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南纪行系列之三:踏入塞上江南与古老六盘山区的风土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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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南纪行系列之三:踏入塞上江南与古老六盘山区的风土考察

摘要:
跨越省界初入宁夏南部回乡大地的图文实录。记录初见塞上清真风情与高原地貌的震撼感受,细致描写清真寺邦克楼与回民聚居村落的恬淡烟火。


丨挂马沟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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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画一样的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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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过六盘山,就正式进入宁夏境了,六盘山是一个很有故事的山。我小时候听说甘肃称陇,但一直不知道陇山在哪里。后来知道原来陇山其实就是六盘山,从北一直绵延到南部关山,成为一条重要的地理分水岭。你不得不服地理对人文的塑造,以陇山为界,陇西(陇右)和陇山以东的回民在气质和文化上差异极大。

河湟在一定程度上也可算是陇右但仍有其独特性,我小时候在西宁看到宁夏、平凉、张川这一带的回民,总觉得很神奇,竟然还有这样的回民,不是因为语言的差异,是那种神态、举止、气息里的和你太不一样,让你觉得这个世界真是不可思议。所以若干年我都没有机会踏入宁夏,只在数年前因公敷衍潦草地去过一次银川,对文化保守者来说,似乎银川并不是很宁夏。

从六盘山脚下算是正式踏入我幼时觉得不可思议的宁夏了,路旁一个土堡子还以为是旧时农庄自保的屯堡,路边大牌上书“萧关”,唐诗的记忆又复活起来,什么“凉秋八月萧关道”、“一自萧关起战尘”、“回中道路险,萧关烽候多”、“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这个“萧”字本身就给人秋风四起的萧瑟感,再加上唐诗的征旅色彩,念到萧关两个字不禁要打个哆嗦。但真实的萧关并不似灰暗冷涩,植被和天气都清新明亮。

一般入宁夏的常规路线是向北直驱固原,我这次入宁的第一站倒要从青石嘴往东折行。东折是现今彭阳县境,不过不到彭阳县,又要往南进山,进到一个叫挂马沟的地方。这个地方,纵然是现在,也是一个极僻背的地方,或许固原本地人都少有人知。但这个小地方,却是宁夏苏菲地图上重要的一个点,因挂马沟拱北而不得不来。挂马沟拱北的墓主人名叫海胡,限于今天森然的门户界限和新兴宗派的崛起,海胡这个名字仅限于鲜门内部熟知。

宁夏今天的苏菲宗派枝节复杂,总结起来,不过是虎夫耶、嘎德仁耶、哲合忍耶三大宗派,这三大宗里前两宗又有新旧之分,今天宁夏虎夫耶中以青海凉州庄老太爷所传的支系最为声势弘大,几乎成了宁夏虎夫耶的专指,其实以洪门等为代表的凉州庄支系是新兴虎夫耶,我们青海称之为小虎夫耶,而鲜门这样古老的虎夫耶称之为“大虎夫耶”,在宁夏考察虎夫耶切不可忘记鲜门这一枝。至于大虎夫耶和小虎夫耶有什么区别和联系,嘎德仁耶又有哪两个新旧之分,我们纸上的行旅如果游到合适的地方再讲。

讲到鲜门又得不惮其烦地讲到阿帕克和卓,阿帕克和卓在康熙初年东来西宁,传播了几个重要的弟子,其中西宁鲜美珍传教最力,最远达到扬州,第一次将苏菲版图扩大出河湟流域,尤其是宁夏成为鲜门一个重要的试验田。鲜美珍在康熙年间在宁夏做了第一次试验,试验很成功,最大的原因应该是栽培了固原人海胡这棵良苗,果然不负鲜美珍之望,海胡成长为参天大树,成为鲜美珍在宁夏的急先锋。

从宁夏苏菲发展史来看,鲜门是最早进入宁夏的苏菲宗派,甚至有可能,鲜美珍和海胡等人第一次将苏菲系统地引进宁夏,海胡的功劳不可磨灭。同治以前,鲜门作为宁夏地区唯一的虎夫耶和最古老的苏菲派,几乎和哲合忍耶二分天下。

没有人知道固原人海胡如何和西宁人鲜美珍结缘,鲜门对这段历史也失传,我写《河湟英雄传》里鲜、海二人的过从,完全出于想象,为了把故事讲下去,所以对《河湟英雄传》当故事看就好,不要当历史,这点我早有说明。所以我迫切地想来挂马沟看看海胡的气象。



△挂马沟拱北内景

挂马沟这个名字如果没猜错,应该是过去草木茂密,会把马挂绊住,所以这样叫,此沟在六盘山下,应该比较符合我的猜想。挂马沟有点像青海的巴藏沟,那是鲜门二代之后的长眠地,都是顺着一个河干,一直向南进入很深的沟里,但巴藏沟比挂马沟更深。这沟里只有这一个拱北,逢人问路都会端端地把你指向拱北,我以为沟里大半都是鲜门的教下,后来和看拱北的长者聊过才知道,都是哲派和伊赫瓦尼,并没有鲜门教下,只他们一家鲜门几辈人守着拱北。

