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主义精神修持探微：纳格什班迪教团的核心宗义与理想人格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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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菲主义精神修持探微：纳格什班迪教团的核心宗义与理想人格境界
摘要：
系统梳理伊斯兰教苏菲传统中纳格什班迪教团（Naqshbandi）的历史流变与精神修持方法，深入阐析内省静笃、严守圣训的修持原则，探讨苏菲先贤所追求的崇高精神境界。
丨偶谈丨
©
独超物外
马在渊
5490 || 字
我清晰地记得去年12月17日，当我站在阿富汗巴尔赫市中心那座最负盛名的拱北，艾布·纳斯尔·帕尔萨的陵墓前的情形。至今想起来可以用“意难平”来形容。为何意难平？就是因为艾布·纳斯尔·帕尔萨的父亲穆罕默德·帕尔萨在历史中的失踪。
此话还得从纳格式班迪的道统说起，现今流传的各种版本的纳格式班迪道统中，在巴哈文丁·纳格式班迪名后，紧接的是阿拉乌丁·阿塔尔，阿塔尔之后是亚古拜·查拉赫，在这个板上钉钉的传承中，遮蔽了一位清光如月的人物。他的名字原本应该出现在巴哈文丁·纳格式班迪和阿拉乌丁·阿塔尔之间，而他的退隐把纳格式班迪的一股清流潜藏进了历史的地表之下。
他是穆罕默德·帕尔萨，只有熟稔纳格式班迪早期历史的人才知道他。他是巴哈文丁·纳格式班迪前后两次亲口命定的衣札传承人。也是早期纳格式班迪历史中最有学养的大师，没有之一。他是万殊一本思想在河中地区最坚定的奉行者之一。也是为早期纳格式班迪注入思想灵魂的人物。
在阿拉乌丁·阿塔尔的名字进入纳格式班迪道统之前，穆罕默德·帕尔萨是巴哈文丁·纳格式班迪门下风头无两的人物。在《热什哈特·艾因·海亚提》这部最重要的纳格式班迪早期历史文献中，对穆罕默德·帕尔萨给予了真实的历史地位。他的传记紧接在巴哈文丁之后。在《热什哈特》中到处都可见巴哈文丁对穆罕默德·帕尔萨的看重：
在白哈文丁朝觐途中患病期间，他当着众人的面对随侍在侧的穆罕默德·帕尔萨说道：“无论我曾从华哲康大师那里获得过什么——无论是作为恩赐，还是通过我在修行道路上的努力所获——我如今都将这一切传授给你；正如我们在后世的兄弟毛拉纳·阿里夫曾将他所拥有的一切传授给我那样。”从朝觐归来后，白哈文丁又不断重复道：“我所拥有的一切，如今皆归于你。”
在白哈文丁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在穆罕默德·帕尔萨不在场的情况下说道：
《热什哈特》继续写道：
有一天，尊贵的霍加·巴哈文丁路过一座花园的角落，瞥见霍加·穆罕默德·帕尔萨正坐在池塘边，看似完全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他坐在池边，双脚垂入水中，陷入了深沉的冥想；他已超越了自我，忘却了尘世的存在。目睹此景，尊贵的霍加深受触动，当即脱去衣物，步入池中，用自己那蒙福的面颊摩挲着霍加·穆罕默德·帕尔萨的双脚，并向真主祈求道：“噢，我的主啊，看在这双脚的份上，请怜悯我吧！”
这个老师亲吻弟子双脚的惊人之举，在巴哈文丁的另一位追随者霍加·穆萨菲尔的言论下是这样的传述：
