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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夏同心回族葬礼纪实:回族丧葬礼俗、穆斯林殡葬文化与乡土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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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夏同心回族葬礼纪实:回族丧葬礼俗、穆斯林殡葬文化与乡土记忆
摘要:本文围绕“宁夏同心回族葬礼纪实:回族丧葬礼俗、穆斯林殡葬文化与乡土记忆”整理原文重点,保留原文段落与图片顺序,适合关注回族葬礼、宁夏同心、穆斯林礼俗等长尾关键词的读者检索与阅读。
我坐在从宁夏附属医院回家的车上,头依偎在车窗玻璃上,绿化林地从身边像阅兵般挺拔一道道闪过,眼角的泪花像放大镜似的放大着远处山峁,我取下眼镜,往日骆驼崾岍比以往看的更清楚,好像看见了那黄土塬上已安详十九年爷爷的坟头,远处阳洼的太阳被巨大的云彩遮住,影子像一只巨大的鸟,向油柏路展翅袭来,很快刺眼的阳光挡住了眼;眼前的黄土塬像俄罗斯方块一样格式化,闪烁着不耀眼的土黄色,随意的拼接着。
前一天中午,父亲告诉我奶奶因为新冠病危被医生下了死刑,晚上从北京赶到附属医院,无菌病房疗养不让家属见面,听医生说奶奶拔掉氧气就几个小时的生命,心率和血氧只有正常人的一半,生命极其危险,可能救护车都到不了家,可落叶归根,第二天一早,奶奶从无菌病房推了出来,一颗冰冷的泪珠从奶奶浮肿的脸颊滑落,奶奶说: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奶奶在父亲和叔叔陪伴下在救护车上飞驰,我打开奶奶家的摄像头,焦急的寻找着救护车到家的踪影,看见母亲急促的忙里忙外,为奶奶生命尽头中最后的讨拜忙碌着,亲戚们也从四面八方赶来,像一场刚下过的一场大雨,而奶奶的家在湖底的最深处。中午十分没有日头,我下了车看不到地上的影子,像是从小时候上学从家出发时扬起的一捧黄土,随风飘扬看不清方向。天空像一只干渴的大碗。干旱的热风把人体内的水分吹散,又像冬天凛冽的寒风把人的血液冻结。
奶奶最终挺到家了,周围的人络绎不绝的从周围赶来,亲戚,邻居,和奶奶交往过的每一个人,来见最后一面,亲朋邻里全部给了“口唤”(原谅)。见了每一个远道而来的人,在生命的尽头还为别人着想,说:给你们添麻烦了。奶奶出生于1943年,生了11个孩子,活下来了5个孩子,3男2女,那时候医疗差,听奶奶说前4个孩子刚生下就出花,各种办法都试了,可还是没留下,直到第五个孩子--也就是大伯,怀胎十个月奶奶一直吃花椒(偏方保胎),嘴巴都麻透了,生下之后再用现杀的青山羊皮裹起来,就不出天花(寻花麻疹)了,也是偏方,不管怎样总算是留下了,所以奶奶特别珍惜来之不易的孩子,十分疼爱大伯。我总觉得自己自己上学遭了很多罪,和奶奶的年代比起来,真的不寒而栗!爷爷已经去世差一周整整十九年了,而奶奶也在一周后离世,值得一提的是奶奶的母亲也是十九年前的一周临两天去世的。也就是说奶奶和丈夫母亲,分别相差19年临1天和临2天,对于一个人同时在一年内失去丈夫和母亲,我想这是难以理解的痛苦,而奶奶的父亲也在奶奶不到18岁时就去世了。奶奶身上有着西北女性特有的魅力——坚忍,自己为中心轴,硬生生组建了一个大家庭,我时常心疼奶奶孤苦伶仃,而奶奶自己爱惜蝉翼的智慧使得所有子孙后代都爱戴。爷爷去世时,奶奶才六十岁,性格要强一直一个人生活,去儿女家浪也待不了几天;我从小跟着奶奶住,两岁到十五岁,后来在外面上学了,家里待得时间短了,我时常想让奶奶家人多热闹一点,又不想让奶奶热闹,繁华散尽只剩落寞,是奖励还是惩罚?我还是希望大家能来看一看奶奶,因为已经孤独了太久了,让我心疼不已。没想到一场期待已久盛宴,却以自己生命为代价。
奶奶回家之后去掉负压氧气瓶,用自制洋气机缓解疼痛,虽然杯水车薪,但也是我们唯一能帮的上忙的地方,吃了所有想吃的东西,奶奶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也不会想吃榴莲,我又时常感叹自己的无能,怎么不带奶奶去看看这个她不曾见过的世界!
我们时长赞叹生命的伟大,同时也要赞叹生命的顽强!奶奶回到家一周后去世,期间血氧维持在40左右,这是个什么概念,我去西藏出现高原反应,极度难受时血氧维持在80--85。难以想象奶奶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却不曾呻吟一声,还为照顾她的儿媳妇操心,操心树浇点水,小麦种子好坏等等。
不愿接受的这一天还是到来了,2023年5月20号11:41分,奶奶呼出了最后一口气,奶奶口换的很安详,儿男子孙都在身边。阿訇在旁边念“讨白”。 几分钟后,大家都在歇斯底里的哭喊,大姑昏厥了,父亲用一条围巾从下巴绕头顶围住奶奶,以合住嘴巴,老叔用自己的手掌感存着奶奶手掌最后的温度,随后把奶奶的手掌捋展,手指并拢,放于腰间。我和大伯出去铲土,提了两桶,倒在地板砖上,夏天天气热,要让麦提(遗体)体温降下去,我们把奶奶抬下来,用一块奶奶很久之前就准备好的白羊布盖在身上,头顶经桌点上香,老叔拿来耕地用的犁桦放在奶奶胸口,帮助降温。随后父辈们都张罗着叫人,准备后事。
宁夏南部山区的回族穆斯林,讲究后世,所以对待亡人慎终追远——即按照教门规定处理后事并向真主祈祷,去世之后不舍灵位,不放置贡品水果,不点蜡烛,不放音乐;只进行探望,也就是见最后一面,且要求速葬,尤其夏天,麦体不得久停,也不看风水选择日子,一般隔天下葬,麦提去世之后房间要一直有人,说是亡人的灵魂在家要待40天,一个人害怕,家里亲人必须要作伴一直持续到40天,第一天过后,晚上我和大姑的小儿子守麦提(守灵)还有奶奶的邻居大叔,晚上我端详着奶奶,因为去世之后毛细血管血液不流通,几个小时之后,人变得黄亮,我们这里的人通常以人去世通透黄亮来赞颂活着的丰功伟绩,这指的是亡人活着的时候一些美德。人去世之后,最伤心的人通常也是办理后事的人,也就是儿女,所谓当局者迷,通常会有一些老者来提醒哪里没有做好,回族办理后事是一项复杂的工作,包括通知亲戚,请娘家人,换取零钱,买孝帽子、孝衫,谁第二天再坟上拿乜贴,谁站者纳子(赞圣祈祷),挖坟等等,为奶奶守夜的一晚上,我们没有一丝困意,回想和陪伴奶奶的日日夜夜,小时候,我们是奶奶生活中的一部分,奶奶是我的顶梁柱,是我的全世界,慢慢长大后儿女子孙成了奶奶生活的全部,而奶奶像一位真正的智者,总能够把握大局,指点迷津。奶奶没上过学,却明白生活中所有的道理,睿智的年轮为每一位子孙排忧解难,每天五番奈麻子做礼拜为家人祈祷。开始理解爱因斯坦的时间相对论,想珍惜时间就会过得飞快,时间很快到了凌晨4点,要去清真寺上请阿訇开坟口,我们去洗大净(清洗全身),天也开始朦朦亮了,人们问信翻山越岭、成群结队,从四面八方赶来,翻越那些横亘在面前的黄土塬,一座连着一座有,和逝者打过交道的人,有陌生人听说前来为亡者送行。他们也哭泣,但哭泣是惜别,并安慰家属亲眷,哭叫哀嚎并不只是悲伤和哀痛。
当然我此刻很怀念那个时候,漫无际涯的黄土像奶奶的爱席卷着风沙。
时间飞逝,随着探望的人密集,也意味着真正的别离即将到来,麦提在奶奶生活过一辈子的旧址正房里,一个月前老叔刚刚翻新,奶奶为新房还操了不少心,从害病到去世不到20天,奶奶活着的时候做礼拜尝尝祈祷自己去世容易一些,免得睡炕,送葬这一天,上天也为奶奶哭泣下起了大雨,我们这些子孙在院子里跪成一排,来探望麦提的人一一和我们搓手,祷杜瓦(祈祷),雨水侵湿这每一个人的面庞,可我的嘴角全是咸味。我带的眼镜不知一直雨水为什么冲刷不干净,沾染着奶奶做饭的盐。探望的人在大门口就赛俩目问候,进入麦提房,麦提在一个高一米二左右的铁制水床上(着水用的,即给亡人最后的沐浴)大伯的儿子(长孙)为来的每一个人接起那一层冰冷的白羊布,来的人仔细的端详着,从奶奶头顶绕过一圈,肃穆的注视着,转到门口之后,奶奶的外甥为散(一种施舍)孝帽子,给阿訇散戴斯塔(缠头布),亲戚邻里来的探望的差不多了,很快着水的时间到了,亲人们被安排见麦提最后一面 ,每个人都掩面痛哭,悲痛难以割舍,阿訇和一些长者催促着,回族讲究不能没有影子下葬,中午和傍晚要避开,所以要赶在中午十分下葬,随着催促声中,痛别之后,着水(麦提最后的沐浴)开始了,进去为奶奶着水的人都是奶奶生前安排好的人,两个儿媳妇,两个外甥女,一位女阿訇,我们换取了一些零钱在外面院子里绕了一个大圈,为奶奶做最后的祈祷,圆圈中间没有人,周围有四个收取乜贴的地方,四下无声,寂静空廖,着水没有哭泣声音了,怕惊叫了麦提,我们转圈祈祷,每到一个收乜贴的地方,为亡人着水的散乜贴,持续大概15分钟之后,为麦提穿上“凯帆”(用白羊布裹),我们孙子辈负责抬麦提,我们抬来寺上专门的架子,准备着随时抬起来走,麦提亲眷会去伸手撕扯麦提,有一种讲究说抓拽表示最后的挽留,也有讲究亲人去世之后不害怕,我心里一想,哼,怎么可能会让我奶奶在我的肩膀上有一丝的颠簸,阿訇们在前面赞圣,我们把架子抓在手里,准备着,女眷发出了最后的低吼,愤怒着准备和阻挡拉扯到麦提大干一架的架势,而我们这些男眷则心里暗自嘲讽,休想有一丝颠簸,一对因为对奶奶的爱被建立起来的矛盾。
风静了,雨停了,奶奶要走了,奶奶从13岁嫁入我们家,今天要离开生活了快60年的地方,麦提被几个外甥提过爷爷的羊毛毡提了出来,迅雷不及就放到架子上,我们随手上了肩膀,阿訇们加大了声量在前面引领着我们,几个长辈高声呼喊着,不要晃动,我低声不语,只想让自己看起来平淡一些,可内心早已是翻江倒海;我走在抬麦提的最前面,跟随着阿訇的赞圣节律,把握着行进的节奏,家里走向寺上的路上水洼斑斑迹迹,我们大步流星,冰冷的河水侵浸着我们的脚步,奶奶走了一辈子正直的路,怎么可能在生命的尽头因为几处水洼影响我们走正直的路,我们遇水踩水,遇泥踏泥,很快到了寺上,开始赞者纳子(麦提最后的赞圣祈祷),由奶奶生前安排好的阿訇侄子带领,讲吾儿子(演讲)回顾奶奶的一生,歌颂赞叹。结束之后我们把奶奶抬向生命最终的归宿。
送葬的队伍被拉的很长,大约有3、400人,第一方队由奶奶的大孙子手持一本古兰经引领着众人,阿訇满拉在第二方队高声赞圣,我们抬的麦提在第三方队平稳向前,四处来的人四人一排在第四方队,跟随赞圣去坟上;声音在雨刚停的黄土塬上传响;像是在这块土地上生活一辈子们老伙计——山川湖海的呼喊和不舍,头戴白帽和白色的孝衫,从远处看去白色的帽子在西北的黄色旱塬上蜿蜒的像一条带子,(我相信奶奶一定在哪一个角落看着此等盛况)出现在视野之内的景色就是苍茫的黄土塬缠绕着一条白玉一样的腰带,长长的又像耍社火的链子,又或者是哈达,而这条带子像水一样滋润着黄土塬因缺水而不干裂。放眼望去,连绵的黄土塬寸草不生而这条白色的带子像是这旱塬的一道生命之河,像一条巨龙盘绕在这旱塬,信仰对他们就像这旱塬生命之源——水一般重要,亦或是《红兜肚》中张乾坤老人最后去世时在北京,思绪早已飞到了旱塬的那一缕青烟,不管走到哪,根都在这。
我们到了坟上,回族讲究土葬。不用棺椁,也无陪葬,麦提裹三丈六尺白布放置窜樘贴土而埋。墓地一般选择地势高峻、黄土高原地下水深,选择土质坚实不易坍塌的大方建造墓穴,干燥而漫长的等待,坟墓南北呈长方形开挖。长约2米,宽40公分,深3米,靠北开挖窜镗(类似窑洞),门口缩小,仅仅一人可通过,里面小窑洞长2米,高度70公分人跪下可抬头,宽80左右,到麦提下葬时,除麦提以外还有两位阿訇进入放置七窍米,即(耳鼻口眼),到坟上之后,来送葬的人绕坟地为中心,放射性呈现圆环层层席地而跪,奶奶的孙子们用衣襟走向每一个来送葬的人,送葬的人随手拿起一个土块放置鼻口之间,默念做杜瓦,收集好之后,放到墓穴直坑中,之后请德高望重的阿訇在三块土块之上写上清真言,去世时间等一些逝者的信息;一切准备就绪之后,阿訇们每人一本古兰经齐声赞颂,埋体下葬时,墓穴上站立4人,每人执布一端,放遗体入坟,坟内二人捧接,随后两位阿訇进入使亡者头北脚南面西倾,解去束带,放置七窍米仅露其面,随后阿訇上来,我和奶奶的侄子封窜镗门口,有一种特质类似土质砖块,层层摆放,空隙用细土填充,随后用铁锹顺势下土,铁锹不能手递手交换,只能放置地面重新拿起,我和大姑的小儿子下到直坑把土踩实,防止雨水进入,用脚踩实每一个角落,身上落上了厚厚的尘土,随后在上面墓盖呈椭圆形,长约2米,宽约1米,高1米左右,顶部用土坯砌成鱼脊状。送葬的亲友环坟跪坐,诵读《古兰经》,为亡人祈祷直到结束。
麦提下葬后后三天、七天(头七)、十四天(二七)、二十一天(三七)月斋(一个月)、”十”、”百日”、”年份(周年)”家里宰牲打救亡人,请阿訇念所(诵经)赞圣。主麻上、开斋节、古尔邦节(宰牲节)都要到坟上念所搭救亡人。唯有这些把亲人的思念转化成这繁琐的流程,使得思念有迹可寻,使得爱慕有法则且具象化。除此之外还要请阿訇或者自己会念经”走坟”、”守坟”四十天。做五番乃麻子,走坟一般分早晚,去世的房间要有人作伴,香火不能间断,连续40天,早上4点做邦达(晨礼),昨完礼拜之后,在清真寺大殿有位白胡子老汉关掉灯,时间把握的恰到好处,天即将破晓,随着赞圣高潮的到来,天也渐渐黑转白,黎明即将破晓,我想这应该是让我们缅怀亡人且珍惜时间,天空泛起鱼肚白到坟魇念经赞圣,眼前鱼鳞状的坟堆和远处奶奶生活了一辈子的骆驼崾岍有些暗合,鱼肚白的天空下,我随即眺望者,远处的山丘沟壑被眼角的泪花格式化,恍惚闪烁着过往我和奶奶的一幕幕,一帧接着一帧在眼前闪过。晚上8点半做胡夫丹(幕礼)天麻麻黑到坟上赞圣。远处夕阳最后一抹光亮照射在远处的山丘上,我们跪在太阳和坟头之前,微光透过我们的身影投射在坟头,残阳似血从右往左移动,我们的身影从左到右被一一放大在奶奶特有的白板(坟头)上。我们追随着光的的方向,为奶奶祈祷。时间在有些地方留不下印记,可在有些地方掷地有声,这里没有诞生唯物辩证,但不妨碍在历史长河中自我衍生出一套完整体系,包括婚丧嫁娶,生老病死,现在城市化快节奏的更迭,亲人去世来不及去缅怀就投入到新的生活挑战之中,唯有农村这样的慢节奏,细水长流不息,慢慢缅怀亲人所带来的回忆,以及包罗万象人的一生,黄土高原坚实的相信唯心主义唯有在这样一套包括婚嫁丧娶完整的体系中平淡且安详的度过一生。
奶奶生病到去世不到20天,
2023.5.1-2023.5.8身体不适,进入同心人民医院治疗;
2023.5.8-2023.5.11宁夏附属医院治疗;
2023.5.11-2023.5.20病危在家保守治疗;
2023.5.20 11:41分去世,享年80岁。
我
2023.5.3-023.5.4从北京到同心医院看望;
2023.5.7去同心医院看望;从家前去;
2023.5.10-2023.5.11 从北京前往宁夏附属医院看望;
2023.5.11-2023.5.20 在家照料;
2023.5.20-2023.5.28 走完头七,前往学校;
2023.6.26-2023.7.1 从北京回来走坟3天,过四十;
在奶奶生命垂危之际,能陪伴走完最后一程,我也算是慰藉半生。
40天过后,我们都要投入到生活新的挑战中,而亲人的离世并不是一场磅礴大雨,而是此生的潮湿,不会在一刻意识到我们失去了什么,只会在往后每一次受委屈无人倾听时,有喜事无人可分享时,以至于我们今后生活中遇到的种种曾经亲人和我们共同面对的事情,都会惊起波澜,而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缅怀留在心中,浩瀚的黄土湮没了怀念奶奶的时间,黄土塬寂静无声。我对奶奶的思念振聋发聩,在这干瘪的土地上,和奶奶在黄土塬上的点点滴滴滋养着贫瘠的土地。同时也滋养着我内心的荒芜之地。
我走向奶奶家的路白刷刷的,月光下照的透亮,像是洒满了盐。
写于奶奶四十前夕2023.6.27早晨
2023.6.28晚上 2023.6.29凌晨
谨以此缅怀我最亲爱的奶奶! 查看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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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从宁夏附属医院回家的车上,头依偎在车窗玻璃上,绿化林地从身边像阅兵般挺拔一道道闪过,眼角的泪花像放大镜似的放大着远处山峁,我取下眼镜,往日骆驼崾岍比以往看的更清楚,好像看见了那黄土塬上已安详十九年爷爷的坟头,远处阳洼的太阳被巨大的云彩遮住,影子像一只巨大的鸟,向油柏路展翅袭来,很快刺眼的阳光挡住了眼;眼前的黄土塬像俄罗斯方块一样格式化,闪烁着不耀眼的土黄色,随意的拼接着。
前一天中午,父亲告诉我奶奶因为新冠病危被医生下了死刑,晚上从北京赶到附属医院,无菌病房疗养不让家属见面,听医生说奶奶拔掉氧气就几个小时的生命,心率和血氧只有正常人的一半,生命极其危险,可能救护车都到不了家,可落叶归根,第二天一早,奶奶从无菌病房推了出来,一颗冰冷的泪珠从奶奶浮肿的脸颊滑落,奶奶说: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奶奶在父亲和叔叔陪伴下在救护车上飞驰,我打开奶奶家的摄像头,焦急的寻找着救护车到家的踪影,看见母亲急促的忙里忙外,为奶奶生命尽头中最后的讨拜忙碌着,亲戚们也从四面八方赶来,像一场刚下过的一场大雨,而奶奶的家在湖底的最深处。中午十分没有日头,我下了车看不到地上的影子,像是从小时候上学从家出发时扬起的一捧黄土,随风飘扬看不清方向。天空像一只干渴的大碗。干旱的热风把人体内的水分吹散,又像冬天凛冽的寒风把人的血液冻结。
奶奶最终挺到家了,周围的人络绎不绝的从周围赶来,亲戚,邻居,和奶奶交往过的每一个人,来见最后一面,亲朋邻里全部给了“口唤”(原谅)。见了每一个远道而来的人,在生命的尽头还为别人着想,说:给你们添麻烦了。奶奶出生于1943年,生了11个孩子,活下来了5个孩子,3男2女,那时候医疗差,听奶奶说前4个孩子刚生下就出花,各种办法都试了,可还是没留下,直到第五个孩子--也就是大伯,怀胎十个月奶奶一直吃花椒(偏方保胎),嘴巴都麻透了,生下之后再用现杀的青山羊皮裹起来,就不出天花(寻花麻疹)了,也是偏方,不管怎样总算是留下了,所以奶奶特别珍惜来之不易的孩子,十分疼爱大伯。我总觉得自己自己上学遭了很多罪,和奶奶的年代比起来,真的不寒而栗!爷爷已经去世差一周整整十九年了,而奶奶也在一周后离世,值得一提的是奶奶的母亲也是十九年前的一周临两天去世的。也就是说奶奶和丈夫母亲,分别相差19年临1天和临2天,对于一个人同时在一年内失去丈夫和母亲,我想这是难以理解的痛苦,而奶奶的父亲也在奶奶不到18岁时就去世了。奶奶身上有着西北女性特有的魅力——坚忍,自己为中心轴,硬生生组建了一个大家庭,我时常心疼奶奶孤苦伶仃,而奶奶自己爱惜蝉翼的智慧使得所有子孙后代都爱戴。爷爷去世时,奶奶才六十岁,性格要强一直一个人生活,去儿女家浪也待不了几天;我从小跟着奶奶住,两岁到十五岁,后来在外面上学了,家里待得时间短了,我时常想让奶奶家人多热闹一点,又不想让奶奶热闹,繁华散尽只剩落寞,是奖励还是惩罚?我还是希望大家能来看一看奶奶,因为已经孤独了太久了,让我心疼不已。没想到一场期待已久盛宴,却以自己生命为代价。
奶奶回家之后去掉负压氧气瓶,用自制洋气机缓解疼痛,虽然杯水车薪,但也是我们唯一能帮的上忙的地方,吃了所有想吃的东西,奶奶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也不会想吃榴莲,我又时常感叹自己的无能,怎么不带奶奶去看看这个她不曾见过的世界!