挂马沟拱北亭内有四葬坟,我以一种确定无疑的直觉,从一模一样的四葬坟中认出了海胡太爷的墓,下来和守拱北的长者对照,证实了我的确定无疑。长者介绍,最中间是鲜美珍太爷的纪念冢,左侧是鲜太爷四世孙新辈太爷,右侧是海太爷,新辈太爷脚下是新辈太爷之子鲜林柏。

长者黝黑精瘦,一如这沟里朴实的农民,热情地要把我们让到他们家中,我原以为他应该姓海,结果他姓鲜,是鲜美珍的后裔。出了拱北,远远望见拱北门外的土坡上,那棵煞是好看的老杏树下一位白髯飘动的老者拄着杖挺挺地望着我们,好看极了,像一幅油画。由不住要走上去说个赛俩目问候。长者说,那是他的父亲。

迎着杏树上坡走近一看,嗨,这不就是我爷爷嘛,不就是我见过的那些老苏菲吗?不就是一个个活着的古人吗?他,也是一个活着的古人。气象和他儿子全然不同,如果不说,谁也看不出他们是父子,老者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干净和优雅,似乎黄土泥泞的生活和他无关,倒是他的儿子一看就是和土地深密结合的。

老者的问答也颇具古风,不多问,但句句透着礼数,礼节礼节,礼真是和节制紧密相连。老者年纪八十九,从眉宇之间和面部轮廓看,确实很像青海的鲜氏后裔,应该来说是一副标准的鲜太爷后裔像。回到青海我和鲜门拱北的鲜福兴阿爷谈起,他说那老者是他的叔叔辈,是穿过衣的阿訇。这样说来,我没猜错的话,老者应该是鲜林柏的大房头鲜玉麟之子鲜培智,是鲜道祖的七世孙。



△古风和长者

挂马沟的天际干净到白云就是白云,蓝天就是蓝天,就是那种儿童画里概念化的蓝天白云,原野上的庄稼和蒿草油油的条索分明,没有垃圾没有粉尘,脚下的黄土地任你坐任你睡,树上淌下来的杏子不用吹灰就能塞进嘴里,人家院里贫而不穷,黄土的院子扫的纤尘不染,树下的老者也干净如一幅古画。

海胡太爷原本并不葬在挂马沟,葬在天子鸟海家大坪,同治战乱搬迁到挂马沟。鲜门对海胡太爷是极为尊重的,说他是半君半臣,大虎夫耶有严格的君臣系统,导师是君,海里凡是臣,鲜美珍太爷曾破例给海胡太爷一颗节制印,默许他可以独立传教,所以鲜门说他半君半臣,足见海胡在鲜氏心中的位置。

挂马沟在鲜门拱北系统里的重要不单是海胡太爷的墓地,而且鲜门传教系统从第五代鲜林柏开始分成宁夏和青海两支,鲜林柏迁徙到宁夏后,就隐居于挂马沟半耕半读,开了道堂,并把自己的父亲新辈太爷的遗骨从青海迁入挂马沟拱北,自己也终老于挂马沟。

可以说挂马沟像青海的巴藏沟一样,哺育了鲜氏一门,是宁夏鲜氏的衣胞地。虽然后来鲜氏后裔走出挂马沟把道堂开在了西吉,但挂马沟永远是母亲一样的存在。挂马沟拱北周边的住户全部响应国家号召,下山搬迁到黄河川区,拱北周围一片荒芜,但唯有鲜氏老者一家不肯下山,还认真地打理着这一方净洁的庭院。鲜家的年轻人也和村里人一样下山了,只有这父子两代人稳稳不动。我问老者,年纪这么大了为什么不下山到城市里呢?白髯老者表情严肃起来,用拐杖指向拱北:“哎,舍不下这个嘛!”



△舍不下这个嘛

鲜林柏的老大一支至始至终没有离开挂马沟,老二一支走出挂马沟继承了教权。这里简单梳理一下鲜门谱系:竹子太爷(鲜美珍)——华哲太爷——川里太爷(鲜诚真)——新辈太爷(鲜向晖)——鲜林柏(鲜林柏之后宁夏、青海分开传教)。鲜门在宁夏的重要拱北还有旗杆梁和浅岔两处,两处都在西吉,旗杆梁是鲜林柏之子鲜玉贞之墓,浅岔是鲜美珍在宁夏的另外三个海里凡马仓、马吉、马平兄弟三人的墓地,这三人《河湟英雄传》里也有写到。

日已向晚,原野静默如谜,回去的路上一路想着老者的那句话:“哎,舍不下这个嘛!”回望挂马沟,一切已成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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