有一天，霍加·巴哈文丁安排他的同伴们进行一项建筑工程。大家都在忙着搬运石块和泥土。正午时分，烈日当空，尊贵的霍加让大家休息片刻；众人纷纷找了阴凉处睡下。然而，穆罕默德·帕尔萨却留在原地，伸着沾满泥土的双脚，在阳光下睡着了。尊贵的霍加四处巡视，查看弟子们的情况，当他的目光落在穆罕默德·帕尔萨身上时，他走过去，在旁边蹲下，用自己的脸庞去摩挲那双沾满泥土的脚，并向真主祈祷道：“主啊，看在这些双脚为我洗脸的份上，求你怜悯巴哈文丁吧！”
连帕尔萨（پارسا）这个名字都是巴哈文丁亲自赐予的，白哈文丁从未将这样的殊荣再给任何一个弟子。
这样的尊荣已经超越了所谓的老师弟子的名分，显然穆罕默德·帕尔萨从各个方面都是巴哈文丁完美的替位者。然而历史的走向出人意料，巴哈文丁之后执掌教门的却是阿拉乌丁·阿塔尔，这让《热什哈特》的作者都颇感意外，他甚至在文中用了“谜团”这个词来形容这个突变。尽管《热什哈特》的作者试图给出各种合理性的解释，但显然都很无力。如果我们抛开种种神圣不可置疑的光环来看，唯一比较切近于人情的唯有一点：阿拉乌丁·阿塔尔是巴哈文丁的女婿，而白哈文丁本人只有女儿，没有男性后裔。
当然，并不是说阿拉乌丁·阿塔尔执掌纳格式班迪旗帜，只是凭着这层血缘关系，阿拉乌丁·阿塔尔本身的精神品级也难以质疑。但就作为大宗师的综合素质来判断，显然阿拉乌丁·阿塔尔更为符合。
什么是大宗师？所谓大宗师无疑要在知识体系和修行实践方面都要臻于堂奥，这恐怕就是一般人对大宗师的概念。
事实上，除了知识体系和修行实践这两个硬指标之外，还有一些隐形却占据决定性的评分标准。就是能否开宗立派，开宗立派最重要的就是能维系人、有经营运作的能力，说白了，二者之间在于一碗拉面和一个拉面馆的区别。大师级的拉面师傅在拉面技艺方面绝对是泰山北斗的存在，但从一碗拉面开成一个拉面馆甚至连锁店，那已经绝不再是简单的拉面技艺的问题了。
《热什哈特》引述了纳格式班迪第四代掌门霍加·欧拜杜拉·艾赫拉尔的评价：
受人尊崇的霍加·穆罕默德·帕尔萨经常进入狂喜的状态。另一方面，在尊贵的阿拉乌丁·阿塔尔身上，意识清醒与自我掌控的状态似乎占据了主导地位。真理大师们认为，清醒的觉知与理智的稳健，要优于狂喜或灵性上的沉醉状态。
显然《热什哈特》的作者意识到了这句评价的犀利，也可以看出在霍加·欧拜杜拉·艾赫拉尔的时代，人们仍然有为何阿拉乌丁·阿塔尔取代了穆罕默德·帕尔萨的疑问。《热什哈特》的作者感觉自己找到了这种变化的内在原因，所以他紧接着欧拜杜拉·艾赫拉尔的话说：“正因如此，在尊贵的霍加·巴哈文丁去世后，他所有的同道都转而向霍加·阿拉乌丁·阿塔尔效忠，其中甚至包括尊贵的霍加·穆罕默德·帕尔萨。”
事实上，在巴哈文丁归真后，很长一段时间巴哈文丁的弟子们都紧紧围绕着霍加·穆罕默德·帕尔萨，甚至有很多人至死保持对霍加·穆罕默德·帕尔萨的忠诚，这在《热什哈特》中早有体现，这和“他所有的同道都转而向霍加·阿拉乌丁·阿塔尔”自相矛盾。只能说，作者已经在尽最大的努力为我们解释这一变化的合理性。
不过从这段描述能看出来，穆罕默德·帕尔萨更喜欢的是隐逸孤独的气质，更为注重个人的灵性空间，甚至不在意所谓的权力和政治，他对把教权交给阿拉乌丁·阿塔尔甚至对他表示效忠丝毫不在意。这就说明，他缺少一个社团的领袖必备的政治素养和权力意识。这对穆罕默德·帕尔萨来说，是硬伤。
反观阿拉乌丁·阿塔尔，他首先是巴哈文丁唯一的男性血缘继承人，尽管只是女婿，但是他的儿子作为巴哈文丁的外孙，是无可复制的加分项，这就为他赢得了相当大的群众基础。其次从欧拜杜拉·艾赫拉尔的评价可以看出，阿拉乌丁·阿塔尔更乐意参与世俗事务，这对维系社团的人心极为必要。
△巴尔赫的艾布·纳斯尔·帕尔萨清真寺