我们时长赞叹生命的伟大,同时也要赞叹生命的顽强!奶奶回到家一周后去世,期间血氧维持在40左右,这是个什么概念,我去西藏出现高原反应,极度难受时血氧维持在80--85。难以想象奶奶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却不曾呻吟一声,还为照顾她的儿媳妇操心,操心树浇点水,小麦种子好坏等等。
不愿接受的这一天还是到来了,2023年5月20号11:41分,奶奶呼出了最后一口气,奶奶口换的很安详,儿男子孙都在身边。阿訇在旁边念“讨白”。 几分钟后,大家都在歇斯底里的哭喊,大姑昏厥了,父亲用一条围巾从下巴绕头顶围住奶奶,以合住嘴巴,老叔用自己的手掌感存着奶奶手掌最后的温度,随后把奶奶的手掌捋展,手指并拢,放于腰间。我和大伯出去铲土,提了两桶,倒在地板砖上,夏天天气热,要让麦提(遗体)体温降下去,我们把奶奶抬下来,用一块奶奶很久之前就准备好的白羊布盖在身上,头顶经桌点上香,老叔拿来耕地用的犁桦放在奶奶胸口,帮助降温。随后父辈们都张罗着叫人,准备后事。
宁夏南部山区的回族穆斯林,讲究后世,所以对待亡人慎终追远——即按照教门规定处理后事并向真主祈祷,去世之后不舍灵位,不放置贡品水果,不点蜡烛,不放音乐;只进行探望,也就是见最后一面,且要求速葬,尤其夏天,麦体不得久停,也不看风水选择日子,一般隔天下葬,麦提去世之后房间要一直有人,说是亡人的灵魂在家要待40天,一个人害怕,家里亲人必须要作伴一直持续到40天,第一天过后,晚上我和大姑的小儿子守麦提(守灵)还有奶奶的邻居大叔,晚上我端详着奶奶,因为去世之后毛细血管血液不流通,几个小时之后,人变得黄亮,我们这里的人通常以人去世通透黄亮来赞颂活着的丰功伟绩,这指的是亡人活着的时候一些美德。人去世之后,最伤心的人通常也是办理后事的人,也就是儿女,所谓当局者迷,通常会有一些老者来提醒哪里没有做好,回族办理后事是一项复杂的工作,包括通知亲戚,请娘家人,换取零钱,买孝帽子、孝衫,谁第二天再坟上拿乜贴,谁站者纳子(赞圣祈祷),挖坟等等,为奶奶守夜的一晚上,我们没有一丝困意,回想和陪伴奶奶的日日夜夜,小时候,我们是奶奶生活中的一部分,奶奶是我的顶梁柱,是我的全世界,慢慢长大后儿女子孙成了奶奶生活的全部,而奶奶像一位真正的智者,总能够把握大局,指点迷津。奶奶没上过学,却明白生活中所有的道理,睿智的年轮为每一位子孙排忧解难,每天五番奈麻子做礼拜为家人祈祷。开始理解爱因斯坦的时间相对论,想珍惜时间就会过得飞快,时间很快到了凌晨4点,要去清真寺上请阿訇开坟口,我们去洗大净(清洗全身),天也开始朦朦亮了,人们问信翻山越岭、成群结队,从四面八方赶来,翻越那些横亘在面前的黄土塬,一座连着一座有,和逝者打过交道的人,有陌生人听说前来为亡者送行。他们也哭泣,但哭泣是惜别,并安慰家属亲眷,哭叫哀嚎并不只是悲伤和哀痛。
当然我此刻很怀念那个时候,漫无际涯的黄土像奶奶的爱席卷着风沙。
时间飞逝,随着探望的人密集,也意味着真正的别离即将到来,麦提在奶奶生活过一辈子的旧址正房里,一个月前老叔刚刚翻新,奶奶为新房还操了不少心,从害病到去世不到20天,奶奶活着的时候做礼拜尝尝祈祷自己去世容易一些,免得睡炕,送葬这一天,上天也为奶奶哭泣下起了大雨,我们这些子孙在院子里跪成一排,来探望麦提的人一一和我们搓手,祷杜瓦(祈祷),雨水侵湿这每一个人的面庞,可我的嘴角全是咸味。我带的眼镜不知一直雨水为什么冲刷不干净,沾染着奶奶做饭的盐。探望的人在大门口就赛俩目问候,进入麦提房,麦提在一个高一米二左右的铁制水床上(着水用的,即给亡人最后的沐浴)大伯的儿子(长孙)为来的每一个人接起那一层冰冷的白羊布,来的人仔细的端详着,从奶奶头顶绕过一圈,肃穆的注视着,转到门口之后,奶奶的外甥为散(一种施舍)孝帽子,给阿訇散戴斯塔(缠头布),亲戚邻里来的探望的差不多了,很快着水的时间到了,亲人们被安排见麦提最后一面 ,每个人都掩面痛哭,悲痛难以割舍,阿訇和一些长者催促着,回族讲究不能没有影子下葬,中午和傍晚要避开,所以要赶在中午十分下葬,随着催促声中,痛别之后,着水(麦提最后的沐浴)开始了,进去为奶奶着水的人都是奶奶生前安排好的人,两个儿媳妇,两个外甥女,一位女阿訇,我们换取了一些零钱在外面院子里绕了一个大圈,为奶奶做最后的祈祷,圆圈中间没有人,周围有四个收取乜贴的地方,四下无声,寂静空廖,着水没有哭泣声音了,怕惊叫了麦提,我们转圈祈祷,每到一个收乜贴的地方,为亡人着水的散乜贴,持续大概15分钟之后,为麦提穿上“凯帆”(用白羊布裹),我们孙子辈负责抬麦提,我们抬来寺上专门的架子,准备着随时抬起来走,麦提亲眷会去伸手撕扯麦提,有一种讲究说抓拽表示最后的挽留,也有讲究亲人去世之后不害怕,我心里一想,哼,怎么可能会让我奶奶在我的肩膀上有一丝的颠簸,阿訇们在前面赞圣,我们把架子抓在手里,准备着,女眷发出了最后的低吼,愤怒着准备和阻挡拉扯到麦提大干一架的架势,而我们这些男眷则心里暗自嘲讽,休想有一丝颠簸,一对因为对奶奶的爱被建立起来的矛盾。
风静了,雨停了,奶奶要走了,奶奶从13岁嫁入我们家,今天要离开生活了快60年的地方,麦提被几个外甥提过爷爷的羊毛毡提了出来,迅雷不及就放到架子上,我们随手上了肩膀,阿訇们加大了声量在前面引领着我们,几个长辈高声呼喊着,不要晃动,我低声不语,只想让自己看起来平淡一些,可内心早已是翻江倒海;我走在抬麦提的最前面,跟随着阿訇的赞圣节律,把握着行进的节奏,家里走向寺上的路上水洼斑斑迹迹,我们大步流星,冰冷的河水侵浸着我们的脚步,奶奶走了一辈子正直的路,怎么可能在生命的尽头因为几处水洼影响我们走正直的路,我们遇水踩水,遇泥踏泥,很快到了寺上,开始赞者纳子(麦提最后的赞圣祈祷),由奶奶生前安排好的阿訇侄子带领,讲吾儿子(演讲)回顾奶奶的一生,歌颂赞叹。结束之后我们把奶奶抬向生命最终的归宿。
送葬的队伍被拉的很长,大约有3、400人,第一方队由奶奶的大孙子手持一本古兰经引领着众人,阿訇满拉在第二方队高声赞圣,我们抬的麦提在第三方队平稳向前,四处来的人四人一排在第四方队,跟随赞圣去坟上;声音在雨刚停的黄土塬上传响;像是在这块土地上生活一辈子们老伙计——山川湖海的呼喊和不舍,头戴白帽和白色的孝衫,从远处看去白色的帽子在西北的黄色旱塬上蜿蜒的像一条带子,(我相信奶奶一定在哪一个角落看着此等盛况)出现在视野之内的景色就是苍茫的黄土塬缠绕着一条白玉一样的腰带,长长的又像耍社火的链子,又或者是哈达,而这条带子像水一样滋润着黄土塬因缺水而不干裂。放眼望去,连绵的黄土塬寸草不生而这条白色的带子像是这旱塬的一道生命之河,像一条巨龙盘绕在这旱塬,信仰对他们就像这旱塬生命之源——水一般重要,亦或是《红兜肚》中张乾坤老人最后去世时在北京,思绪早已飞到了旱塬的那一缕青烟,不管走到哪,根都在这。
我们到了坟上,回族讲究土葬。不用棺椁,也无陪葬,麦提裹三丈六尺白布放置窜樘贴土而埋。墓地一般选择地势高峻、黄土高原地下水深,选择土质坚实不易坍塌的大方建造墓穴,干燥而漫长的等待,坟墓南北呈长方形开挖。长约2米,宽40公分,深3米,靠北开挖窜镗(类似窑洞),门口缩小,仅仅一人可通过,里面小窑洞长2米,高度70公分人跪下可抬头,宽80左右,到麦提下葬时,除麦提以外还有两位阿訇进入放置七窍米,即(耳鼻口眼),到坟上之后,来送葬的人绕坟地为中心,放射性呈现圆环层层席地而跪,奶奶的孙子们用衣襟走向每一个来送葬的人,送葬的人随手拿起一个土块放置鼻口之间,默念做杜瓦,收集好之后,放到墓穴直坑中,之后请德高望重的阿訇在三块土块之上写上清真言,去世时间等一些逝者的信息;一切准备就绪之后,阿訇们每人一本古兰经齐声赞颂,埋体下葬时,墓穴上站立4人,每人执布一端,放遗体入坟,坟内二人捧接,随后两位阿訇进入使亡者头北脚南面西倾,解去束带,放置七窍米仅露其面,随后阿訇上来,我和奶奶的侄子封窜镗门口,有一种特质类似土质砖块,层层摆放,空隙用细土填充,随后用铁锹顺势下土,铁锹不能手递手交换,只能放置地面重新拿起,我和大姑的小儿子下到直坑把土踩实,防止雨水进入,用脚踩实每一个角落,身上落上了厚厚的尘土,随后在上面墓盖呈椭圆形,长约2米,宽约1米,高1米左右,顶部用土坯砌成鱼脊状。送葬的亲友环坟跪坐,诵读《古兰经》,为亡人祈祷直到结束。
麦提下葬后后三天、七天(头七)、十四天(二七)、二十一天(三七)月斋(一个月)、”十”、”百日”、”年份(周年)”家里宰牲打救亡人,请阿訇念所(诵经)赞圣。主麻上、开斋节、古尔邦节(宰牲节)都要到坟上念所搭救亡人。唯有这些把亲人的思念转化成这繁琐的流程,使得思念有迹可寻,使得爱慕有法则且具象化。除此之外还要请阿訇或者自己会念经”走坟”、”守坟”四十天。做五番乃麻子,走坟一般分早晚,去世的房间要有人作伴,香火不能间断,连续40天,早上4点做邦达(晨礼),昨完礼拜之后,在清真寺大殿有位白胡子老汉关掉灯,时间把握的恰到好处,天即将破晓,随着赞圣高潮的到来,天也渐渐黑转白,黎明即将破晓,我想这应该是让我们缅怀亡人且珍惜时间,天空泛起鱼肚白到坟魇念经赞圣,眼前鱼鳞状的坟堆和远处奶奶生活了一辈子的骆驼崾岍有些暗合,鱼肚白的天空下,我随即眺望者,远处的山丘沟壑被眼角的泪花格式化,恍惚闪烁着过往我和奶奶的一幕幕,一帧接着一帧在眼前闪过。晚上8点半做胡夫丹(幕礼)天麻麻黑到坟上赞圣。远处夕阳最后一抹光亮照射在远处的山丘上,我们跪在太阳和坟头之前,微光透过我们的身影投射在坟头,残阳似血从右往左移动,我们的身影从左到右被一一放大在奶奶特有的白板(坟头)上。我们追随着光的的方向,为奶奶祈祷。时间在有些地方留不下印记,可在有些地方掷地有声,这里没有诞生唯物辩证,但不妨碍在历史长河中自我衍生出一套完整体系,包括婚丧嫁娶,生老病死,现在城市化快节奏的更迭,亲人去世来不及去缅怀就投入到新的生活挑战之中,唯有农村这样的慢节奏,细水长流不息,慢慢缅怀亲人所带来的回忆,以及包罗万象人的一生,黄土高原坚实的相信唯心主义唯有在这样一套包括婚嫁丧娶完整的体系中平淡且安详的度过一生。
奶奶生病到去世不到20天,
2023.5.1-2023.5.8身体不适,进入同心人民医院治疗;
2023.5.8-2023.5.11宁夏附属医院治疗;
2023.5.11-2023.5.20病危在家保守治疗;
2023.5.20 11:41分去世,享年80岁。
我
2023.5.3-023.5.4从北京到同心医院看望;
2023.5.7去同心医院看望;从家前去;
2023.5.10-2023.5.11 从北京前往宁夏附属医院看望;
2023.5.11-2023.5.20 在家照料;
2023.5.20-2023.5.28 走完头七,前往学校;
2023.6.26-2023.7.1 从北京回来走坟3天,过四十;
在奶奶生命垂危之际,能陪伴走完最后一程,我也算是慰藉半生。
40天过后,我们都要投入到生活新的挑战中,而亲人的离世并不是一场磅礴大雨,而是此生的潮湿,不会在一刻意识到我们失去了什么,只会在往后每一次受委屈无人倾听时,有喜事无人可分享时,以至于我们今后生活中遇到的种种曾经亲人和我们共同面对的事情,都会惊起波澜,而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缅怀留在心中,浩瀚的黄土湮没了怀念奶奶的时间,黄土塬寂静无声。我对奶奶的思念振聋发聩,在这干瘪的土地上,和奶奶在黄土塬上的点点滴滴滋养着贫瘠的土地。同时也滋养着我内心的荒芜之地。
我走向奶奶家的路白刷刷的,月光下照的透亮,像是洒满了盐。
写于奶奶四十前夕2023.6.27早晨
2023.6.28晚上 2023.6.29凌晨
谨以此缅怀我最亲爱的奶奶! 查看全部
网络转帖
宁夏同心回族葬礼纪实:回族丧葬礼俗、穆斯林殡葬文化与乡土记忆
摘要:本文围绕“宁夏同心回族葬礼纪实:回族丧葬礼俗、穆斯林殡葬文化与乡土记忆”整理原文重点,保留原文段落与图片顺序,适合关注回族葬礼、宁夏同心、穆斯林礼俗等长尾关键词的读者检索与阅读。
我坐在从宁夏附属医院回家的车上,头依偎在车窗玻璃上,绿化林地从身边像阅兵般挺拔一道道闪过,眼角的泪花像放大镜似的放大着远处山峁,我取下眼镜,往日骆驼崾岍比以往看的更清楚,好像看见了那黄土塬上已安详十九年爷爷的坟头,远处阳洼的太阳被巨大的云彩遮住,影子像一只巨大的鸟,向油柏路展翅袭来,很快刺眼的阳光挡住了眼;眼前的黄土塬像俄罗斯方块一样格式化,闪烁着不耀眼的土黄色,随意的拼接着。
前一天中午,父亲告诉我奶奶因为新冠病危被医生下了死刑,晚上从北京赶到附属医院,无菌病房疗养不让家属见面,听医生说奶奶拔掉氧气就几个小时的生命,心率和血氧只有正常人的一半,生命极其危险,可能救护车都到不了家,可落叶归根,第二天一早,奶奶从无菌病房推了出来,一颗冰冷的泪珠从奶奶浮肿的脸颊滑落,奶奶说: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奶奶在父亲和叔叔陪伴下在救护车上飞驰,我打开奶奶家的摄像头,焦急的寻找着救护车到家的踪影,看见母亲急促的忙里忙外,为奶奶生命尽头中最后的讨拜忙碌着,亲戚们也从四面八方赶来,像一场刚下过的一场大雨,而奶奶的家在湖底的最深处。中午十分没有日头,我下了车看不到地上的影子,像是从小时候上学从家出发时扬起的一捧黄土,随风飘扬看不清方向。天空像一只干渴的大碗。干旱的热风把人体内的水分吹散,又像冬天凛冽的寒风把人的血液冻结。
奶奶最终挺到家了,周围的人络绎不绝的从周围赶来,亲戚,邻居,和奶奶交往过的每一个人,来见最后一面,亲朋邻里全部给了“口唤”(原谅)。见了每一个远道而来的人,在生命的尽头还为别人着想,说:给你们添麻烦了。奶奶出生于1943年,生了11个孩子,活下来了5个孩子,3男2女,那时候医疗差,听奶奶说前4个孩子刚生下就出花,各种办法都试了,可还是没留下,直到第五个孩子--也就是大伯,怀胎十个月奶奶一直吃花椒(偏方保胎),嘴巴都麻透了,生下之后再用现杀的青山羊皮裹起来,就不出天花(寻花麻疹)了,也是偏方,不管怎样总算是留下了,所以奶奶特别珍惜来之不易的孩子,十分疼爱大伯。我总觉得自己自己上学遭了很多罪,和奶奶的年代比起来,真的不寒而栗!爷爷已经去世差一周整整十九年了,而奶奶也在一周后离世,值得一提的是奶奶的母亲也是十九年前的一周临两天去世的。也就是说奶奶和丈夫母亲,分别相差19年临1天和临2天,对于一个人同时在一年内失去丈夫和母亲,我想这是难以理解的痛苦,而奶奶的父亲也在奶奶不到18岁时就去世了。奶奶身上有着西北女性特有的魅力——坚忍,自己为中心轴,硬生生组建了一个大家庭,我时常心疼奶奶孤苦伶仃,而奶奶自己爱惜蝉翼的智慧使得所有子孙后代都爱戴。爷爷去世时,奶奶才六十岁,性格要强一直一个人生活,去儿女家浪也待不了几天;我从小跟着奶奶住,两岁到十五岁,后来在外面上学了,家里待得时间短了,我时常想让奶奶家人多热闹一点,又不想让奶奶热闹,繁华散尽只剩落寞,是奖励还是惩罚?我还是希望大家能来看一看奶奶,因为已经孤独了太久了,让我心疼不已。没想到一场期待已久盛宴,却以自己生命为代价。
奶奶回家之后去掉负压氧气瓶,用自制洋气机缓解疼痛,虽然杯水车薪,但也是我们唯一能帮的上忙的地方,吃了所有想吃的东西,奶奶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也不会想吃榴莲,我又时常感叹自己的无能,怎么不带奶奶去看看这个她不曾见过的世界!
