷拱北。这种古与今、浮层与究里的相照,让王团这个小地方气质不俗,不断出人物。王太爷拱北东侧还有一个王海里凡拱北,是近代王家团出过的宗教领袖。我不知道王大桂领受的虎夫耶在他之后是否还有传人,不过看来,今天王团的虎夫耶似乎和王大桂带来的虎夫耶没有直接的关系。



△王团镇的王太爷拱北,气势不俗

王正鹏老师写过一本《苏非的果园》,其实上就是写他的家乡王团,对王团的书写可以看做是他对宁夏苏菲主义村落的一次精神回向,他以一种若即若离,时而跳出,时而化入的角度来反观王家团,用一种哈贝马斯后现代的方法密契于根深蒂固的乡土经验,是一本极引人入胜的乡土志,关键是那文字也棒极了,我读了击节而叹,因为那也是我的童年经验,但《苏非的果园》同时发出一个警告和哀歌:这样的经验越来越模糊甚至濒危了。是的,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我想如果志书抛弃传统的书写体例能写成他这样子,就是很成功的案例。我对王家团的兴趣和大量信息都是得自于该书。可惜这本书营销不足,很多人尚未读到。



这个镇子饱受洪门虎夫耶和石塘岭嘎德仁耶的浸染,有着浓浓的古风。现在新建的王太爷拱北是我这一路走来看到的最典雅的拱北艺术。老实说,宁夏拱北建筑比较粗犷古拙,精细和典雅不足,王太爷拱北倒是放在河湟地区也能拔得一筹。据说总设计师是王正鹏的老父亲,院子里有一通王正鹏所撰写的碑记,算是慎终追远的交待。

出了王团心里急燎燎地赶往固原二十里铺,从二十里铺出来就收到爷爷隐光的消息,至此,宁夏考察终止。感谢亚古柏鞍前马后的辛苦,还有亚古柏那辆只适合在城市开的奶爸车,竟然奔驰在宁夏的高原上而没有掉链子。

公历2020年8月21日

回历1442年1月2日主麻日写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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