如果筛海有品级的话，我觉得可以简单地划分为三个品，上品、神品、逸品。上品的筛海已经是高手中的高手了，足够开宗，神品的筛海想要立派的话简直可以说是游刃有余，而最高的逸品筛海，根本不是品级能笼罩的，所有评价体系在他这里失灵，他根本不屑于开宗立派。话说回来，如果逸品的筛海要作用人间，需要自降好几个维度。事实上，真正的世俗并不需要天花板，太高的东西人们接不住、够不着。也许在白哈文丁的心目中，阿拉乌丁·阿塔尔得其骨，穆罕默德·帕尔萨得其髓。
这就像是风清扬一样的存在，他当不了华山派掌门也不屑于当这个掌门，而华山派所有的魂魄都在他那里。关键时刻，他只要略微输出一点气息，就可以拯救整个门派。穆罕默德·帕尔萨就是这样的人物，在纳格式班迪宗派历史后期，穆罕默德·帕尔萨在道统上几乎蒸发，谁也不记得他在纳格式班迪这个巍然巨宗在萌芽初期所发挥的作用。
是他把万殊一本引入纳格式班迪作为思想基调，是他夯实了纳格式班迪的理论基础。要知道，今天的纳格式班迪几乎成了一个学者型的宗派，事实上早期的纳格式班迪可以说和学者派并不沾边，导师们不是织工、陶匠，就是农夫、圃丁，甚少有纯职业学者出身的。而穆罕默德·帕尔萨，他的显学和密学成就都是当时世界级的水准，是唯一能代表纳格式班迪这个新兴宗派应战其他门派的人物。
然而他的存在好像就是为了给纳格式班迪塑形，完成这个任务后，他就隐遁了。穆罕默德·帕尔萨的遗音起码在隔代还有回响。著名的苏菲大师贾米在他的《完人的芬芳》中忠实地记录了年仅五岁的他被父亲带着前往迎接穆罕默德·帕尔萨的一幕。写作《完人的芬芳》时，贾米已经是古稀老人，仍然抑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如此说道：
仅仅一面之缘，给一个五岁的孩童的内心带来何等的震撼和光辉，以致于一生都难以散去。这种祝福的力量胜于一切教导。而贾米似乎被那一面之缘所赐福，领受了穆罕默德·帕尔萨的心传一样。他在纳格式班迪历史上也主动选择了隐退，尽管他的导师把替位的衣札交付于他，他完全可以开门授徒，但是他拒绝了，一生没有传递道统。这在政治意识浓厚的纳格式班迪道统绝对算得上是个异数。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贾米当然可以算是穆罕默德·帕尔萨的心传弟子，尽管贾米的道统来自于阿拉乌丁·阿塔尔一系。贾米的这一次记载，也是穆罕默德·帕尔萨在纳格式班迪耶历史上最后一次亮相，随即他隐没在麦地那。
历史不容假设，但如果穆罕默德·帕尔萨执掌了纳格式班迪的大旗，今天的纳格式班迪会是什么样的面貌！？真是迷人的遐思啊！不过无论如何，纳格式班迪从穆罕默德·帕尔萨注入的隐形资产和贾米留下的著作中至今沾益无穷，绵绵不绝。你说他们参与了历史吧，道统中没有他们的名字，你说他们被历史遗忘了吧，其实他们的教化就在你日用而不知的细节中。
我想起《一代宗师》中赵本山饰演的丁连山，在香港炉火边对叶问说：“一门里，有人当面子，就得有人当里子。面子不能沾一点灰尘，流了血，里子得收着，收不住，漏到了面子上，就是毁派灭门的大事。”里子的事情本来就不是让人看见的。
纳格式班迪的道统在阿拉乌丁·阿塔尔之后是亚古拜·查拉赫，亚古拜·查拉赫原本也是巴哈文丁的及门弟子，但是巴哈文丁把他交给了阿拉乌丁·阿塔尔。在早期的亚古拜·查拉赫的传记里，我们既看不到他如穆罕默德·帕尔萨一样得到白哈文丁格外尊崇的表现，也没有如阿拉乌丁·阿塔尔和巴哈文丁这种亲密的关系，亚古拜·查拉赫只是一个普通的来自今天阿富汗加兹尼地区的学生。可是在阿拉乌丁·阿塔尔之后竟然接替了纳格式班迪的掌门，更为重要的是，他培养出了霍加·欧拜杜拉·艾赫拉尔这样的顶级宗师。