我们时长赞叹生命的伟大,同时也要赞叹生命的顽强!奶奶回到家一周后去世,期间血氧维持在40左右,这是个什么概念,我去西藏出现高原反应,极度难受时血氧维持在80--85。难以想象奶奶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却不曾呻吟一声,还为照顾她的儿媳妇操心,操心树浇点水,小麦种子好坏等等。
不愿接受的这一天还是到来了,2023年5月20号11:41分,奶奶呼出了最后一口气,奶奶口换的很安详,儿男子孙都在身边。阿訇在旁边念“讨白”。 几分钟后,大家都在歇斯底里的哭喊,大姑昏厥了,父亲用一条围巾从下巴绕头顶围住奶奶,以合住嘴巴,老叔用自己的手掌感存着奶奶手掌最后的温度,随后把奶奶的手掌捋展,手指并拢,放于腰间。我和大伯出去铲土,提了两桶,倒在地板砖上,夏天天气热,要让麦提(遗体)体温降下去,我们把奶奶抬下来,用一块奶奶很久之前就准备好的白羊布盖在身上,头顶经桌点上香,老叔拿来耕地用的犁桦放在奶奶胸口,帮助降温。随后父辈们都张罗着叫人,准备后事。
宁夏南部山区的回族穆斯林,讲究后世,所以对待亡人慎终追远——即按照教门规定处理后事并向真主祈祷,去世之后不舍灵位,不放置贡品水果,不点蜡烛,不放音乐;只进行探望,也就是见最后一面,且要求速葬,尤其夏天,麦体不得久停,也不看风水选择日子,一般隔天下葬,麦提去世之后房间要一直有人,说是亡人的灵魂在家要待40天,一个人害怕,家里亲人必须要作伴一直持续到40天,第一天过后,晚上我和大姑的小儿子守麦提(守灵)还有奶奶的邻居大叔,晚上我端详着奶奶,因为去世之后毛细血管血液不流通,几个小时之后,人变得黄亮,我们这里的人通常以人去世通透黄亮来赞颂活着的丰功伟绩,这指的是亡人活着的时候一些美德。人去世之后,最伤心的人通常也是办理后事的人,也就是儿女,所谓当局者迷,通常会有一些老者来提醒哪里没有做好,回族办理后事是一项复杂的工作,包括通知亲戚,请娘家人,换取零钱,买孝帽子、孝衫,谁第二天再坟上拿乜贴,谁站者纳子(赞圣祈祷),挖坟等等,为奶奶守夜的一晚上,我们没有一丝困意,回想和陪伴奶奶的日日夜夜,小时候,我们是奶奶生活中的一部分,奶奶是我的顶梁柱,是我的全世界,慢慢长大后儿女子孙成了奶奶生活的全部,而奶奶像一位真正的智者,总能够把握大局,指点迷津。奶奶没上过学,却明白生活中所有的道理,睿智的年轮为每一位子孙排忧解难,每天五番奈麻子做礼拜为家人祈祷。开始理解爱因斯坦的时间相对论,想珍惜时间就会过得飞快,时间很快到了凌晨4点,要去清真寺上请阿訇开坟口,我们去洗大净(清洗全身),天也开始朦朦亮了,人们问信翻山越岭、成群结队,从四面八方赶来,翻越那些横亘在面前的黄土塬,一座连着一座有,和逝者打过交道的人,有陌生人听说前来为亡者送行。他们也哭泣,但哭泣是惜别,并安慰家属亲眷,哭叫哀嚎并不只是悲伤和哀痛。
当然我此刻很怀念那个时候,漫无际涯的黄土像奶奶的爱席卷着风沙。
时间飞逝,随着探望的人密集,也意味着真正的别离即将到来,麦提在奶奶生活过一辈子的旧址正房里,一个月前老叔刚刚翻新,奶奶为新房还操了不少心,从害病到去世不到20天,奶奶活着的时候做礼拜尝尝祈祷自己去世容易一些,免得睡炕,送葬这一天,上天也为奶奶哭泣下起了大雨,我们这些子孙在院子里跪成一排,来探望麦提的人一一和我们搓手,祷杜瓦(祈祷),雨水侵湿这每一个人的面庞,可我的嘴角全是咸味。我带的眼镜不知一直雨水为什么冲刷不干净,沾染着奶奶做饭的盐。探望的人在大门口就赛俩目问候,进入麦提房,麦提在一个高一米二左右的铁制水床上(着水用的,即给亡人最后的沐浴)大伯的儿子(长孙)为来的每一个人接起那一层冰冷的白羊布,来的人仔细的端详着,从奶奶头顶绕过一圈,肃穆的注视着,转到门口之后,奶奶的外甥为散(一种施舍)孝帽子,给阿訇散戴斯塔(缠头布),亲戚邻里来的探望的差不多了,很快着水的时间到了,亲人们被安排见麦提最后一面 ,每个人都掩面痛哭,悲痛难以割舍,阿訇和一些长者催促着,回族讲究不能没有影子下葬,中午和傍晚要避开,所以要赶在中午十分下葬,随着催促声中,痛别之后,着水(麦提最后的沐浴)开始了,进去为奶奶着水的人都是奶奶生前安排好的人,两个儿媳妇,两个外甥女,一位女阿訇,我们换取了一些零钱在外面院子里绕了一个大圈,为奶奶做最后的祈祷,圆圈中间没有人,周围有四个收取乜贴的地方,四下无声,寂静空廖,着水没有哭泣声音了,怕惊叫了麦提,我们转圈祈祷,每到一个收乜贴的地方,为亡人着水的散乜贴,持续大概15分钟之后,为麦提穿上“凯帆”(用白羊布裹),我们孙子辈负责抬麦提,我们抬来寺上专门的架子,准备着随时抬起来走,麦提亲眷会去伸手撕扯麦提,有一种讲究说抓拽表示最后的挽留,也有讲究亲人去世之后不害怕,我心里一想,哼,怎么可能会让我奶奶在我的肩膀上有一丝的颠簸,阿訇们在前面赞圣,我们把架子抓在手里,准备着,女眷发出了最后的低吼,愤怒着准备和阻挡拉扯到麦提大干一架的架势,而我们这些男眷则心里暗自嘲讽,休想有一丝颠簸,一对因为对奶奶的爱被建立起来的矛盾。
风静了,雨停了,奶奶要走了,奶奶从13岁嫁入我们家,今天要离开生活了快60年的地方,麦提被几个外甥提过爷爷的羊毛毡提了出来,迅雷不及就放到架子上,我们随手上了肩膀,阿訇们加大了声量在前面引领着我们,几个长辈高声呼喊着,不要晃动,我低声不语,只想让自己看起来平淡一些,可内心早已是翻江倒海;我走在抬麦提的最前面,跟随着阿訇的赞圣节律,把握着行进的节奏,家里走向寺上的路上水洼斑斑迹迹,我们大步流星,冰冷的河水侵浸着我们的脚步,奶奶走了一辈子正直的路,怎么可能在生命的尽头因为几处水洼影响我们走正直的路,我们遇水踩水,遇泥踏泥,很快到了寺上,开始赞者纳子(麦提最后的赞圣祈祷),由奶奶生前安排好的阿訇侄子带领,讲吾儿子(演讲)回顾奶奶的一生,歌颂赞叹。结束之后我们把奶奶抬向生命最终的归宿。
送葬的队伍被拉的很长,大约有3、400人,第一方队由奶奶的大孙子手持一本古兰经引领着众人,阿訇满拉在第二方队高声赞圣,我们抬的麦提在第三方队平稳向前,四处来的人四人一排在第四方队,跟随赞圣去坟上;声音在雨刚停的黄土塬上传响;像是在这块土地上生活一辈子们老伙计——山川湖海的呼喊和不舍,头戴白帽和白色的孝衫,从远处看去白色的帽子在西北的黄色旱塬上蜿蜒的像一条带子,(我相信奶奶一定在哪一个角落看着此等盛况)出现在视野之内的景色就是苍茫的黄土塬缠绕着一条白玉一样的腰带,长长的又像耍社火的链子,又或者是哈达,而这条带子像水一样滋润着黄土塬因缺水而不干裂。放眼望去,连绵的黄土塬寸草不生而这条白色的带子像是这旱塬的一道生命之河,像一条巨龙盘绕在这旱塬,信仰对他们就像这旱塬生命之源——水一般重要,亦或是《红兜肚》中张乾坤老人最后去世时在北京,思绪早已飞到了旱塬的那一缕青烟,不管走到哪,根都在这。
我们到了坟上,回族讲究土葬。不用棺椁,也无陪葬,麦提裹三丈六尺白布放置窜樘贴土而埋。墓地一般选择地势高峻、黄土高原地下水深,选择土质坚实不易坍塌的大方建造墓穴,干燥而漫长的等待,坟墓南北呈长方形开挖。长约2米,宽40公分,深3米,靠北开挖窜镗(类似窑洞),门口缩小,仅仅一人可通过,里面小窑洞长2米,高度70公分人跪下可抬头,宽80左右,到麦提下葬时,除麦提以外还有两位阿訇进入放置七窍米,即(耳鼻口眼),到坟上之后,来送葬的人绕坟地为中心,放射性呈现圆环层层席地而跪,奶奶的孙子们用衣襟走向每一个来送葬的人,送葬的人随手拿起一个土块放置鼻口之间,默念做杜瓦,收集好之后,放到墓穴直坑中,之后请德高望重的阿訇在三块土块之上写上清真言,去世时间等一些逝者的信息;一切准备就绪之后,阿訇们每人一本古兰经齐声赞颂,埋体下葬时,墓穴上站立4人,每人执布一端,放遗体入坟,坟内二人捧接,随后两位阿訇进入使亡者头北脚南面西倾,解去束带,放置七窍米仅露其面,随后阿訇上来,我和奶奶的侄子封窜镗门口,有一种特质类似土质砖块,层层摆放,空隙用细土填充,随后用铁锹顺势下土,铁锹不能手递手交换,只能放置地面重新拿起,我和大姑的小儿子下到直坑把土踩实,防止雨水进入,用脚踩实每一个角落,身上落上了厚厚的尘土,随后在上面墓盖呈椭圆形,长约2米,宽约1米,高1米左右,顶部用土坯砌成鱼脊状。送葬的亲友环坟跪坐,诵读《古兰经》,为亡人祈祷直到结束。
麦提下葬后后三天、七天(头七)、十四天(二七)、二十一天(三七)月斋(一个月)、”十”、”百日”、”年份(周年)”家里宰牲打救亡人,请阿訇念所(诵经)赞圣。主麻上、开斋节、古尔邦节(宰牲节)都要到坟上念所搭救亡人。唯有这些把亲人的思念转化成这繁琐的流程,使得思念有迹可寻,使得爱慕有法则且具象化。除此之外还要请阿訇或者自己会念经”走坟”、”守坟”四十天。做五番乃麻子,走坟一般分早晚,去世的房间要有人作伴,香火不能间断,连续40天,早上4点做邦达(晨礼),昨完礼拜之后,在清真寺大殿有位白胡子老汉关掉灯,时间把握的恰到好处,天即将破晓,随着赞圣高潮的到来,天也渐渐黑转白,黎明即将破晓,我想这应该是让我们缅怀亡人且珍惜时间,天空泛起鱼肚白到坟魇念经赞圣,眼前鱼鳞状的坟堆和远处奶奶生活了一辈子的骆驼崾岍有些暗合,鱼肚白的天空下,我随即眺望者,远处的山丘沟壑被眼角的泪花格式化,恍惚闪烁着过往我和奶奶的一幕幕,一帧接着一帧在眼前闪过。晚上8点半做胡夫丹(幕礼)天麻麻黑到坟上赞圣。远处夕阳最后一抹光亮照射在远处的山丘上,我们跪在太阳和坟头之前,微光透过我们的身影投射在坟头,残阳似血从右往左移动,我们的身影从左到右被一一放大在奶奶特有的白板(坟头)上。我们追随着光的的方向,为奶奶祈祷。时间在有些地方留不下印记,可在有些地方掷地有声,这里没有诞生唯物辩证,但不妨碍在历史长河中自我衍生出一套完整体系,包括婚丧嫁娶,生老病死,现在城市化快节奏的更迭,亲人去世来不及去缅怀就投入到新的生活挑战之中,唯有农村这样的慢节奏,细水长流不息,慢慢缅怀亲人所带来的回忆,以及包罗万象人的一生,黄土高原坚实的相信唯心主义唯有在这样一套包括婚嫁丧娶完整的体系中平淡且安详的度过一生。
奶奶生病到去世不到20天,
2023.5.1-2023.5.8身体不适,进入同心人民医院治疗;
2023.5.8-2023.5.11宁夏附属医院治疗;
2023.5.11-2023.5.20病危在家保守治疗;
2023.5.20 11:41分去世,享年80岁。
我
2023.5.3-023.5.4从北京到同心医院看望;
2023.5.7去同心医院看望;从家前去;
2023.5.10-2023.5.11 从北京前往宁夏附属医院看望;
2023.5.11-2023.5.20 在家照料;
2023.5.20-2023.5.28 走完头七,前往学校;
2023.6.26-2023.7.1 从北京回来走坟3天,过四十;
在奶奶生命垂危之际,能陪伴走完最后一程,我也算是慰藉半生。
40天过后,我们都要投入到生活新的挑战中,而亲人的离世并不是一场磅礴大雨,而是此生的潮湿,不会在一刻意识到我们失去了什么,只会在往后每一次受委屈无人倾听时,有喜事无人可分享时,以至于我们今后生活中遇到的种种曾经亲人和我们共同面对的事情,都会惊起波澜,而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缅怀留在心中,浩瀚的黄土湮没了怀念奶奶的时间,黄土塬寂静无声。我对奶奶的思念振聋发聩,在这干瘪的土地上,和奶奶在黄土塬上的点点滴滴滋养着贫瘠的土地。同时也滋养着我内心的荒芜之地。
我走向奶奶家的路白刷刷的,月光下照的透亮,像是洒满了盐。
写于奶奶四十前夕2023.6.27早晨
2023.6.28晚上 2023.6.29凌晨
谨以此缅怀我最亲爱的奶奶!
宁夏同心回族葬礼纪实:回族丧葬礼俗、穆斯林殡葬文化与乡土记忆
摘要:本文围绕“宁夏同心回族葬礼纪实:回族丧葬礼俗、穆斯林殡葬文化与乡土记忆”整理原文重点,保留原文段落与图片顺序,适合关注回族葬礼、宁夏同心、穆斯林礼俗等长尾关键词的读者检索与阅读。
我坐在从宁夏附属医院回家的车上,头依偎在车窗玻璃上,绿化林地从身边像阅兵般挺拔一道道闪过,眼角的泪花像放大镜似的放大着远处山峁,我取下眼镜,往日骆驼崾岍比以往看的更清楚,好像看见了那黄土塬上已安详十九年爷爷的坟头,远处阳洼的太阳被巨大的云彩遮住,影子像一只巨大的鸟,向油柏路展翅袭来,很快刺眼的阳光挡住了眼;眼前的黄土塬像俄罗斯方块一样格式化,闪烁着不耀眼的土黄色,随意的拼接着。
前一天中午,父亲告诉我奶奶因为新冠病危被医生下了死刑,晚上从北京赶到附属医院,无菌病房疗养不让家属见面,听医生说奶奶拔掉氧气就几个小时的生命,心率和血氧只有正常人的一半,生命极其危险,可能救护车都到不了家,可落叶归根,第二天一早,奶奶从无菌病房推了出来,一颗冰冷的泪珠从奶奶浮肿的脸颊滑落,奶奶说: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奶奶在父亲和叔叔陪伴下在救护车上飞驰,我打开奶奶家的摄像头,焦急的寻找着救护车到家的踪影,看见母亲急促的忙里忙外,为奶奶生命尽头中最后的讨拜忙碌着,亲戚们也从四面八方赶来,像一场刚下过的一场大雨,而奶奶的家在湖底的最深处。中午十分没有日头,我下了车看不到地上的影子,像是从小时候上学从家出发时扬起的一捧黄土,随风飘扬看不清方向。天空像一只干渴的大碗。干旱的热风把人体内的水分吹散,又像冬天凛冽的寒风把人的血液冻结。
奶奶最终挺到家了,周围的人络绎不绝的从周围赶来,亲戚,邻居,和奶奶交往过的每一个人,来见最后一面,亲朋邻里全部给了“口唤”(原谅)。见了每一个远道而来的人,在生命的尽头还为别人着想,说:给你们添麻烦了。奶奶出生于1943年,生了11个孩子,活下来了5个孩子,3男2女,那时候医疗差,听奶奶说前4个孩子刚生下就出花,各种办法都试了,可还是没留下,直到第五个孩子--也就是大伯,怀胎十个月奶奶一直吃花椒(偏方保胎),嘴巴都麻透了,生下之后再用现杀的青山羊皮裹起来,就不出天花(寻花麻疹)了,也是偏方,不管怎样总算是留下了,所以奶奶特别珍惜来之不易的孩子,十分疼爱大伯。我总觉得自己自己上学遭了很多罪,和奶奶的年代比起来,真的不寒而栗!爷爷已经去世差一周整整十九年了,而奶奶也在一周后离世,值得一提的是奶奶的母亲也是十九年前的一周临两天去世的。也就是说奶奶和丈夫母亲,分别相差19年临1天和临2天,对于一个人同时在一年内失去丈夫和母亲,我想这是难以理解的痛苦,而奶奶的父亲也在奶奶不到18岁时就去世了。奶奶身上有着西北女性特有的魅力——坚忍,自己为中心轴,硬生生组建了一个大家庭,我时常心疼奶奶孤苦伶仃,而奶奶自己爱惜蝉翼的智慧使得所有子孙后代都爱戴。爷爷去世时,奶奶才六十岁,性格要强一直一个人生活,去儿女家浪也待不了几天;我从小跟着奶奶住,两岁到十五岁,后来在外面上学了,家里待得时间短了,我时常想让奶奶家人多热闹一点,又不想让奶奶热闹,繁华散尽只剩落寞,是奖励还是惩罚?我还是希望大家能来看一看奶奶,因为已经孤独了太久了,让我心疼不已。没想到一场期待已久盛宴,却以自己生命为代价。
奶奶回家之后去掉负压氧气瓶,用自制洋气机缓解疼痛,虽然杯水车薪,但也是我们唯一能帮的上忙的地方,吃了所有想吃的东西,奶奶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也不会想吃榴莲,我又时常感叹自己的无能,怎么不带奶奶去看看这个她不曾见过的世界!
我们时长赞叹生命的伟大,同时也要赞叹生命的顽强!奶奶回到家一周后去世,期间血氧维持在40左右,这是个什么概念,我去西藏出现高原反应,极度难受时血氧维持在80--85。难以想象奶奶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却不曾呻吟一声,还为照顾她的儿媳妇操心,操心树浇点水,小麦种子好坏等等。
不愿接受的这一天还是到来了,2023年5月20号11:41分,奶奶呼出了最后一口气,奶奶口换的很安详,儿男子孙都在身边。阿訇在旁边念“讨白”。 几分钟后,大家都在歇斯底里的哭喊,大姑昏厥了,父亲用一条围巾从下巴绕头顶围住奶奶,以合住嘴巴,老叔用自己的手掌感存着奶奶手掌最后的温度,随后把奶奶的手掌捋展,手指并拢,放于腰间。我和大伯出去铲土,提了两桶,倒在地板砖上,夏天天气热,要让麦提(遗体)体温降下去,我们把奶奶抬下来,用一块奶奶很久之前就准备好的白羊布盖在身上,头顶经桌点上香,老叔拿来耕地用的犁桦放在奶奶胸口,帮助降温。随后父辈们都张罗着叫人,准备后事。
宁夏南部山区的回族穆斯林,讲究后世,所以对待亡人慎终追远——即按照教门规定处理后事并向真主祈祷,去世之后不舍灵位,不放置贡品水果,不点蜡烛,不放音乐;只进行探望,也就是见最后一面,且要求速葬,尤其夏天,麦体不得久停,也不看风水选择日子,一般隔天下葬,麦提去世之后房间要一直有人,说是亡人的灵魂在家要待40天,一个人害怕,家里亲人必须要作伴一直持续到40天,第一天过后,晚上我和大姑的小儿子守麦提(守灵)还有奶奶的邻居大叔,晚上我端详着奶奶,因为去世之后毛细血管血液不流通,几个小时之后,人变得黄亮,我们这里的人通常以人去世通透黄亮来赞颂活着的丰功伟绩,这指的是亡人活着的时候一些美德。人去世之后,最伤心的人通常也是办理后事的人,也就是儿女,所谓当局者迷,通常会有一些老者来提醒哪里没有做好,回族办理后事是一项复杂的工作,包括通知亲戚,请娘家人,换取零钱,买孝帽子、孝衫,谁第二天再坟上拿乜贴,谁站者纳子(赞圣祈祷),挖坟等等,为奶奶守夜的一晚上,我们没有一丝困意,回想和陪伴奶奶的日日夜夜,小时候,我们是奶奶生活中的一部分,奶奶是我的顶梁柱,是我的全世界,慢慢长大后儿女子孙成了奶奶生活的全部,而奶奶像一位真正的智者,总能够把握大局,指点迷津。奶奶没上过学,却明白生活中所有的道理,睿智的年轮为每一位子孙排忧解难,每天五番奈麻子做礼拜为家人祈祷。开始理解爱因斯坦的时间相对论,想珍惜时间就会过得飞快,时间很快到了凌晨4点,要去清真寺上请阿訇开坟口,我们去洗大净(清洗全身),天也开始朦朦亮了,人们问信翻山越岭、成群结队,从四面八方赶来,翻越那些横亘在面前的黄土塬,一座连着一座有,和逝者打过交道的人,有陌生人听说前来为亡者送行。他们也哭泣,但哭泣是惜别,并安慰家属亲眷,哭叫哀嚎并不只是悲伤和哀痛。
当然我此刻很怀念那个时候,漫无际涯的黄土像奶奶的爱席卷着风沙。
时间飞逝,随着探望的人密集,也意味着真正的别离即将到来,麦提在奶奶生活过一辈子的旧址正房里,一个月前老叔刚刚翻新,奶奶为新房还操了不少心,从害病到去世不到20天,奶奶活着的时候做礼拜尝尝祈祷自己去世容易一些,免得睡炕,送葬这一天,上天也为奶奶哭泣下起了大雨,我们这些子孙在院子里跪成一排,来探望麦提的人一一和我们搓手,祷杜瓦(祈祷),雨水侵湿这每一个人的面庞,可我的嘴角全是咸味。我带的眼镜不知一直雨水为什么冲刷不干净,沾染着奶奶做饭的盐。探望的人在大门口就赛俩目问候,进入麦提房,麦提在一个高一米二左右的铁制水床上(着水用的,即给亡人最后的沐浴)大伯的儿子(长孙)为来的每一个人接起那一层冰冷的白羊布,来的人仔细的端详着,从奶奶头顶绕过一圈,肃穆的注视着,转到门口之后,奶奶的外甥为散(一种施舍)孝帽子,给阿訇散戴斯塔(缠头布),亲戚邻里来的探望的差不多了,很快着水的时间到了,亲人们被安排见麦提最后一面 ,每个人都掩面痛哭,悲痛难以割舍,阿訇和一些长者催促着,回族讲究不能没有影子下葬,中午和傍晚要避开,所以要赶在中午十分下葬,随着催促声中,痛别之后,着水(麦提最后的沐浴)开始了,进去为奶奶着水的人都是奶奶生前安排好的人,两个儿媳妇,两个外甥女,一位女阿訇,我们换取了一些零钱在外面院子里绕了一个大圈,为奶奶做最后的祈祷,圆圈中间没有人,周围有四个收取乜贴的地方,四下无声,寂静空廖,着水没有哭泣声音了,怕惊叫了麦提,我们转圈祈祷,每到一个收乜贴的地方,为亡人着水的散乜贴,持续大概15分钟之后,为麦提穿上“凯帆”(用白羊布裹),我们孙子辈负责抬麦提,我们抬来寺上专门的架子,准备着随时抬起来走,麦提亲眷会去伸手撕扯麦提,有一种讲究说抓拽表示最后的挽留,也有讲究亲人去世之后不害怕,我心里一想,哼,怎么可能会让我奶奶在我的肩膀上有一丝的颠簸,阿訇们在前面赞圣,我们把架子抓在手里,准备着,女眷发出了最后的低吼,愤怒着准备和阻挡拉扯到麦提大干一架的架势,而我们这些男眷则心里暗自嘲讽,休想有一丝颠簸,一对因为对奶奶的爱被建立起来的矛盾。
风静了,雨停了,奶奶要走了,奶奶从13岁嫁入我们家,今天要离开生活了快60年的地方,麦提被几个外甥提过爷爷的羊毛毡提了出来,迅雷不及就放到架子上,我们随手上了肩膀,阿訇们加大了声量在前面引领着我们,几个长辈高声呼喊着,不要晃动,我低声不语,只想让自己看起来平淡一些,可内心早已是翻江倒海;我走在抬麦提的最前面,跟随着阿訇的赞圣节律,把握着行进的节奏,家里走向寺上的路上水洼斑斑迹迹,我们大步流星,冰冷的河水侵浸着我们的脚步,奶奶走了一辈子正直的路,怎么可能在生命的尽头因为几处水洼影响我们走正直的路,我们遇水踩水,遇泥踏泥,很快到了寺上,开始赞者纳子(麦提最后的赞圣祈祷),由奶奶生前安排好的阿訇侄子带领,讲吾儿子(演讲)回顾奶奶的一生,歌颂赞叹。结束之后我们把奶奶抬向生命最终的归宿。
送葬的队伍被拉的很长,大约有3、400人,第一方队由奶奶的大孙子手持一本古兰经引领着众人,阿訇满拉在第二方队高声赞圣,我们抬的麦提在第三方队平稳向前,四处来的人四人一排在第四方队,跟随赞圣去坟上;声音在雨刚停的黄土塬上传响;像是在这块土地上生活一辈子们老伙计——山川湖海的呼喊和不舍,头戴白帽和白色的孝衫,从远处看去白色的帽子在西北的黄色旱塬上蜿蜒的像一条带子,(我相信奶奶一定在哪一个角落看着此等盛况)出现在视野之内的景色就是苍茫的黄土塬缠绕着一条白玉一样的腰带,长长的又像耍社火的链子,又或者是哈达,而这条带子像水一样滋润着黄土塬因缺水而不干裂。放眼望去,连绵的黄土塬寸草不生而这条白色的带子像是这旱塬的一道生命之河,像一条巨龙盘绕在这旱塬,信仰对他们就像这旱塬生命之源——水一般重要,亦或是《红兜肚》中张乾坤老人最后去世时在北京,思绪早已飞到了旱塬的那一缕青烟,不管走到哪,根都在这。
我们到了坟上,回族讲究土葬。不用棺椁,也无陪葬,麦提裹三丈六尺白布放置窜樘贴土而埋。墓地一般选择地势高峻、黄土高原地下水深,选择土质坚实不易坍塌的大方建造墓穴,干燥而漫长的等待,坟墓南北呈长方形开挖。长约2米,宽40公分,深3米,靠北开挖窜镗(类似窑洞),门口缩小,仅仅一人可通过,里面小窑洞长2米,高度70公分人跪下可抬头,宽80左右,到麦提下葬时,除麦提以外还有两位阿訇进入放置七窍米,即(耳鼻口眼),到坟上之后,来送葬的人绕坟地为中心,放射性呈现圆环层层席地而跪,奶奶的孙子们用衣襟走向每一个来送葬的人,送葬的人随手拿起一个土块放置鼻口之间,默念做杜瓦,收集好之后,放到墓穴直坑中,之后请德高望重的阿訇在三块土块之上写上清真言,去世时间等一些逝者的信息;一切准备就绪之后,阿訇们每人一本古兰经齐声赞颂,埋体下葬时,墓穴上站立4人,每人执布一端,放遗体入坟,坟内二人捧接,随后两位阿訇进入使亡者头北脚南面西倾,解去束带,放置七窍米仅露其面,随后阿訇上来,我和奶奶的侄子封窜镗门口,有一种特质类似土质砖块,层层摆放,空隙用细土填充,随后用铁锹顺势下土,铁锹不能手递手交换,只能放置地面重新拿起,我和大姑的小儿子下到直坑把土踩实,防止雨水进入,用脚踩实每一个角落,身上落上了厚厚的尘土,随后在上面墓盖呈椭圆形,长约2米,宽约1米,高1米左右,顶部用土坯砌成鱼脊状。送葬的亲友环坟跪坐,诵读《古兰经》,为亡人祈祷直到结束。
麦提下葬后后三天、七天(头七)、十四天(二七)、二十一天(三七)月斋(一个月)、”十”、”百日”、”年份(周年)”家里宰牲打救亡人,请阿訇念所(诵经)赞圣。主麻上、开斋节、古尔邦节(宰牲节)都要到坟上念所搭救亡人。唯有这些把亲人的思念转化成这繁琐的流程,使得思念有迹可寻,使得爱慕有法则且具象化。除此之外还要请阿訇或者自己会念经”走坟”、”守坟”四十天。做五番乃麻子,走坟一般分早晚,去世的房间要有人作伴,香火不能间断,连续40天,早上4点做邦达(晨礼),昨完礼拜之后,在清真寺大殿有位白胡子老汉关掉灯,时间把握的恰到好处,天即将破晓,随着赞圣高潮的到来,天也渐渐黑转白,黎明即将破晓,我想这应该是让我们缅怀亡人且珍惜时间,天空泛起鱼肚白到坟魇念经赞圣,眼前鱼鳞状的坟堆和远处奶奶生活了一辈子的骆驼崾岍有些暗合,鱼肚白的天空下,我随即眺望者,远处的山丘沟壑被眼角的泪花格式化,恍惚闪烁着过往我和奶奶的一幕幕,一帧接着一帧在眼前闪过。晚上8点半做胡夫丹(幕礼)天麻麻黑到坟上赞圣。远处夕阳最后一抹光亮照射在远处的山丘上,我们跪在太阳和坟头之前,微光透过我们的身影投射在坟头,残阳似血从右往左移动,我们的身影从左到右被一一放大在奶奶特有的白板(坟头)上。我们追随着光的的方向,为奶奶祈祷。时间在有些地方留不下印记,可在有些地方掷地有声,这里没有诞生唯物辩证,但不妨碍在历史长河中自我衍生出一套完整体系,包括婚丧嫁娶,生老病死,现在城市化快节奏的更迭,亲人去世来不及去缅怀就投入到新的生活挑战之中,唯有农村这样的慢节奏,细水长流不息,慢慢缅怀亲人所带来的回忆,以及包罗万象人的一生,黄土高原坚实的相信唯心主义唯有在这样一套包括婚嫁丧娶完整的体系中平淡且安详的度过一生。
奶奶生病到去世不到20天,
2023.5.1-2023.5.8身体不适,进入同心人民医院治疗;
2023.5.8-2023.5.11宁夏附属医院治疗;
2023.5.11-2023.5.20病危在家保守治疗;
2023.5.20 11:41分去世,享年80岁。
我
2023.5.3-023.5.4从北京到同心医院看望;
2023.5.7去同心医院看望;从家前去;
2023.5.10-2023.5.11 从北京前往宁夏附属医院看望;
2023.5.11-2023.5.20 在家照料;
2023.5.20-2023.5.28 走完头七,前往学校;
2023.6.26-2023.7.1 从北京回来走坟3天,过四十;
在奶奶生命垂危之际,能陪伴走完最后一程,我也算是慰藉半生。
40天过后,我们都要投入到生活新的挑战中,而亲人的离世并不是一场磅礴大雨,而是此生的潮湿,不会在一刻意识到我们失去了什么,只会在往后每一次受委屈无人倾听时,有喜事无人可分享时,以至于我们今后生活中遇到的种种曾经亲人和我们共同面对的事情,都会惊起波澜,而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缅怀留在心中,浩瀚的黄土湮没了怀念奶奶的时间,黄土塬寂静无声。我对奶奶的思念振聋发聩,在这干瘪的土地上,和奶奶在黄土塬上的点点滴滴滋养着贫瘠的土地。同时也滋养着我内心的荒芜之地。
我走向奶奶家的路白刷刷的,月光下照的透亮,像是洒满了盐。
写于奶奶四十前夕2023.6.27早晨
2023.6.28晚上 2023.6.29凌晨
谨以此缅怀我最亲爱的奶奶!