如果按照常理来说，阿拉乌丁·阿塔尔的儿子哈桑·阿塔尔似乎更有资格接替纳格式班迪的衣札，毕竟他是巴哈文丁的外孙，唯一的男性后裔，而且从《热什哈特》中可以看出哈桑·阿塔尔也有着非常的精神力量。然而最终却花落别家。也许阿拉乌丁·阿塔尔要奉行传贤不传子的原则，也许亚古拜·查拉赫更具有领导一个团体的素质。
但是《热什哈特》有一个不容忽视的细节说，哈桑·阿塔尔曾在赫拉特参加了赛义德·卡西姆的修行圈子。赛义德·卡西姆是属于伊朗埃尔达比勒萨菲耶教团，和纳格式班迪属于两个道路。这是极为值得注意的因素，在公众利益看来，巴哈文丁的外孙的这一举动无异于背师忘祖。
然而无论如何，这些异数也好，分化也好，在欧拜杜拉·艾赫拉尔手中完成了统一和整合，纳格式班迪彻底具有铁板一块的教团性质了，政治气息空前上升。欧拜杜拉·艾赫拉尔形成了前代筛海不可望其项背的一统地位。
△艾布·纳斯尔·帕尔萨的陵墓
我想起马祖一日在月下和三个得意门生散步，马祖问：“此情此景如何呢？”西堂智藏说：“正好供养。”百丈怀海说：“正好修行。”南泉普愿听到后一句话没说，甩起袖子就走了。马祖说：“经入藏，禅归海，唯有普愿，独超物外。”后来确实如此，马祖的禅宗经由百丈发扬光大，百丈门下衍生出沩仰宗、临济宗两大宗派。而独超物外的南泉没有开宗立派，但他培养了一个震古烁今的赵州从谂，赵州继承南泉独超物外的风骨，也是不立一家宗旨，最有资格开派却极力避免成为权威。
最后南泉一系在赵州之后就跫音杳渺了。但是赵州的语录却是古往今来灯录里出现频率最高的，古今参禅之人不分门派都在沐浴赵州家风。南泉、赵州虽然没有建宗，却塑造了禅宗的灵魂。而百丈之所以能衍化宗派，最重要的其实是他确立清规，也就是参与了一个社团的制度建设，投入了政治塑造，所以能培养出人才，创立起体系。
现在回想去年站在穆罕默德·帕尔萨的儿子艾布·纳斯尔·帕尔萨的墓前，那种“意难平”也有点意气用事，穆罕默德·帕尔萨的气质如同赵州一样，不屑于立一家宗旨，何必我这等幼稚的后人杞人忧天。有意思的是，尽管艾布·纳斯尔·帕尔萨在巴尔赫相当于是无冕的教主，但至今他的陵墓到底是面前这三座坟墓里的哪一座，连巴尔赫人至今都说不清，也是个“谜团”！或许这正是帕尔萨父子一脉相传的气质。
穆罕默德·帕尔萨在最后一次朝觐中归真于麦地那，为他抬灵柩的人中，有奥斯曼帝国第一位筛海·伊斯俩目毛拉·法纳里，泽尼耶道团的始祖泽尼丁·哈瓦菲带来了一块白色石碑立在他的墓前。直到沙特家族占领两圣地，穆罕默德·帕尔萨在大地上的标记就彻底消失了，再无踪迹可寻。幸运的是，我到过毛拉·法纳里和泽尼丁·哈瓦菲的陵墓、到过他的儿子艾布·纳斯尔·帕尔萨的陵墓，总感觉，我和他并不遥远。
“唯有普愿，独超物外”如同滚滚天雷从空中掠过。要知道，这世界上还有我们肉眼所不及、历史所遗忘的，那些独超物外，却对人间倾注如雨的人物存在。谨以此文纪念一位逸品的筛海。
— 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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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菲主义精神修持探微：纳格什班迪教团的核心宗义与理想人格境界
摘要：
系统梳理伊斯兰教苏菲传统中纳格什班迪教团（Naqshbandi）的历史流变与精神修持方法，深入阐析内省静笃、严守圣训的修持原则，探讨苏菲先贤所追求的崇高精神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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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在渊
5490 || 字
我清晰地记得去年12月17日，当我站在阿富汗巴尔赫市中心那座最负盛名的拱北，艾布·纳斯尔·帕尔萨的陵墓前的情形。至今想起来可以用“意难平”来形容。为何意难平？就是因为艾布·纳斯尔·帕尔萨的父亲穆罕默德·帕尔萨在历史中的失踪。
此话还得从纳格式班迪的道统说起，现今流传的各种版本的纳格式班迪道统中，在巴哈文丁·纳格式班迪名后，紧接的是阿拉乌丁·阿塔尔，阿塔尔之后是亚古拜·查拉赫，在这个板上钉钉的传承中，遮蔽了一位清光如月的人物。他的名字原本应该出现在巴哈文丁·纳格式班迪和阿拉乌丁·阿塔尔之间，而他的退隐把纳格式班迪的一股清流潜藏进了历史的地表之下。
他是穆罕默德·帕尔萨，只有熟稔纳格式班迪早期历史的人才知道他。他是巴哈文丁·纳格式班迪前后两次亲口命定的衣札传承人。也是早期纳格式班迪历史中最有学养的大师，没有之一。他是万殊一本思想在河中地区最坚定的奉行者之一。也是为早期纳格式班迪注入思想灵魂的人物。
在阿拉乌丁·阿塔尔的名字进入纳格式班迪道统之前，穆罕默德·帕尔萨是巴哈文丁·纳格式班迪门下风头无两的人物。在《热什哈特·艾因·海亚提》这部最重要的纳格式班迪早期历史文献中，对穆罕默德·帕尔萨给予了真实的历史地位。他的传记紧接在巴哈文丁之后。在《热什哈特》中到处都可见巴哈文丁对穆罕默德·帕尔萨的看重：
在白哈文丁朝觐途中患病期间，他当着众人的面对随侍在侧的穆罕默德·帕尔萨说道：“无论我曾从华哲康大师那里获得过什么——无论是作为恩赐，还是通过我在修行道路上的努力所获——我如今都将这一切传授给你；正如我们在后世的兄弟毛拉纳·阿里夫曾将他所拥有的一切传授给我那样。”从朝觐归来后，白哈文丁又不断重复道：“我所拥有的一切，如今皆归于你。”
在白哈文丁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在穆罕默德·帕尔萨不在场的情况下说道：
“我们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他（穆罕默德·帕尔萨）的显现。我们通过两种方式——‘狂喜’与’渐修’——对他进行了培养。若他能勇猛精进，世人皆将因他而获得启迪。”
《热什哈特》继续写道：
有一天，尊贵的霍加·巴哈文丁路过一座花园的角落，瞥见霍加·穆罕默德·帕尔萨正坐在池塘边，看似完全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他坐在池边，双脚垂入水中，陷入了深沉的冥想；他已超越了自我，忘却了尘世的存在。目睹此景，尊贵的霍加深受触动，当即脱去衣物，步入池中，用自己那蒙福的面颊摩挲着霍加·穆罕默德·帕尔萨的双脚，并向真主祈求道：“噢，我的主啊，看在这双脚的份上，请怜悯我吧！”
这个老师亲吻弟子双脚的惊人之举，在巴哈文丁的另一位追随者霍加·穆萨菲尔的言论下是这样的传述：
有一天，霍加·巴哈文丁安排他的同伴们进行一项建筑工程。大家都在忙着搬运石块和泥土。正午时分，烈日当空，尊贵的霍加让大家休息片刻；众人纷纷找了阴凉处睡下。然而，穆罕默德·帕尔萨却留在原地，伸着沾满泥土的双脚，在阳光下睡着了。尊贵的霍加四处巡视，查看弟子们的情况，当他的目光落在穆罕默德·帕尔萨身上时，他走过去，在旁边蹲下，用自己的脸庞去摩挲那双沾满泥土的脚，并向真主祈祷道：“主啊，看在这些双脚为我洗脸的份上，求你怜悯巴哈文丁吧！”