宁夏同心回族葬礼纪实:回族丧葬礼俗、穆斯林殡葬文化与乡土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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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夏同心回族葬礼纪实:回族丧葬礼俗、穆斯林殡葬文化与乡土记忆
摘要:本文围绕“宁夏同心回族葬礼纪实:回族丧葬礼俗、穆斯林殡葬文化与乡土记忆”整理原文重点,保留原文段落与图片顺序,适合关注回族葬礼、宁夏同心、穆斯林礼俗等长尾关键词的读者检索与阅读。
我坐在从宁夏附属医院回家的车上,头依偎在车窗玻璃上,绿化林地从身边像阅兵般挺拔一道道闪过,眼角的泪花像放大镜似的放大着远处山峁,我取下眼镜,往日骆驼崾岍比以往看的更清楚,好像看见了那黄土塬上已安详十九年爷爷的坟头,远处阳洼的太阳被巨大的云彩遮住,影子像一只巨大的鸟,向油柏路展翅袭来,很快刺眼的阳光挡住了眼;眼前的黄土塬像俄罗斯方块一样格式化,闪烁着不耀眼的土黄色,随意的拼接着。
前一天中午,父亲告诉我奶奶因为新冠病危被医生下了死刑,晚上从北京赶到附属医院,无菌病房疗养不让家属见面,听医生说奶奶拔掉氧气就几个小时的生命,心率和血氧只有正常人的一半,生命极其危险,可能救护车都到不了家,可落叶归根,第二天一早,奶奶从无菌病房推了出来,一颗冰冷的泪珠从奶奶浮肿的脸颊滑落,奶奶说: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奶奶在父亲和叔叔陪伴下在救护车上飞驰,我打开奶奶家的摄像头,焦急的寻找着救护车到家的踪影,看见母亲急促的忙里忙外,为奶奶生命尽头中最后的讨拜忙碌着,亲戚们也从四面八方赶来,像一场刚下过的一场大雨,而奶奶的家在湖底的最深处。中午十分没有日头,我下了车看不到地上的影子,像是从小时候上学从家出发时扬起的一捧黄土,随风飘扬看不清方向。天空像一只干渴的大碗。干旱的热风把人体内的水分吹散,又像冬天凛冽的寒风把人的血液冻结。
奶奶最终挺到家了,周围的人络绎不绝的从周围赶来,亲戚,邻居,和奶奶交往过的每一个人,来见最后一面,亲朋邻里全部给了“口唤”(原谅)。见了每一个远道而来的人,在生命的尽头还为别人着想,说:给你们添麻烦了。奶奶出生于1943年,生了11个孩子,活下来了5个孩子,3男2女,那时候医疗差,听奶奶说前4个孩子刚生下就出花,各种办法都试了,可还是没留下,直到第五个孩子--也就是大伯,怀胎十个月奶奶一直吃花椒(偏方保胎),嘴巴都麻透了,生下之后再用现杀的青山羊皮裹起来,就不出天花(寻花麻疹)了,也是偏方,不管怎样总算是留下了,所以奶奶特别珍惜来之不易的孩子,十分疼爱大伯。我总觉得自己自己上学遭了很多罪,和奶奶的年代比起来,真的不寒而栗!爷爷已经去世差一周整整十九年了,而奶奶也在一周后离世,值得一提的是奶奶的母亲也是十九年前的一周临两天去世的。也就是说奶奶和丈夫母亲,分别相差19年临1天和临2天,对于一个人同时在一年内失去丈夫和母亲,我想这是难以理解的痛苦,而奶奶的父亲也在奶奶不到18岁时就去世了。奶奶身上有着西北女性特有的魅力——坚忍,自己为中心轴,硬生生组建了一个大家庭,我时常心疼奶奶孤苦伶仃,而奶奶自己爱惜蝉翼的智慧使得所有子孙后代都爱戴。爷爷去世时,奶奶才六十岁,性格要强一直一个人生活,去儿女家浪也待不了几天;我从小跟着奶奶住,两岁到十五岁,后来在外面上学了,家里待得时间短了,我时常想让奶奶家人多热闹一点,又不想让奶奶热闹,繁华散尽只剩落寞,是奖励还是惩罚?我还是希望大家能来看一看奶奶,因为已经孤独了太久了,让我心疼不已。没想到一场期待已久盛宴,却以自己生命为代价。
奶奶回家之后去掉负压氧气瓶,用自制洋气机缓解疼痛,虽然杯水车薪,但也是我们唯一能帮的上忙的地方,吃了所有想吃的东西,奶奶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也不会想吃榴莲,我又时常感叹自己的无能,怎么不带奶奶去看看这个她不曾见过的世界!
我们时长赞叹生命的伟大,同时也要赞叹生命的顽强!奶奶回到家一周后去世,期间血氧维持在40左右,这是个什么概念,我去西藏出现高原反应,极度难受时血氧维持在80--85。难以想象奶奶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却不曾呻吟一声,还为照顾她的儿媳妇操心,操心树浇点水,小麦种子好坏等等。
不愿接受的这一天还是到来了,2023年5月20号11:41分,奶奶呼出了最后一口气,奶奶口换的很安详,儿男子孙都在身边。阿訇在旁边念“讨白”。 几分钟后,大家都在歇斯底里的哭喊,大姑昏厥了,父亲用一条围巾从下巴绕头顶围住奶奶,以合住嘴巴,老叔用自己的手掌感存着奶奶手掌最后的温度,随后把奶奶的手掌捋展,手指并拢,放于腰间。我和大伯出去铲土,提了两桶,倒在地板砖上,夏天天气热,要让麦提(遗体)体温降下去,我们把奶奶抬下来,用一块奶奶很久之前就准备好的白羊布盖在身上,头顶经桌点上香,老叔拿来耕地用的犁桦放在奶奶胸口,帮助降温。随后父辈们都张罗着叫人,准备后事。
宁夏南部山区的回族穆斯林,讲究后世,所以对待亡人慎终追远——即按照教门规定处理后事并向真主祈祷,去世之后不舍灵位,不放置贡品水果,不点蜡烛,不放音乐;只进行探望,也就是见最后一面,且要求速葬,尤其夏天,麦体不得久停,也不看风水选择日子,一般隔天下葬,麦提去世之后房间要一直有人,说是亡人的灵魂在家要待40天,一个人害怕,家里亲人必须要作伴一直持续到40天,第一天过后,晚上我和大姑的小儿子守麦提(守灵)还有奶奶的邻居大叔,晚上我端详着奶奶,因为去世之后毛细血管血液不流通,几个小时之后,人变得黄亮,我们这里的人通常以人去世通透黄亮来赞颂活着的丰功伟绩,这指的是亡人活着的时候一些美德。人去世之后,最伤心的人通常也是办理后事的人,也就是儿女,所谓当局者迷,通常会有一些老者来提醒哪里没有做好,回族办理后事是一项复杂的工作,包括通知亲戚,请娘家人,换取零钱,买孝帽子、孝衫,谁第二天再坟上拿乜贴,谁站者纳子(赞圣祈祷),挖坟等等,为奶奶守夜的一晚上,我们没有一丝困意,回想和陪伴奶奶的日日夜夜,小时候,我们是奶奶生活中的一部分,奶奶是我的顶梁柱,是我的全世界,慢慢长大后儿女子孙成了奶奶生活的全部,而奶奶像一位真正的智者,总能够把握大局,指点迷津。奶奶没上过学,却明白生活中所有的道理,睿智的年轮为每一位子孙排忧解难,每天五番奈麻子做礼拜为家人祈祷。开始理解爱因斯坦的时间相对论,想珍惜时间就会过得飞快,时间很快到了凌晨4点,要去清真寺上请阿訇开坟口,我们去洗大净(清洗全身),天也开始朦朦亮了,人们问信翻山越岭、成群结队,从四面八方赶来,翻越那些横亘在面前的黄土塬,一座连着一座有,和逝者打过交道的人,有陌生人听说前来为亡者送行。他们也哭泣,但哭泣是惜别,并安慰家属亲眷,哭叫哀嚎并不只是悲伤和哀痛。
当然我此刻很怀念那个时候,漫无际涯的黄土像奶奶的爱席卷着风沙。
时间飞逝,随着探望的人密集,也意味着真正的别离即将到来,麦提在奶奶生活过一辈子的旧址正房里,一个月前老叔刚刚翻新,奶奶为新房还操了不少心,从害病到去世不到20天,奶奶活着的时候做礼拜尝尝祈祷自己去世容易一些,免得睡炕,送葬这一天,上天也为奶奶哭泣下起了大雨,我们这些子孙在院子里跪成一排,来探望麦提的人一一和我们搓手,祷杜瓦(祈祷),雨水侵湿这每一个人的面庞,可我的嘴角全是咸味。我带的眼镜不知一直雨水为什么冲刷不干净,沾染着奶奶做饭的盐。探望的人在大门口就赛俩目问候,进入麦提房,麦提在一个高一米二左右的铁制水床上(着水用的,即给亡人最后的沐浴)大伯的儿子(长孙)为来的每一个人接起那一层冰冷的白羊布,来的人仔细的端详着,从奶奶头顶绕过一圈,肃穆的注视着,转到门口之后,奶奶的外甥为散(一种施舍)孝帽子,给阿訇散戴斯塔(缠头布),亲戚邻里来的探望的差不多了,很快着水的时间到了,亲人们被安排见麦提最后一面 ,每个人都掩面痛哭,悲痛难以割舍,阿訇和一些长者催促着,回族讲究不能没有影子下葬,中午和傍晚要避开,所以要赶在中午十分下葬,随着催促声中,痛别之后,着水(麦提最后的沐浴)开始了,进去为奶奶着水的人都是奶奶生前安排好的人,两个儿媳妇,两个外甥女,一位女阿訇,我们换取了一些零钱在外面院子里绕了一个大圈,为奶奶做最后的祈祷,圆圈中间没有人,周围有四个收取乜贴的地方,四下无声,寂静空廖,着水没有哭泣声音了,怕惊叫了麦提,我们转圈祈祷,每到一个收乜贴的地方,为亡人着水的散乜贴,持续大概15分钟之后,为麦提穿上“凯帆”(用白羊布裹),我们孙子辈负责抬麦提,我们抬来寺上专门的架子,准备着随时抬起来走,麦提亲眷会去伸手撕扯麦提,有一种讲究说抓拽表示最后的挽留,也有讲究亲人去世之后不害怕,我心里一想,哼,怎么可能会让我奶奶在我的肩膀上有一丝的颠簸,阿訇们在前面赞圣,我们把架子抓在手里,准备着,女眷发出了最后的低吼,愤怒着准备和阻挡拉扯到麦提大干一架的架势,而我们这些男眷则心里暗自嘲讽,休想有一丝颠簸,一对因为对奶奶的爱被建立起来的矛盾。
风静了,雨停了,奶奶要走了,奶奶从13岁嫁入我们家,今天要离开生活了快60年的地方,麦提被几个外甥提过爷爷的羊毛毡提了出来,迅雷不及就放到架子上,我们随手上了肩膀,阿訇们加大了声量在前面引领着我们,几个长辈高声呼喊着,不要晃动,我低声不语,只想让自己看起来平淡一些,可内心早已是翻江倒海;我走在抬麦提的最前面,跟随着阿訇的赞圣节律,把握着行进的节奏,家里走向寺上的路上水洼斑斑迹迹,我们大步流星,冰冷的河水侵浸着我们的脚步,奶奶走了一辈子正直的路,怎么可能在生命的尽头因为几处水洼影响我们走正直的路,我们遇水踩水,遇泥踏泥,很快到了寺上,开始赞者纳子(麦提最后的赞圣祈祷),由奶奶生前安排好的阿訇侄子带领,讲吾儿子(演讲)回顾奶奶的一生,歌颂赞叹。结束之后我们把奶奶抬向生命最终的归宿。
送葬的队伍被拉的很长,大约有3、400人,第一方队由奶奶的大孙子手持一本古兰经引领着众人,阿訇满拉在第二方队高声赞圣,我们抬的麦提在第三方队平稳向前,四处来的人四人一排在第四方队,跟随赞圣去坟上;声音在雨刚停的黄土塬上传响;像是在这块土地上生活一辈子们老伙计——山川湖海的呼喊和不舍,头戴白帽和白色的孝衫,从远处看去白色的帽子在西北的黄色旱塬上蜿蜒的像一条带子,(我相信奶奶一定在哪一个角落看着此等盛况)出现在视野之内的景色就是苍茫的黄土塬缠绕着一条白玉一样的腰带,长长的又像耍社火的链子,又或者是哈达,而这条带子像水一样滋润着黄土塬因缺水而不干裂。放眼望去,连绵的黄土塬寸草不生而这条白色的带子像是这旱塬的一道生命之河,像一条巨龙盘绕在这旱塬,信仰对他们就像这旱塬生命之源——水一般重要,亦或是《红兜肚》中张乾坤老人最后去世时在北京,思绪早已飞到了旱塬的那一缕青烟,不管走到哪,根都在这。
我们到了坟上,回族讲究土葬。不用棺椁,也无陪葬,麦提裹三丈六尺白布放置窜樘贴土而埋。墓地一般选择地势高峻、黄土高原地下水深,选择土质坚实不易坍塌的大方建造墓穴,干燥而漫长的等待,坟墓南北呈长方形开挖。长约2米,宽40公分,深3米,靠北开挖窜镗(类似窑洞),门口缩小,仅仅一人可通过,里面小窑洞长2米,高度70公分人跪下可抬头,宽80左右,到麦提下葬时,除麦提以外还有两位阿訇进入放置七窍米,即(耳鼻口眼),到坟上之后,来送葬的人绕坟地为中心,放射性呈现圆环层层席地而跪,奶奶的孙子们用衣襟走向每一个来送葬的人,送葬的人随手拿起一个土块放置鼻口之间,默念做杜瓦,收集好之后,放到墓穴直坑中,之后请德高望重的阿訇在三块土块之上写上清真言,去世时间等一些逝者的信息;一切准备就绪之后,阿訇们每人一本古兰经齐声赞颂,埋体下葬时,墓穴上站立4人,每人执布一端,放遗体入坟,坟内二人捧接,随后两位阿訇进入使亡者头北脚南面西倾,解去束带,放置七窍米仅露其面,随后阿訇上来,我和奶奶的侄子封窜镗门口,有一种特质类似土质砖块,层层摆放,空隙用细土填充,随后用铁锹顺势下土,铁锹不能手递手交换,只能放置地面重新拿起,我和大姑的小儿子下到直坑把土踩实,防止雨水进入,用脚踩实每一个角落,身上落上了厚厚的尘土,随后在上面墓盖呈椭圆形,长约2米,宽约1米,高1米左右,顶部用土坯砌成鱼脊状。送葬的亲友环坟跪坐,诵读《古兰经》,为亡人祈祷直到结束。
麦提下葬后后三天、七天(头七)、十四天(二七)、二十一天(三七)月斋(一个月)、”十”、”百日”、”年份(周年)”家里宰牲打救亡人,请阿訇念所(诵经)赞圣。主麻上、开斋节、古尔邦节(宰牲节)都要到坟上念所搭救亡人。唯有这些把亲人的思念转化成这繁琐的流程,使得思念有迹可寻,使得爱慕有法则且具象化。除此之外还要请阿訇或者自己会念经”走坟”、”守坟”四十天。做五番乃麻子,走坟一般分早晚,去世的房间要有人作伴,香火不能间断,连续40天,早上4点做邦达(晨礼),昨完礼拜之后,在清真寺大殿有位白胡子老汉关掉灯,时间把握的恰到好处,天即将破晓,随着赞圣高潮的到来,天也渐渐黑转白,黎明即将破晓,我想这应该是让我们缅怀亡人且珍惜时间,天空泛起鱼肚白到坟魇念经赞圣,眼前鱼鳞状的坟堆和远处奶奶生活了一辈子的骆驼崾岍有些暗合,鱼肚白的天空下,我随即眺望者,远处的山丘沟壑被眼角的泪花格式化,恍惚闪烁着过往我和奶奶的一幕幕,一帧接着一帧在眼前闪过。晚上8点半做胡夫丹(幕礼)天麻麻黑到坟上赞圣。远处夕阳最后一抹光亮照射在远处的山丘上,我们跪在太阳和坟头之前,微光透过我们的身影投射在坟头,残阳似血从右往左移动,我们的身影从左到右被一一放大在奶奶特有的白板(坟头)上。我们追随着光的的方向,为奶奶祈祷。时间在有些地方留不下印记,可在有些地方掷地有声,这里没有诞生唯物辩证,但不妨碍在历史长河中自我衍生出一套完整体系,包括婚丧嫁娶,生老病死,现在城市化快节奏的更迭,亲人去世来不及去缅怀就投入到新的生活挑战之中,唯有农村这样的慢节奏,细水长流不息,慢慢缅怀亲人所带来的回忆,以及包罗万象人的一生,黄土高原坚实的相信唯心主义唯有在这样一套包括婚嫁丧娶完整的体系中平淡且安详的度过一生。
奶奶生病到去世不到20天,
2023.5.1-2023.5.8身体不适,进入同心人民医院治疗;
2023.5.8-2023.5.11宁夏附属医院治疗;
2023.5.11-2023.5.20病危在家保守治疗;
2023.5.20 11:41分去世,享年80岁。
我
2023.5.3-023.5.4从北京到同心医院看望;
2023.5.7去同心医院看望;从家前去;
2023.5.10-2023.5.11 从北京前往宁夏附属医院看望;
2023.5.11-2023.5.20 在家照料;
2023.5.20-2023.5.28 走完头七,前往学校;
2023.6.26-2023.7.1 从北京回来走坟3天,过四十;
在奶奶生命垂危之际,能陪伴走完最后一程,我也算是慰藉半生。
40天过后,我们都要投入到生活新的挑战中,而亲人的离世并不是一场磅礴大雨,而是此生的潮湿,不会在一刻意识到我们失去了什么,只会在往后每一次受委屈无人倾听时,有喜事无人可分享时,以至于我们今后生活中遇到的种种曾经亲人和我们共同面对的事情,都会惊起波澜,而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缅怀留在心中,浩瀚的黄土湮没了怀念奶奶的时间,黄土塬寂静无声。我对奶奶的思念振聋发聩,在这干瘪的土地上,和奶奶在黄土塬上的点点滴滴滋养着贫瘠的土地。同时也滋养着我内心的荒芜之地。
我走向奶奶家的路白刷刷的,月光下照的透亮,像是洒满了盐。
写于奶奶四十前夕2023.6.27早晨
2023.6.28晚上 2023.6.29凌晨
谨以此缅怀我最亲爱的奶奶! 查看全部
宁夏同心回族葬礼纪实:回族丧葬礼俗、穆斯林殡葬文化与乡土记忆
摘要:本文围绕“宁夏同心回族葬礼纪实:回族丧葬礼俗、穆斯林殡葬文化与乡土记忆”整理原文重点,保留原文段落与图片顺序,适合关注回族葬礼、宁夏同心、穆斯林礼俗等长尾关键词的读者检索与阅读。
我坐在从宁夏附属医院回家的车上,头依偎在车窗玻璃上,绿化林地从身边像阅兵般挺拔一道道闪过,眼角的泪花像放大镜似的放大着远处山峁,我取下眼镜,往日骆驼崾岍比以往看的更清楚,好像看见了那黄土塬上已安详十九年爷爷的坟头,远处阳洼的太阳被巨大的云彩遮住,影子像一只巨大的鸟,向油柏路展翅袭来,很快刺眼的阳光挡住了眼;眼前的黄土塬像俄罗斯方块一样格式化,闪烁着不耀眼的土黄色,随意的拼接着。
前一天中午,父亲告诉我奶奶因为新冠病危被医生下了死刑,晚上从北京赶到附属医院,无菌病房疗养不让家属见面,听医生说奶奶拔掉氧气就几个小时的生命,心率和血氧只有正常人的一半,生命极其危险,可能救护车都到不了家,可落叶归根,第二天一早,奶奶从无菌病房推了出来,一颗冰冷的泪珠从奶奶浮肿的脸颊滑落,奶奶说: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奶奶在父亲和叔叔陪伴下在救护车上飞驰,我打开奶奶家的摄像头,焦急的寻找着救护车到家的踪影,看见母亲急促的忙里忙外,为奶奶生命尽头中最后的讨拜忙碌着,亲戚们也从四面八方赶来,像一场刚下过的一场大雨,而奶奶的家在湖底的最深处。中午十分没有日头,我下了车看不到地上的影子,像是从小时候上学从家出发时扬起的一捧黄土,随风飘扬看不清方向。天空像一只干渴的大碗。干旱的热风把人体内的水分吹散,又像冬天凛冽的寒风把人的血液冻结。
奶奶最终挺到家了,周围的人络绎不绝的从周围赶来,亲戚,邻居,和奶奶交往过的每一个人,来见最后一面,亲朋邻里全部给了“口唤”(原谅)。见了每一个远道而来的人,在生命的尽头还为别人着想,说:给你们添麻烦了。奶奶出生于1943年,生了11个孩子,活下来了5个孩子,3男2女,那时候医疗差,听奶奶说前4个孩子刚生下就出花,各种办法都试了,可还是没留下,直到第五个孩子--也就是大伯,怀胎十个月奶奶一直吃花椒(偏方保胎),嘴巴都麻透了,生下之后再用现杀的青山羊皮裹起来,就不出天花(寻花麻疹)了,也是偏方,不管怎样总算是留下了,所以奶奶特别珍惜来之不易的孩子,十分疼爱大伯。我总觉得自己自己上学遭了很多罪,和奶奶的年代比起来,真的不寒而栗!爷爷已经去世差一周整整十九年了,而奶奶也在一周后离世,值得一提的是奶奶的母亲也是十九年前的一周临两天去世的。也就是说奶奶和丈夫母亲,分别相差19年临1天和临2天,对于一个人同时在一年内失去丈夫和母亲,我想这是难以理解的痛苦,而奶奶的父亲也在奶奶不到18岁时就去世了。奶奶身上有着西北女性特有的魅力——坚忍,自己为中心轴,硬生生组建了一个大家庭,我时常心疼奶奶孤苦伶仃,而奶奶自己爱惜蝉翼的智慧使得所有子孙后代都爱戴。爷爷去世时,奶奶才六十岁,性格要强一直一个人生活,去儿女家浪也待不了几天;我从小跟着奶奶住,两岁到十五岁,后来在外面上学了,家里待得时间短了,我时常想让奶奶家人多热闹一点,又不想让奶奶热闹,繁华散尽只剩落寞,是奖励还是惩罚?我还是希望大家能来看一看奶奶,因为已经孤独了太久了,让我心疼不已。没想到一场期待已久盛宴,却以自己生命为代价。
奶奶回家之后去掉负压氧气瓶,用自制洋气机缓解疼痛,虽然杯水车薪,但也是我们唯一能帮的上忙的地方,吃了所有想吃的东西,奶奶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也不会想吃榴莲,我又时常感叹自己的无能,怎么不带奶奶去看看这个她不曾见过的世界!
我们时长赞叹生命的伟大,同时也要赞叹生命的顽强!奶奶回到家一周后去世,期间血氧维持在40左右,这是个什么概念,我去西藏出现高原反应,极度难受时血氧维持在80--85。难以想象奶奶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却不曾呻吟一声,还为照顾她的儿媳妇操心,操心树浇点水,小麦种子好坏等等。
不愿接受的这一天还是到来了,2023年5月20号11:41分,奶奶呼出了最后一口气,奶奶口换的很安详,儿男子孙都在身边。阿訇在旁边念“讨白”。 几分钟后,大家都在歇斯底里的哭喊,大姑昏厥了,父亲用一条围巾从下巴绕头顶围住奶奶,以合住嘴巴,老叔用自己的手掌感存着奶奶手掌最后的温度,随后把奶奶的手掌捋展,手指并拢,放于腰间。我和大伯出去铲土,提了两桶,倒在地板砖上,夏天天气热,要让麦提(遗体)体温降下去,我们把奶奶抬下来,用一块奶奶很久之前就准备好的白羊布盖在身上,头顶经桌点上香,老叔拿来耕地用的犁桦放在奶奶胸口,帮助降温。随后父辈们都张罗着叫人,准备后事。
宁夏南部山区的回族穆斯林,讲究后世,所以对待亡人慎终追远——即按照教门规定处理后事并向真主祈祷,去世之后不舍灵位,不放置贡品水果,不点蜡烛,不放音乐;只进行探望,也就是见最后一面,且要求速葬,尤其夏天,麦体不得久停,也不看风水选择日子,一般隔天下葬,麦提去世之后房间要一直有人,说是亡人的灵魂在家要待40天,一个人害怕,家里亲人必须要作伴一直持续到40天,第一天过后,晚上我和大姑的小儿子守麦提(守灵)还有奶奶的邻居大叔,晚上我端详着奶奶,因为去世之后毛细血管血液不流通,几个小时之后,人变得黄亮,我们这里的人通常以人去世通透黄亮来赞颂活着的丰功伟绩,这指的是亡人活着的时候一些美德。人去世之后,最伤心的人通常也是办理后事的人,也就是儿女,所谓当局者迷,通常会有一些老者来提醒哪里没有做好,回族办理后事是一项复杂的工作,包括通知亲戚,请娘家人,换取零钱,买孝帽子、孝衫,谁第二天再坟上拿乜贴,谁站者纳子(赞圣祈祷),挖坟等等,为奶奶守夜的一晚上,我们没有一丝困意,回想和陪伴奶奶的日日夜夜,小时候,我们是奶奶生活中的一部分,奶奶是我的顶梁柱,是我的全世界,慢慢长大后儿女子孙成了奶奶生活的全部,而奶奶像一位真正的智者,总能够把握大局,指点迷津。奶奶没上过学,却明白生活中所有的道理,睿智的年轮为每一位子孙排忧解难,每天五番奈麻子做礼拜为家人祈祷。开始理解爱因斯坦的时间相对论,想珍惜时间就会过得飞快,时间很快到了凌晨4点,要去清真寺上请阿訇开坟口,我们去洗大净(清洗全身),天也开始朦朦亮了,人们问信翻山越岭、成群结队,从四面八方赶来,翻越那些横亘在面前的黄土塬,一座连着一座有,和逝者打过交道的人,有陌生人听说前来为亡者送行。他们也哭泣,但哭泣是惜别,并安慰家属亲眷,哭叫哀嚎并不只是悲伤和哀痛。
当然我此刻很怀念那个时候,漫无际涯的黄土像奶奶的爱席卷着风沙。
时间飞逝,随着探望的人密集,也意味着真正的别离即将到来,麦提在奶奶生活过一辈子的旧址正房里,一个月前老叔刚刚翻新,奶奶为新房还操了不少心,从害病到去世不到20天,奶奶活着的时候做礼拜尝尝祈祷自己去世容易一些,免得睡炕,送葬这一天,上天也为奶奶哭泣下起了大雨,我们这些子孙在院子里跪成一排,来探望麦提的人一一和我们搓手,祷杜瓦(祈祷),雨水侵湿这每一个人的面庞,可我的嘴角全是咸味。我带的眼镜不知一直雨水为什么冲刷不干净,沾染着奶奶做饭的盐。探望的人在大门口就赛俩目问候,进入麦提房,麦提在一个高一米二左右的铁制水床上(着水用的,即给亡人最后的沐浴)大伯的儿子(长孙)为来的每一个人接起那一层冰冷的白羊布,来的人仔细的端详着,从奶奶头顶绕过一圈,肃穆的注视着,转到门口之后,奶奶的外甥为散(一种施舍)孝帽子,给阿訇散戴斯塔(缠头布),亲戚邻里来的探望的差不多了,很快着水的时间到了,亲人们被安排见麦提最后一面 ,每个人都掩面痛哭,悲痛难以割舍,阿訇和一些长者催促着,回族讲究不能没有影子下葬,中午和傍晚要避开,所以要赶在中午十分下葬,随着催促声中,痛别之后,着水(麦提最后的沐浴)开始了,进去为奶奶着水的人都是奶奶生前安排好的人,两个儿媳妇,两个外甥女,一位女阿訇,我们换取了一些零钱在外面院子里绕了一个大圈,为奶奶做最后的祈祷,圆圈中间没有人,周围有四个收取乜贴的地方,四下无声,寂静空廖,着水没有哭泣声音了,怕惊叫了麦提,我们转圈祈祷,每到一个收乜贴的地方,为亡人着水的散乜贴,持续大概15分钟之后,为麦提穿上“凯帆”(用白羊布裹),我们孙子辈负责抬麦提,我们抬来寺上专门的架子,准备着随时抬起来走,麦提亲眷会去伸手撕扯麦提,有一种讲究说抓拽表示最后的挽留,也有讲究亲人去世之后不害怕,我心里一想,哼,怎么可能会让我奶奶在我的肩膀上有一丝的颠簸,阿訇们在前面赞圣,我们把架子抓在手里,准备着,女眷发出了最后的低吼,愤怒着准备和阻挡拉扯到麦提大干一架的架势,而我们这些男眷则心里暗自嘲讽,休想有一丝颠簸,一对因为对奶奶的爱被建立起来的矛盾。
风静了,雨停了,奶奶要走了,奶奶从13岁嫁入我们家,今天要离开生活了快60年的地方,麦提被几个外甥提过爷爷的羊毛毡提了出来,迅雷不及就放到架子上,我们随手上了肩膀,阿訇们加大了声量在前面引领着我们,几个长辈高声呼喊着,不要晃动,我低声不语,只想让自己看起来平淡一些,可内心早已是翻江倒海;我走在抬麦提的最前面,跟随着阿訇的赞圣节律,把握着行进的节奏,家里走向寺上的路上水洼斑斑迹迹,我们大步流星,冰冷的河水侵浸着我们的脚步,奶奶走了一辈子正直的路,怎么可能在生命的尽头因为几处水洼影响我们走正直的路,我们遇水踩水,遇泥踏泥,很快到了寺上,开始赞者纳子(麦提最后的赞圣祈祷),由奶奶生前安排好的阿訇侄子带领,讲吾儿子(演讲)回顾奶奶的一生,歌颂赞叹。结束之后我们把奶奶抬向生命最终的归宿。
送葬的队伍被拉的很长,大约有3、400人,第一方队由奶奶的大孙子手持一本古兰经引领着众人,阿訇满拉在第二方队高声赞圣,我们抬的麦提在第三方队平稳向前,四处来的人四人一排在第四方队,跟随赞圣去坟上;声音在雨刚停的黄土塬上传响;像是在这块土地上生活一辈子们老伙计——山川湖海的呼喊和不舍,头戴白帽和白色的孝衫,从远处看去白色的帽子在西北的黄色旱塬上蜿蜒的像一条带子,(我相信奶奶一定在哪一个角落看着此等盛况)出现在视野之内的景色就是苍茫的黄土塬缠绕着一条白玉一样的腰带,长长的又像耍社火的链子,又或者是哈达,而这条带子像水一样滋润着黄土塬因缺水而不干裂。放眼望去,连绵的黄土塬寸草不生而这条白色的带子像是这旱塬的一道生命之河,像一条巨龙盘绕在这旱塬,信仰对他们就像这旱塬生命之源——水一般重要,亦或是《红兜肚》中张乾坤老人最后去世时在北京,思绪早已飞到了旱塬的那一缕青烟,不管走到哪,根都在这。
我们到了坟上,回族讲究土葬。不用棺椁,也无陪葬,麦提裹三丈六尺白布放置窜樘贴土而埋。墓地一般选择地势高峻、黄土高原地下水深,选择土质坚实不易坍塌的大方建造墓穴,干燥而漫长的等待,坟墓南北呈长方形开挖。长约2米,宽40公分,深3米,靠北开挖窜镗(类似窑洞),门口缩小,仅仅一人可通过,里面小窑洞长2米,高度70公分人跪下可抬头,宽80左右,到麦提下葬时,除麦提以外还有两位阿訇进入放置七窍米,即(耳鼻口眼),到坟上之后,来送葬的人绕坟地为中心,放射性呈现圆环层层席地而跪,奶奶的孙子们用衣襟走向每一个来送葬的人,送葬的人随手拿起一个土块放置鼻口之间,默念做杜瓦,收集好之后,放到墓穴直坑中,之后请德高望重的阿訇在三块土块之上写上清真言,去世时间等一些逝者的信息;一切准备就绪之后,阿訇们每人一本古兰经齐声赞颂,埋体下葬时,墓穴上站立4人,每人执布一端,放遗体入坟,坟内二人捧接,随后两位阿訇进入使亡者头北脚南面西倾,解去束带,放置七窍米仅露其面,随后阿訇上来,我和奶奶的侄子封窜镗门口,有一种特质类似土质砖块,层层摆放,空隙用细土填充,随后用铁锹顺势下土,铁锹不能手递手交换,只能放置地面重新拿起,我和大姑的小儿子下到直坑把土踩实,防止雨水进入,用脚踩实每一个角落,身上落上了厚厚的尘土,随后在上面墓盖呈椭圆形,长约2米,宽约1米,高1米左右,顶部用土坯砌成鱼脊状。送葬的亲友环坟跪坐,诵读《古兰经》,为亡人祈祷直到结束。
麦提下葬后后三天、七天(头七)、十四天(二七)、二十一天(三七)月斋(一个月)、”十”、”百日”、”年份(周年)”家里宰牲打救亡人,请阿訇念所(诵经)赞圣。主麻上、开斋节、古尔邦节(宰牲节)都要到坟上念所搭救亡人。唯有这些把亲人的思念转化成这繁琐的流程,使得思念有迹可寻,使得爱慕有法则且具象化。除此之外还要请阿訇或者自己会念经”走坟”、”守坟”四十天。做五番乃麻子,走坟一般分早晚,去世的房间要有人作伴,香火不能间断,连续40天,早上4点做邦达(晨礼),昨完礼拜之后,在清真寺大殿有位白胡子老汉关掉灯,时间把握的恰到好处,天即将破晓,随着赞圣高潮的到来,天也渐渐黑转白,黎明即将破晓,我想这应该是让我们缅怀亡人且珍惜时间,天空泛起鱼肚白到坟魇念经赞圣,眼前鱼鳞状的坟堆和远处奶奶生活了一辈子的骆驼崾岍有些暗合,鱼肚白的天空下,我随即眺望者,远处的山丘沟壑被眼角的泪花格式化,恍惚闪烁着过往我和奶奶的一幕幕,一帧接着一帧在眼前闪过。晚上8点半做胡夫丹(幕礼)天麻麻黑到坟上赞圣。远处夕阳最后一抹光亮照射在远处的山丘上,我们跪在太阳和坟头之前,微光透过我们的身影投射在坟头,残阳似血从右往左移动,我们的身影从左到右被一一放大在奶奶特有的白板(坟头)上。我们追随着光的的方向,为奶奶祈祷。时间在有些地方留不下印记,可在有些地方掷地有声,这里没有诞生唯物辩证,但不妨碍在历史长河中自我衍生出一套完整体系,包括婚丧嫁娶,生老病死,现在城市化快节奏的更迭,亲人去世来不及去缅怀就投入到新的生活挑战之中,唯有农村这样的慢节奏,细水长流不息,慢慢缅怀亲人所带来的回忆,以及包罗万象人的一生,黄土高原坚实的相信唯心主义唯有在这样一套包括婚嫁丧娶完整的体系中平淡且安详的度过一生。
奶奶生病到去世不到20天,
2023.5.1-2023.5.8身体不适,进入同心人民医院治疗;
2023.5.8-2023.5.11宁夏附属医院治疗;
2023.5.11-2023.5.20病危在家保守治疗;
2023.5.20 11:41分去世,享年80岁。
我
2023.5.3-023.5.4从北京到同心医院看望;
2023.5.7去同心医院看望;从家前去;
2023.5.10-2023.5.11 从北京前往宁夏附属医院看望;
2023.5.11-2023.5.20 在家照料;
2023.5.20-2023.5.28 走完头七,前往学校;
2023.6.26-2023.7.1 从北京回来走坟3天,过四十;
在奶奶生命垂危之际,能陪伴走完最后一程,我也算是慰藉半生。
40天过后,我们都要投入到生活新的挑战中,而亲人的离世并不是一场磅礴大雨,而是此生的潮湿,不会在一刻意识到我们失去了什么,只会在往后每一次受委屈无人倾听时,有喜事无人可分享时,以至于我们今后生活中遇到的种种曾经亲人和我们共同面对的事情,都会惊起波澜,而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缅怀留在心中,浩瀚的黄土湮没了怀念奶奶的时间,黄土塬寂静无声。我对奶奶的思念振聋发聩,在这干瘪的土地上,和奶奶在黄土塬上的点点滴滴滋养着贫瘠的土地。同时也滋养着我内心的荒芜之地。
我走向奶奶家的路白刷刷的,月光下照的透亮,像是洒满了盐。
写于奶奶四十前夕2023.6.27早晨
2023.6.28晚上 2023.6.29凌晨
谨以此缅怀我最亲爱的奶奶! 查看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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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夏同心回族葬礼纪实:回族丧葬礼俗、穆斯林殡葬文化与乡土记忆
摘要:本文围绕“宁夏同心回族葬礼纪实:回族丧葬礼俗、穆斯林殡葬文化与乡土记忆”整理原文重点,保留原文段落与图片顺序,适合关注回族葬礼、宁夏同心、穆斯林礼俗等长尾关键词的读者检索与阅读。
我坐在从宁夏附属医院回家的车上,头依偎在车窗玻璃上,绿化林地从身边像阅兵般挺拔一道道闪过,眼角的泪花像放大镜似的放大着远处山峁,我取下眼镜,往日骆驼崾岍比以往看的更清楚,好像看见了那黄土塬上已安详十九年爷爷的坟头,远处阳洼的太阳被巨大的云彩遮住,影子像一只巨大的鸟,向油柏路展翅袭来,很快刺眼的阳光挡住了眼;眼前的黄土塬像俄罗斯方块一样格式化,闪烁着不耀眼的土黄色,随意的拼接着。
前一天中午,父亲告诉我奶奶因为新冠病危被医生下了死刑,晚上从北京赶到附属医院,无菌病房疗养不让家属见面,听医生说奶奶拔掉氧气就几个小时的生命,心率和血氧只有正常人的一半,生命极其危险,可能救护车都到不了家,可落叶归根,第二天一早,奶奶从无菌病房推了出来,一颗冰冷的泪珠从奶奶浮肿的脸颊滑落,奶奶说: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奶奶在父亲和叔叔陪伴下在救护车上飞驰,我打开奶奶家的摄像头,焦急的寻找着救护车到家的踪影,看见母亲急促的忙里忙外,为奶奶生命尽头中最后的讨拜忙碌着,亲戚们也从四面八方赶来,像一场刚下过的一场大雨,而奶奶的家在湖底的最深处。中午十分没有日头,我下了车看不到地上的影子,像是从小时候上学从家出发时扬起的一捧黄土,随风飘扬看不清方向。天空像一只干渴的大碗。干旱的热风把人体内的水分吹散,又像冬天凛冽的寒风把人的血液冻结。
奶奶最终挺到家了,周围的人络绎不绝的从周围赶来,亲戚,邻居,和奶奶交往过的每一个人,来见最后一面,亲朋邻里全部给了“口唤”(原谅)。见了每一个远道而来的人,在生命的尽头还为别人着想,说:给你们添麻烦了。奶奶出生于1943年,生了11个孩子,活下来了5个孩子,3男2女,那时候医疗差,听奶奶说前4个孩子刚生下就出花,各种办法都试了,可还是没留下,直到第五个孩子--也就是大伯,怀胎十个月奶奶一直吃花椒(偏方保胎),嘴巴都麻透了,生下之后再用现杀的青山羊皮裹起来,就不出天花(寻花麻疹)了,也是偏方,不管怎样总算是留下了,所以奶奶特别珍惜来之不易的孩子,十分疼爱大伯。我总觉得自己自己上学遭了很多罪,和奶奶的年代比起来,真的不寒而栗!爷爷已经去世差一周整整十九年了,而奶奶也在一周后离世,值得一提的是奶奶的母亲也是十九年前的一周临两天去世的。也就是说奶奶和丈夫母亲,分别相差19年临1天和临2天,对于一个人同时在一年内失去丈夫和母亲,我想这是难以理解的痛苦,而奶奶的父亲也在奶奶不到18岁时就去世了。奶奶身上有着西北女性特有的魅力——坚忍,自己为中心轴,硬生生组建了一个大家庭,我时常心疼奶奶孤苦伶仃,而奶奶自己爱惜蝉翼的智慧使得所有子孙后代都爱戴。爷爷去世时,奶奶才六十岁,性格要强一直一个人生活,去儿女家浪也待不了几天;我从小跟着奶奶住,两岁到十五岁,后来在外面上学了,家里待得时间短了,我时常想让奶奶家人多热闹一点,又不想让奶奶热闹,繁华散尽只剩落寞,是奖励还是惩罚?我还是希望大家能来看一看奶奶,因为已经孤独了太久了,让我心疼不已。没想到一场期待已久盛宴,却以自己生命为代价。
奶奶回家之后去掉负压氧气瓶,用自制洋气机缓解疼痛,虽然杯水车薪,但也是我们唯一能帮的上忙的地方,吃了所有想吃的东西,奶奶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也不会想吃榴莲,我又时常感叹自己的无能,怎么不带奶奶去看看这个她不曾见过的世界!