连帕尔萨（پارسا）这个名字都是巴哈文丁亲自赐予的，白哈文丁从未将这样的殊荣再给任何一个弟子。
这样的尊荣已经超越了所谓的老师弟子的名分，显然穆罕默德·帕尔萨从各个方面都是巴哈文丁完美的替位者。然而历史的走向出人意料，巴哈文丁之后执掌教门的却是阿拉乌丁·阿塔尔，这让《热什哈特》的作者都颇感意外，他甚至在文中用了“谜团”这个词来形容这个突变。尽管《热什哈特》的作者试图给出各种合理性的解释，但显然都很无力。如果我们抛开种种神圣不可置疑的光环来看，唯一比较切近于人情的唯有一点：阿拉乌丁·阿塔尔是巴哈文丁的女婿，而白哈文丁本人只有女儿，没有男性后裔。
当然，并不是说阿拉乌丁·阿塔尔执掌纳格式班迪旗帜，只是凭着这层血缘关系，阿拉乌丁·阿塔尔本身的精神品级也难以质疑。但就作为大宗师的综合素质来判断，显然阿拉乌丁·阿塔尔更为符合。
什么是大宗师？所谓大宗师无疑要在知识体系和修行实践方面都要臻于堂奥，这恐怕就是一般人对大宗师的概念。
事实上，除了知识体系和修行实践这两个硬指标之外，还有一些隐形却占据决定性的评分标准。就是能否开宗立派，开宗立派最重要的就是能维系人、有经营运作的能力，说白了，二者之间在于一碗拉面和一个拉面馆的区别。大师级的拉面师傅在拉面技艺方面绝对是泰山北斗的存在，但从一碗拉面开成一个拉面馆甚至连锁店，那已经绝不再是简单的拉面技艺的问题了。
《热什哈特》引述了纳格式班迪第四代掌门霍加·欧拜杜拉·艾赫拉尔的评价：
受人尊崇的霍加·穆罕默德·帕尔萨经常进入狂喜的状态。另一方面，在尊贵的阿拉乌丁·阿塔尔身上，意识清醒与自我掌控的状态似乎占据了主导地位。真理大师们认为，清醒的觉知与理智的稳健，要优于狂喜或灵性上的沉醉状态。
显然《热什哈特》的作者意识到了这句评价的犀利，也可以看出在霍加·欧拜杜拉·艾赫拉尔的时代，人们仍然有为何阿拉乌丁·阿塔尔取代了穆罕默德·帕尔萨的疑问。《热什哈特》的作者感觉自己找到了这种变化的内在原因，所以他紧接着欧拜杜拉·艾赫拉尔的话说：“正因如此，在尊贵的霍加·巴哈文丁去世后，他所有的同道都转而向霍加·阿拉乌丁·阿塔尔效忠，其中甚至包括尊贵的霍加·穆罕默德·帕尔萨。”
事实上，在巴哈文丁归真后，很长一段时间巴哈文丁的弟子们都紧紧围绕着霍加·穆罕默德·帕尔萨，甚至有很多人至死保持对霍加·穆罕默德·帕尔萨的忠诚，这在《热什哈特》中早有体现，这和“他所有的同道都转而向霍加·阿拉乌丁·阿塔尔”自相矛盾。只能说，作者已经在尽最大的努力为我们解释这一变化的合理性。
不过从这段描述能看出来，穆罕默德·帕尔萨更喜欢的是隐逸孤独的气质，更为注重个人的灵性空间，甚至不在意所谓的权力和政治，他对把教权交给阿拉乌丁·阿塔尔甚至对他表示效忠丝毫不在意。这就说明，他缺少一个社团的领袖必备的政治素养和权力意识。这对穆罕默德·帕尔萨来说，是硬伤。
反观阿拉乌丁·阿塔尔，他首先是巴哈文丁唯一的男性血缘继承人，尽管只是女婿，但是他的儿子作为巴哈文丁的外孙，是无可复制的加分项，这就为他赢得了相当大的群众基础。其次从欧拜杜拉·艾赫拉尔的评价可以看出，阿拉乌丁·阿塔尔更乐意参与世俗事务，这对维系社团的人心极为必要。
△巴尔赫的艾布·纳斯尔·帕尔萨清真寺
如果筛海有品级的话，我觉得可以简单地划分为三个品，上品、神品、逸品。上品的筛海已经是高手中的高手了，足够开宗，神品的筛海想要立派的话简直可以说是游刃有余，而最高的逸品筛海，根本不是品级能笼罩的，所有评价体系在他这里失灵，他根本不屑于开宗立派。话说回来，如果逸品的筛海要作用人间，需要自降好几个维度。事实上，真正的世俗并不需要天花板，太高的东西人们接不住、够不着。也许在白哈文丁的心目中，阿拉乌丁·阿塔尔得其骨，穆罕默德·帕尔萨得其髓。
这就像是风清扬一样的存在，他当不了华山派掌门也不屑于当这个掌门，而华山派所有的魂魄都在他那里。关键时刻，他只要略微输出一点气息，就可以拯救整个门派。穆罕默德·帕尔萨就是这样的人物，在纳格式班迪宗派历史后期，穆罕默德·帕尔萨在道统上几乎蒸发，谁也不记得他在纳格式班迪这个巍然巨宗在萌芽初期所发挥的作用。
是他把万殊一本引入纳格式班迪作为思想基调，是他夯实了纳格式班迪的理论基础。要知道，今天的纳格式班迪几乎成了一个学者型的宗派，事实上早期的纳格式班迪可以说和学者派并不沾边，导师们不是织工、陶匠，就是农夫、圃丁，甚少有纯职业学者出身的。而穆罕默德·帕尔萨，他的显学和密学成就都是当时世界级的水准，是唯一能代表纳格式班迪这个新兴宗派应战其他门派的人物。
然而他的存在好像就是为了给纳格式班迪塑形，完成这个任务后，他就隐遁了。穆罕默德·帕尔萨的遗音起码在隔代还有回响。著名的苏菲大师贾米在他的《完人的芬芳》中忠实地记录了年仅五岁的他被父亲带着前往迎接穆罕默德·帕尔萨的一幕。写作《完人的芬芳》时，贾米已经是古稀老人，仍然抑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如此说道：
“记得当时他途经贾姆地区时，应该是教历822年的五月末或六月初。我父亲带着许多虔诚的追随者和诚挚者出城迎接，当时我尚未满五岁。有人将我抱在肩上，带到他光芒四射的轿旁。他看到了我并赐给我一根克尔曼的糖棒。如今已过去六十年，但他那容光焕发的面容仍在我眼前，他那祥和的面容给我的心灵带来的喜悦至今未散。确实，我对霍加冈道路的忠诚、信仰、虔诚和爱慕之情，完全是由于他的目光与祝福所带来的。并且我怀着希望，愿通过这份神圣联系的祝福，最终能够与他的爱徒和忠实追随者们一同复生，在真主的恩典与慈爱中。”
仅仅一面之缘，给一个五岁的孩童的内心带来何等的震撼和光辉，以致于一生都难以散去。这种祝福的力量胜于一切教导。而贾米似乎被那一面之缘所赐福，领受了穆罕默德·帕尔萨的心传一样。他在纳格式班迪历史上也主动选择了隐退，尽管他的导师把替位的衣札交付于他，他完全可以开门授徒，但是他拒绝了，一生没有传递道统。这在政治意识浓厚的纳格式班迪道统绝对算得上是个异数。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贾米当然可以算是穆罕默德·帕尔萨的心传弟子，尽管贾米的道统来自于阿拉乌丁·阿塔尔一系。贾米的这一次记载，也是穆罕默德·帕尔萨在纳格式班迪耶历史上最后一次亮相，随即他隐没在麦地那。
历史不容假设，但如果穆罕默德·帕尔萨执掌了纳格式班迪的大旗，今天的纳格式班迪会是什么样的面貌！？真是迷人的遐思啊！不过无论如何，纳格式班迪从穆罕默德·帕尔萨注入的隐形资产和贾米留下的著作中至今沾益无穷，绵绵不绝。你说他们参与了历史吧，道统中没有他们的名字，你说他们被历史遗忘了吧，其实他们的教化就在你日用而不知的细节中。
我想起《一代宗师》中赵本山饰演的丁连山，在香港炉火边对叶问说：“一门里，有人当面子，就得有人当里子。面子不能沾一点灰尘，流了血，里子得收着，收不住，漏到了面子上，就是毁派灭门的大事。”里子的事情本来就不是让人看见的。