我们时长赞叹生命的伟大,同时也要赞叹生命的顽强!奶奶回到家一周后去世,期间血氧维持在40左右,这是个什么概念,我去西藏出现高原反应,极度难受时血氧维持在80--85。难以想象奶奶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却不曾呻吟一声,还为照顾她的儿媳妇操心,操心树浇点水,小麦种子好坏等等。
不愿接受的这一天还是到来了,2023年5月20号11:41分,奶奶呼出了最后一口气,奶奶口换的很安详,儿男子孙都在身边。阿訇在旁边念“讨白”。 几分钟后,大家都在歇斯底里的哭喊,大姑昏厥了,父亲用一条围巾从下巴绕头顶围住奶奶,以合住嘴巴,老叔用自己的手掌感存着奶奶手掌最后的温度,随后把奶奶的手掌捋展,手指并拢,放于腰间。我和大伯出去铲土,提了两桶,倒在地板砖上,夏天天气热,要让麦提(遗体)体温降下去,我们把奶奶抬下来,用一块奶奶很久之前就准备好的白羊布盖在身上,头顶经桌点上香,老叔拿来耕地用的犁桦放在奶奶胸口,帮助降温。随后父辈们都张罗着叫人,准备后事。
宁夏南部山区的回族穆斯林,讲究后世,所以对待亡人慎终追远——即按照教门规定处理后事并向真主祈祷,去世之后不舍灵位,不放置贡品水果,不点蜡烛,不放音乐;只进行探望,也就是见最后一面,且要求速葬,尤其夏天,麦体不得久停,也不看风水选择日子,一般隔天下葬,麦提去世之后房间要一直有人,说是亡人的灵魂在家要待40天,一个人害怕,家里亲人必须要作伴一直持续到40天,第一天过后,晚上我和大姑的小儿子守麦提(守灵)还有奶奶的邻居大叔,晚上我端详着奶奶,因为去世之后毛细血管血液不流通,几个小时之后,人变得黄亮,我们这里的人通常以人去世通透黄亮来赞颂活着的丰功伟绩,这指的是亡人活着的时候一些美德。人去世之后,最伤心的人通常也是办理后事的人,也就是儿女,所谓当局者迷,通常会有一些老者来提醒哪里没有做好,回族办理后事是一项复杂的工作,包括通知亲戚,请娘家人,换取零钱,买孝帽子、孝衫,谁第二天再坟上拿乜贴,谁站者纳子(赞圣祈祷),挖坟等等,为奶奶守夜的一晚上,我们没有一丝困意,回想和陪伴奶奶的日日夜夜,小时候,我们是奶奶生活中的一部分,奶奶是我的顶梁柱,是我的全世界,慢慢长大后儿女子孙成了奶奶生活的全部,而奶奶像一位真正的智者,总能够把握大局,指点迷津。奶奶没上过学,却明白生活中所有的道理,睿智的年轮为每一位子孙排忧解难,每天五番奈麻子做礼拜为家人祈祷。开始理解爱因斯坦的时间相对论,想珍惜时间就会过得飞快,时间很快到了凌晨4点,要去清真寺上请阿訇开坟口,我们去洗大净(清洗全身),天也开始朦朦亮了,人们问信翻山越岭、成群结队,从四面八方赶来,翻越那些横亘在面前的黄土塬,一座连着一座有,和逝者打过交道的人,有陌生人听说前来为亡者送行。他们也哭泣,但哭泣是惜别,并安慰家属亲眷,哭叫哀嚎并不只是悲伤和哀痛。
当然我此刻很怀念那个时候,漫无际涯的黄土像奶奶的爱席卷着风沙。
时间飞逝,随着探望的人密集,也意味着真正的别离即将到来,麦提在奶奶生活过一辈子的旧址正房里,一个月前老叔刚刚翻新,奶奶为新房还操了不少心,从害病到去世不到20天,奶奶活着的时候做礼拜尝尝祈祷自己去世容易一些,免得睡炕,送葬这一天,上天也为奶奶哭泣下起了大雨,我们这些子孙在院子里跪成一排,来探望麦提的人一一和我们搓手,祷杜瓦(祈祷),雨水侵湿这每一个人的面庞,可我的嘴角全是咸味。我带的眼镜不知一直雨水为什么冲刷不干净,沾染着奶奶做饭的盐。探望的人在大门口就赛俩目问候,进入麦提房,麦提在一个高一米二左右的铁制水床上(着水用的,即给亡人最后的沐浴)大伯的儿子(长孙)为来的每一个人接起那一层冰冷的白羊布,来的人仔细的端详着,从奶奶头顶绕过一圈,肃穆的注视着,转到门口之后,奶奶的外甥为散(一种施舍)孝帽子,给阿訇散戴斯塔(缠头布),亲戚邻里来的探望的差不多了,很快着水的时间到了,亲人们被安排见麦提最后一面 ,每个人都掩面痛哭,悲痛难以割舍,阿訇和一些长者催促着,回族讲究不能没有影子下葬,中午和傍晚要避开,所以要赶在中午十分下葬,随着催促声中,痛别之后,着水(麦提最后的沐浴)开始了,进去为奶奶着水的人都是奶奶生前安排好的人,两个儿媳妇,两个外甥女,一位女阿訇,我们换取了一些零钱在外面院子里绕了一个大圈,为奶奶做最后的祈祷,圆圈中间没有人,周围有四个收取乜贴的地方,四下无声,寂静空廖,着水没有哭泣声音了,怕惊叫了麦提,我们转圈祈祷,每到一个收乜贴的地方,为亡人着水的散乜贴,持续大概15分钟之后,为麦提穿上“凯帆”(用白羊布裹),我们孙子辈负责抬麦提,我们抬来寺上专门的架子,准备着随时抬起来走,麦提亲眷会去伸手撕扯麦提,有一种讲究说抓拽表示最后的挽留,也有讲究亲人去世之后不害怕,我心里一想,哼,怎么可能会让我奶奶在我的肩膀上有一丝的颠簸,阿訇们在前面赞圣,我们把架子抓在手里,准备着,女眷发出了最后的低吼,愤怒着准备和阻挡拉扯到麦提大干一架的架势,而我们这些男眷则心里暗自嘲讽,休想有一丝颠簸,一对因为对奶奶的爱被建立起来的矛盾。
风静了,雨停了,奶奶要走了,奶奶从13岁嫁入我们家,今天要离开生活了快60年的地方,麦提被几个外甥提过爷爷的羊毛毡提了出来,迅雷不及就放到架子上,我们随手上了肩膀,阿訇们加大了声量在前面引领着我们,几个长辈高声呼喊着,不要晃动,我低声不语,只想让自己看起来平淡一些,可内心早已是翻江倒海;我走在抬麦提的最前面,跟随着阿訇的赞圣节律,把握着行进的节奏,家里走向寺上的路上水洼斑斑迹迹,我们大步流星,冰冷的河水侵浸着我们的脚步,奶奶走了一辈子正直的路,怎么可能在生命的尽头因为几处水洼影响我们走正直的路,我们遇水踩水,遇泥踏泥,很快到了寺上,开始赞者纳子(麦提最后的赞圣祈祷),由奶奶生前安排好的阿訇侄子带领,讲吾儿子(演讲)回顾奶奶的一生,歌颂赞叹。结束之后我们把奶奶抬向生命最终的归宿。
送葬的队伍被拉的很长,大约有3、400人,第一方队由奶奶的大孙子手持一本古兰经引领着众人,阿訇满拉在第二方队高声赞圣,我们抬的麦提在第三方队平稳向前,四处来的人四人一排在第四方队,跟随赞圣去坟上;声音在雨刚停的黄土塬上传响;像是在这块土地上生活一辈子们老伙计——山川湖海的呼喊和不舍,头戴白帽和白色的孝衫,从远处看去白色的帽子在西北的黄色旱塬上蜿蜒的像一条带子,(我相信奶奶一定在哪一个角落看着此等盛况)出现在视野之内的景色就是苍茫的黄土塬缠绕着一条白玉一样的腰带,长长的又像耍社火的链子,又或者是哈达,而这条带子像水一样滋润着黄土塬因缺水而不干裂。放眼望去,连绵的黄土塬寸草不生而这条白色的带子像是这旱塬的一道生命之河,像一条巨龙盘绕在这旱塬,信仰对他们就像这旱塬生命之源——水一般重要,亦或是《红兜肚》中张乾坤老人最后去世时在北京,思绪早已飞到了旱塬的那一缕青烟,不管走到哪,根都在这。
我们到了坟上,回族讲究土葬。不用棺椁,也无陪葬,麦提裹三丈六尺白布放置窜樘贴土而埋。墓地一般选择地势高峻、黄土高原地下水深,选择土质坚实不易坍塌的大方建造墓穴,干燥而漫长的等待,坟墓南北呈长方形开挖。长约2米,宽40公分,深3米,靠北开挖窜镗(类似窑洞),门口缩小,仅仅一人可通过,里面小窑洞长2米,高度70公分人跪下可抬头,宽80左右,到麦提下葬时,除麦提以外还有两位阿訇进入放置七窍米,即(耳鼻口眼),到坟上之后,来送葬的人绕坟地为中心,放射性呈现圆环层层席地而跪,奶奶的孙子们用衣襟走向每一个来送葬的人,送葬的人随手拿起一个土块放置鼻口之间,默念做杜瓦,收集好之后,放到墓穴直坑中,之后请德高望重的阿訇在三块土块之上写上清真言,去世时间等一些逝者的信息;一切准备就绪之后,阿訇们每人一本古兰经齐声赞颂,埋体下葬时,墓穴上站立4人,每人执布一端,放遗体入坟,坟内二人捧接,随后两位阿訇进入使亡者头北脚南面西倾,解去束带,放置七窍米仅露其面,随后阿訇上来,我和奶奶的侄子封窜镗门口,有一种特质类似土质砖块,层层摆放,空隙用细土填充,随后用铁锹顺势下土,铁锹不能手递手交换,只能放置地面重新拿起,我和大姑的小儿子下到直坑把土踩实,防止雨水进入,用脚踩实每一个角落,身上落上了厚厚的尘土,随后在上面墓盖呈椭圆形,长约2米,宽约1米,高1米左右,顶部用土坯砌成鱼脊状。送葬的亲友环坟跪坐,诵读《古兰经》,为亡人祈祷直到结束。
麦提下葬后后三天、七天(头七)、十四天(二七)、二十一天(三七)月斋(一个月)、”十”、”百日”、”年份(周年)”家里宰牲打救亡人,请阿訇念所(诵经)赞圣。主麻上、开斋节、古尔邦节(宰牲节)都要到坟上念所搭救亡人。唯有这些把亲人的思念转化成这繁琐的流程,使得思念有迹可寻,使得爱慕有法则且具象化。除此之外还要请阿訇或者自己会念经”走坟”、”守坟”四十天。做五番乃麻子,走坟一般分早晚,去世的房间要有人作伴,香火不能间断,连续40天,早上4点做邦达(晨礼),昨完礼拜之后,在清真寺大殿有位白胡子老汉关掉灯,时间把握的恰到好处,天即将破晓,随着赞圣高潮的到来,天也渐渐黑转白,黎明即将破晓,我想这应该是让我们缅怀亡人且珍惜时间,天空泛起鱼肚白到坟魇念经赞圣,眼前鱼鳞状的坟堆和远处奶奶生活了一辈子的骆驼崾岍有些暗合,鱼肚白的天空下,我随即眺望者,远处的山丘沟壑被眼角的泪花格式化,恍惚闪烁着过往我和奶奶的一幕幕,一帧接着一帧在眼前闪过。晚上8点半做胡夫丹(幕礼)天麻麻黑到坟上赞圣。远处夕阳最后一抹光亮照射在远处的山丘上,我们跪在太阳和坟头之前,微光透过我们的身影投射在坟头,残阳似血从右往左移动,我们的身影从左到右被一一放大在奶奶特有的白板(坟头)上。我们追随着光的的方向,为奶奶祈祷。时间在有些地方留不下印记,可在有些地方掷地有声,这里没有诞生唯物辩证,但不妨碍在历史长河中自我衍生出一套完整体系,包括婚丧嫁娶,生老病死,现在城市化快节奏的更迭,亲人去世来不及去缅怀就投入到新的生活挑战之中,唯有农村这样的慢节奏,细水长流不息,慢慢缅怀亲人所带来的回忆,以及包罗万象人的一生,黄土高原坚实的相信唯心主义唯有在这样一套包括婚嫁丧娶完整的体系中平淡且安详的度过一生。
奶奶生病到去世不到20天,
2023.5.1-2023.5.8身体不适,进入同心人民医院治疗;
2023.5.8-2023.5.11宁夏附属医院治疗;
2023.5.11-2023.5.20病危在家保守治疗;
2023.5.20 11:41分去世,享年80岁。
我
2023.5.3-023.5.4从北京到同心医院看望;
2023.5.7去同心医院看望;从家前去;
2023.5.10-2023.5.11 从北京前往宁夏附属医院看望;
2023.5.11-2023.5.20 在家照料;
2023.5.20-2023.5.28 走完头七,前往学校;
2023.6.26-2023.7.1 从北京回来走坟3天,过四十;
在奶奶生命垂危之际,能陪伴走完最后一程,我也算是慰藉半生。
40天过后,我们都要投入到生活新的挑战中,而亲人的离世并不是一场磅礴大雨,而是此生的潮湿,不会在一刻意识到我们失去了什么,只会在往后每一次受委屈无人倾听时,有喜事无人可分享时,以至于我们今后生活中遇到的种种曾经亲人和我们共同面对的事情,都会惊起波澜,而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缅怀留在心中,浩瀚的黄土湮没了怀念奶奶的时间,黄土塬寂静无声。我对奶奶的思念振聋发聩,在这干瘪的土地上,和奶奶在黄土塬上的点点滴滴滋养着贫瘠的土地。同时也滋养着我内心的荒芜之地。
我走向奶奶家的路白刷刷的,月光下照的透亮,像是洒满了盐。
写于奶奶四十前夕2023.6.27早晨
2023.6.28晚上 2023.6.29凌晨
谨以此缅怀我最亲爱的奶奶!