纳格式班迪的道统在阿拉乌丁·阿塔尔之后是亚古拜·查拉赫，亚古拜·查拉赫原本也是巴哈文丁的及门弟子，但是巴哈文丁把他交给了阿拉乌丁·阿塔尔。在早期的亚古拜·查拉赫的传记里，我们既看不到他如穆罕默德·帕尔萨一样得到白哈文丁格外尊崇的表现，也没有如阿拉乌丁·阿塔尔和巴哈文丁这种亲密的关系，亚古拜·查拉赫只是一个普通的来自今天阿富汗加兹尼地区的学生。可是在阿拉乌丁·阿塔尔之后竟然接替了纳格式班迪的掌门，更为重要的是，他培养出了霍加·欧拜杜拉·艾赫拉尔这样的顶级宗师。
如果按照常理来说，阿拉乌丁·阿塔尔的儿子哈桑·阿塔尔似乎更有资格接替纳格式班迪的衣札，毕竟他是巴哈文丁的外孙，唯一的男性后裔，而且从《热什哈特》中可以看出哈桑·阿塔尔也有着非常的精神力量。然而最终却花落别家。也许阿拉乌丁·阿塔尔要奉行传贤不传子的原则，也许亚古拜·查拉赫更具有领导一个团体的素质。
但是《热什哈特》有一个不容忽视的细节说，哈桑·阿塔尔曾在赫拉特参加了赛义德·卡西姆的修行圈子。赛义德·卡西姆是属于伊朗埃尔达比勒萨菲耶教团，和纳格式班迪属于两个道路。这是极为值得注意的因素，在公众利益看来，巴哈文丁的外孙的这一举动无异于背师忘祖。
然而无论如何，这些异数也好，分化也好，在欧拜杜拉·艾赫拉尔手中完成了统一和整合，纳格式班迪彻底具有铁板一块的教团性质了，政治气息空前上升。欧拜杜拉·艾赫拉尔形成了前代筛海不可望其项背的一统地位。
△艾布·纳斯尔·帕尔萨的陵墓
我想起马祖一日在月下和三个得意门生散步，马祖问：“此情此景如何呢？”西堂智藏说：“正好供养。”百丈怀海说：“正好修行。”南泉普愿听到后一句话没说，甩起袖子就走了。马祖说：“经入藏，禅归海，唯有普愿，独超物外。”后来确实如此，马祖的禅宗经由百丈发扬光大，百丈门下衍生出沩仰宗、临济宗两大宗派。而独超物外的南泉没有开宗立派，但他培养了一个震古烁今的赵州从谂，赵州继承南泉独超物外的风骨，也是不立一家宗旨，最有资格开派却极力避免成为权威。
最后南泉一系在赵州之后就跫音杳渺了。但是赵州的语录却是古往今来灯录里出现频率最高的，古今参禅之人不分门派都在沐浴赵州家风。南泉、赵州虽然没有建宗，却塑造了禅宗的灵魂。而百丈之所以能衍化宗派，最重要的其实是他确立清规，也就是参与了一个社团的制度建设，投入了政治塑造，所以能培养出人才，创立起体系。
现在回想去年站在穆罕默德·帕尔萨的儿子艾布·纳斯尔·帕尔萨的墓前，那种“意难平”也有点意气用事，穆罕默德·帕尔萨的气质如同赵州一样，不屑于立一家宗旨，何必我这等幼稚的后人杞人忧天。有意思的是，尽管艾布·纳斯尔·帕尔萨在巴尔赫相当于是无冕的教主，但至今他的陵墓到底是面前这三座坟墓里的哪一座，连巴尔赫人至今都说不清，也是个“谜团”！或许这正是帕尔萨父子一脉相传的气质。
穆罕默德·帕尔萨在最后一次朝觐中归真于麦地那，为他抬灵柩的人中，有奥斯曼帝国第一位筛海·伊斯俩目毛拉·法纳里，泽尼耶道团的始祖泽尼丁·哈瓦菲带来了一块白色石碑立在他的墓前。直到沙特家族占领两圣地，穆罕默德·帕尔萨在大地上的标记就彻底消失了，再无踪迹可寻。幸运的是，我到过毛拉·法纳里和泽尼丁·哈瓦菲的陵墓、到过他的儿子艾布·纳斯尔·帕尔萨的陵墓，总感觉，我和他并不遥远。
“唯有普愿，独超物外”如同滚滚天雷从空中掠过。要知道，这世界上还有我们肉眼所不及、历史所遗忘的，那些独超物外，却对人间倾注如雨的人物存在。谨以此文纪念一位逸品的筛海。
— 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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