宁夏同心回族葬礼纪实:回族丧葬礼俗、穆斯林殡葬文化与乡土记忆
摘要:本文围绕“宁夏同心回族葬礼纪实:回族丧葬礼俗、穆斯林殡葬文化与乡土记忆”整理原文重点,保留原文段落与图片顺序,适合关注回族葬礼、宁夏同心、穆斯林礼俗等长尾关键词的读者检索与阅读。
我坐在从宁夏附属医院回家的车上,头依偎在车窗玻璃上,绿化林地从身边像阅兵般挺拔一道道闪过,眼角的泪花像放大镜似的放大着远处山峁,我取下眼镜,往日骆驼崾岍比以往看的更清楚,好像看见了那黄土塬上已安详十九年爷爷的坟头,远处阳洼的太阳被巨大的云彩遮住,影子像一只巨大的鸟,向油柏路展翅袭来,很快刺眼的阳光挡住了眼;眼前的黄土塬像俄罗斯方块一样格式化,闪烁着不耀眼的土黄色,随意的拼接着。
前一天中午,父亲告诉我奶奶因为新冠病危被医生下了死刑,晚上从北京赶到附属医院,无菌病房疗养不让家属见面,听医生说奶奶拔掉氧气就几个小时的生命,心率和血氧只有正常人的一半,生命极其危险,可能救护车都到不了家,可落叶归根,第二天一早,奶奶从无菌病房推了出来,一颗冰冷的泪珠从奶奶浮肿的脸颊滑落,奶奶说: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奶奶在父亲和叔叔陪伴下在救护车上飞驰,我打开奶奶家的摄像头,焦急的寻找着救护车到家的踪影,看见母亲急促的忙里忙外,为奶奶生命尽头中最后的讨拜忙碌着,亲戚们也从四面八方赶来,像一场刚下过的一场大雨,而奶奶的家在湖底的最深处。中午十分没有日头,我下了车看不到地上的影子,像是从小时候上学从家出发时扬起的一捧黄土,随风飘扬看不清方向。天空像一只干渴的大碗。干旱的热风把人体内的水分吹散,又像冬天凛冽的寒风把人的血液冻结。
奶奶最终挺到家了,周围的人络绎不绝的从周围赶来,亲戚,邻居,和奶奶交往过的每一个人,来见最后一面,亲朋邻里全部给了“口唤”(原谅)。见了每一个远道而来的人,在生命的尽头还为别人着想,说:给你们添麻烦了。奶奶出生于1943年,生了11个孩子,活下来了5个孩子,3男2女,那时候医疗差,听奶奶说前4个孩子刚生下就出花,各种办法都试了,可还是没留下,直到第五个孩子--也就是大伯,怀胎十个月奶奶一直吃花椒(偏方保胎),嘴巴都麻透了,生下之后再用现杀的青山羊皮裹起来,就不出天花(寻花麻疹)了,也是偏方,不管怎样总算是留下了,所以奶奶特别珍惜来之不易的孩子,十分疼爱大伯。我总觉得自己自己上学遭了很多罪,和奶奶的年代比起来,真的不寒而栗!爷爷已经去世差一周整整十九年了,而奶奶也在一周后离世,值得一提的是奶奶的母亲也是十九年前的一周临两天去世的。也就是说奶奶和丈夫母亲,分别相差19年临1天和临2天,对于一个人同时在一年内失去丈夫和母亲,我想这是难以理解的痛苦,而奶奶的父亲也在奶奶不到18岁时就去世了。奶奶身上有着西北女性特有的魅力——坚忍,自己为中心轴,硬生生组建了一个大家庭,我时常心疼奶奶孤苦伶仃,而奶奶自己爱惜蝉翼的智慧使得所有子孙后代都爱戴。爷爷去世时,奶奶才六十岁,性格要强一直一个人生活,去儿女家浪也待不了几天;我从小跟着奶奶住,两岁到十五岁,后来在外面上学了,家里待得时间短了,我时常想让奶奶家人多热闹一点,又不想让奶奶热闹,繁华散尽只剩落寞,是奖励还是惩罚?我还是希望大家能来看一看奶奶,因为已经孤独了太久了,让我心疼不已。没想到一场期待已久盛宴,却以自己生命为代价。
奶奶回家之后去掉负压氧气瓶,用自制洋气机缓解疼痛,虽然杯水车薪,但也是我们唯一能帮的上忙的地方,吃了所有想吃的东西,奶奶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也不会想吃榴莲,我又时常感叹自己的无能,怎么不带奶奶去看看这个她不曾见过的世界!
我们时长赞叹生命的伟大,同时也要赞叹生命的顽强!奶奶回到家一周后去世,期间血氧维持在40左右,这是个什么概念,我去西藏出现高原反应,极度难受时血氧维持在80--85。难以想象奶奶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却不曾呻吟一声,还为照顾她的儿媳妇操心,操心树浇点水,小麦种子好坏等等。
不愿接受的这一天还是到来了,2023年5月20号11:41分,奶奶呼出了最后一口气,奶奶口换的很安详,儿男子孙都在身边。阿訇在旁边念“讨白”。 几分钟后,大家都在歇斯底里的哭喊,大姑昏厥了,父亲用一条围巾从下巴绕头顶围住奶奶,以合住嘴巴,老叔用自己的手掌感存着奶奶手掌最后的温度,随后把奶奶的手掌捋展,手指并拢,放于腰间。我和大伯出去铲土,提了两桶,倒在地板砖上,夏天天气热,要让麦提(遗体)体温降下去,我们把奶奶抬下来,用一块奶奶很久之前就准备好的白羊布盖在身上,头顶经桌点上香,老叔拿来耕地用的犁桦放在奶奶胸口,帮助降温。随后父辈们都张罗着叫人,准备后事。
宁夏南部山区的回族穆斯林,讲究后世,所以对待亡人慎终追远——即按照教门规定处理后事并向真主祈祷,去世之后不舍灵位,不放置贡品水果,不点蜡烛,不放音乐;只进行探望,也就是见最后一面,且要求速葬,尤其夏天,麦体不得久停,也不看风水选择日子,一般隔天下葬,麦提去世之后房间要一直有人,说是亡人的灵魂在家要待40天,一个人害怕,家里亲人必须要作伴一直持续到40天,第一天过后,晚上我和大姑的小儿子守麦提(守灵)还有奶奶的邻居大叔,晚上我端详着奶奶,因为去世之后毛细血管血液不流通,几个小时之后,人变得黄亮,我们这里的人通常以人去世通透黄亮来赞颂活着的丰功伟绩,这指的是亡人活着的时候一些美德。人去世之后,最伤心的人通常也是办理后事的人,也就是儿女,所谓当局者迷,通常会有一些老者来提醒哪里没有做好,回族办理后事是一项复杂的工作,包括通知亲戚,请娘家人,换取零钱,买孝帽子、孝衫,谁第二天再坟上拿乜贴,谁站者纳子(赞圣祈祷),挖坟等等,为奶奶守夜的一晚上,我们没有一丝困意,回想和陪伴奶奶的日日夜夜,小时候,我们是奶奶生活中的一部分,奶奶是我的顶梁柱,是我的全世界,慢慢长大后儿女子孙成了奶奶生活的全部,而奶奶像一位真正的智者,总能够把握大局,指点迷津。奶奶没上过学,却明白生活中所有的道理,睿智的年轮为每一位子孙排忧解难,每天五番奈麻子做礼拜为家人祈祷。开始理解爱因斯坦的时间相对论,想珍惜时间就会过得飞快,时间很快到了凌晨4点,要去清真寺上请阿訇开坟口,我们去洗大净(清洗全身),天也开始朦朦亮了,人们问信翻山越岭、成群结队,从四面八方赶来,翻越那些横亘在面前的黄土塬,一座连着一座有,和逝者打过交道的人,有陌生人听说前来为亡者送行。他们也哭泣,但哭泣是惜别,并安慰家属亲眷,哭叫哀嚎并不只是悲伤和哀痛。
当然我此刻很怀念那个时候,漫无际涯的黄土像奶奶的爱席卷着风沙。
时间飞逝,随着探望的人密集,也意味着真正的别离即将到来,麦提在奶奶生活过一辈子的旧址正房里,一个月前老叔刚刚翻新,奶奶为新房还操了不少心,从害病到去世不到20天,奶奶活着的时候做礼拜尝尝祈祷自己去世容易一些,免得睡炕,送葬这一天,上天也为奶奶哭泣下起了大雨,我们这些子孙在院子里跪成一排,来探望麦提的人一一和我们搓手,祷杜瓦(祈祷),雨水侵湿这每一个人的面庞,可我的嘴角全是咸味。我带的眼镜不知一直雨水为什么冲刷不干净,沾染着奶奶做饭的盐。探望的人在大门口就赛俩目问候,进入麦提房,麦提在一个高一米二左右的铁制水床上(着水用的,即给亡人最后的沐浴)大伯的儿子(长孙)为来的每一个人接起那一层冰冷的白羊布,来的人仔细的端详着,从奶奶头顶绕过一圈,肃穆的注视着,转到门口之后,奶奶的外甥为散(一种施舍)孝帽子,给阿訇散戴斯塔(缠头布),亲戚邻里来的探望的差不多了,很快着水的时间到了,亲人们被安排见麦提最后一面 ,每个人都掩面痛哭,悲痛难以割舍,阿訇和一些长者催促着,回族讲究不能没有影子下葬,中午和傍晚要避开,所以要赶在中午十分下葬,随着催促声中,痛别之后,着水(麦提最后的沐浴)开始了,进去为奶奶着水的人都是奶奶生前安排好的人,两个儿媳妇,两个外甥女,一位女阿訇,我们换取了一些零钱在外面院子里绕了一个大圈,为奶奶做最后的祈祷,圆圈中间没有人,周围有四个收取乜贴的地方,四下无声,寂静空廖,着水没有哭泣声音了,怕惊叫了麦提,我们转圈祈祷,每到一个收乜贴的地方,为亡人着水的散乜贴,持续大概15分钟之后,为麦提穿上“凯帆”(用白羊布裹),我们孙子辈负责抬麦提,我们抬来寺上专门的架子,准备着随时抬起来走,麦提亲眷会去伸手撕扯麦提,有一种讲究说抓拽表示最后的挽留,也有讲究亲人去世之后不害怕,我心里一想,哼,怎么可能会让我奶奶在我的肩膀上有一丝的颠簸,阿訇们在前面赞圣,我们把架子抓在手里,准备着,女眷发出了最后的低吼,愤怒着准备和阻挡拉扯到麦提大干一架的架势,而我们这些男眷则心里暗自嘲讽,休想有一丝颠簸,一对因为对奶奶的爱被建立起来的矛盾。
风静了,雨停了,奶奶要走了,奶奶从13岁嫁入我们家,今天要离开生活了快60年的地方,麦提被几个外甥提过爷爷的羊毛毡提了出来,迅雷不及就放到架子上,我们随手上了肩膀,阿訇们加大了声量在前面引领着我们,几个长辈高声呼喊着,不要晃动,我低声不语,只想让自己看起来平淡一些,可内心早已是翻江倒海;我走在抬麦提的最前面,跟随着阿訇的赞圣节律,把握着行进的节奏,家里走向寺上的路上水洼斑斑迹迹,我们大步流星,冰冷的河水侵浸着我们的脚步,奶奶走了一辈子正直的路,怎么可能在生命的尽头因为几处水洼影响我们走正直的路,我们遇水踩水,遇泥踏泥,很快到了寺上,开始赞者纳子(麦提最后的赞圣祈祷),由奶奶生前安排好的阿訇侄子带领,讲吾儿子(演讲)回顾奶奶的一生,歌颂赞叹。结束之后我们把奶奶抬向生命最终的归宿。
送葬的队伍被拉的很长,大约有3、400人,第一方队由奶奶的大孙子手持一本古兰经引领着众人,阿訇满拉在第二方队高声赞圣,我们抬的麦提在第三方队平稳向前,四处来的人四人一排在第四方队,跟随赞圣去坟上;声音在雨刚停的黄土塬上传响;像是在这块土地上生活一辈子们老伙计——山川湖海的呼喊和不舍,头戴白帽和白色的孝衫,从远处看去白色的帽子在西北的黄色旱塬上蜿蜒的像一条带子,(我相信奶奶一定在哪一个角落看着此等盛况)出现在视野之内的景色就是苍茫的黄土塬缠绕着一条白玉一样的腰带,长长的又像耍社火的链子,又或者是哈达,而这条带子像水一样滋润着黄土塬因缺水而不干裂。放眼望去,连绵的黄土塬寸草不生而这条白色的带子像是这旱塬的一道生命之河,像一条巨龙盘绕在这旱塬,信仰对他们就像这旱塬生命之源——水一般重要,亦或是《红兜肚》中张乾坤老人最后去世时在北京,思绪早已飞到了旱塬的那一缕青烟,不管走到哪,根都在这。
我们到了坟上,回族讲究土葬。不用棺椁,也无陪葬,麦提裹三丈六尺白布放置窜樘贴土而埋。墓地一般选择地势高峻、黄土高原地下水深,选择土质坚实不易坍塌的大方建造墓穴,干燥而漫长的等待,坟墓南北呈长方形开挖。长约2米,宽40公分,深3米,靠北开挖窜镗(类似窑洞),门口缩小,仅仅一人可通过,里面小窑洞长2米,高度70公分人跪下可抬头,宽80左右,到麦提下葬时,除麦提以外还有两位阿訇进入放置七窍米,即(耳鼻口眼),到坟上之后,来送葬的人绕坟地为中心,放射性呈现圆环层层席地而跪,奶奶的孙子们用衣襟走向每一个来送葬的人,送葬的人随手拿起一个土块放置鼻口之间,默念做杜瓦,收集好之后,放到墓穴直坑中,之后请德高望重的阿訇在三块土块之上写上清真言,去世时间等一些逝者的信息;一切准备就绪之后,阿訇们每人一本古兰经齐声赞颂,埋体下葬时,墓穴上站立4人,每人执布一端,放遗体入坟,坟内二人捧接,随后两位阿訇进入使亡者头北脚南面西倾,解去束带,放置七窍米仅露其面,随后阿訇上来,我和奶奶的侄子封窜镗门口,有一种特质类似土质砖块,层层摆放,空隙用细土填充,随后用铁锹顺势下土,铁锹不能手递手交换,只能放置地面重新拿起,我和大姑的小儿子下到直坑把土踩实,防止雨水进入,用脚踩实每一个角落,身上落上了厚厚的尘土,随后在上面墓盖呈椭圆形,长约2米,宽约1米,高1米左右,顶部用土坯砌成鱼脊状。送葬的亲友环坟跪坐,诵读《古兰经》,为亡人祈祷直到结束。
麦提下葬后后三天、七天(头七)、十四天(二七)、二十一天(三七)月斋(一个月)、”十”、”百日”、”年份(周年)”家里宰牲打救亡人,请阿訇念所(诵经)赞圣。主麻上、开斋节、古尔邦节(宰牲节)都要到坟上念所搭救亡人。唯有这些把亲人的思念转化成这繁琐的流程,使得思念有迹可寻,使得爱慕有法则且具象化。除此之外还要请阿訇或者自己会念经”走坟”、”守坟”四十天。做五番乃麻子,走坟一般分早晚,去世的房间要有人作伴,香火不能间断,连续40天,早上4点做邦达(晨礼),昨完礼拜之后,在清真寺大殿有位白胡子老汉关掉灯,时间把握的恰到好处,天即将破晓,随着赞圣高潮的到来,天也渐渐黑转白,黎明即将破晓,我想这应该是让我们缅怀亡人且珍惜时间,天空泛起鱼肚白到坟魇念经赞圣,眼前鱼鳞状的坟堆和远处奶奶生活了一辈子的骆驼崾岍有些暗合,鱼肚白的天空下,我随即眺望者,远处的山丘沟壑被眼角的泪花格式化,恍惚闪烁着过往我和奶奶的一幕幕,一帧接着一帧在眼前闪过。晚上8点半做胡夫丹(幕礼)天麻麻黑到坟上赞圣。远处夕阳最后一抹光亮照射在远处的山丘上,我们跪在太阳和坟头之前,微光透过我们的身影投射在坟头,残阳似血从右往左移动,我们的身影从左到右被一一放大在奶奶特有的白板(坟头)上。我们追随着光的的方向,为奶奶祈祷。时间在有些地方留不下印记,可在有些地方掷地有声,这里没有诞生唯物辩证,但不妨碍在历史长河中自我衍生出一套完整体系,包括婚丧嫁娶,生老病死,现在城市化快节奏的更迭,亲人去世来不及去缅怀就投入到新的生活挑战之中,唯有农村这样的慢节奏,细水长流不息,慢慢缅怀亲人所带来的回忆,以及包罗万象人的一生,黄土高原坚实的相信唯心主义唯有在这样一套包括婚嫁丧娶完整的体系中平淡且安详的度过一生。
奶奶生病到去世不到20天,
2023.5.1-2023.5.8身体不适,进入同心人民医院治疗;
2023.5.8-2023.5.11宁夏附属医院治疗;
2023.5.11-2023.5.20病危在家保守治疗;
2023.5.20 11:41分去世,享年80岁。
我
2023.5.3-023.5.4从北京到同心医院看望;
2023.5.7去同心医院看望;从家前去;
2023.5.10-2023.5.11 从北京前往宁夏附属医院看望;
2023.5.11-2023.5.20 在家照料;
2023.5.20-2023.5.28 走完头七,前往学校;
2023.6.26-2023.7.1 从北京回来走坟3天,过四十;
在奶奶生命垂危之际,能陪伴走完最后一程,我也算是慰藉半生。
40天过后,我们都要投入到生活新的挑战中,而亲人的离世并不是一场磅礴大雨,而是此生的潮湿,不会在一刻意识到我们失去了什么,只会在往后每一次受委屈无人倾听时,有喜事无人可分享时,以至于我们今后生活中遇到的种种曾经亲人和我们共同面对的事情,都会惊起波澜,而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缅怀留在心中,浩瀚的黄土湮没了怀念奶奶的时间,黄土塬寂静无声。我对奶奶的思念振聋发聩,在这干瘪的土地上,和奶奶在黄土塬上的点点滴滴滋养着贫瘠的土地。同时也滋养着我内心的荒芜之地。
我走向奶奶家的路白刷刷的,月光下照的透亮,像是洒满了盐。
写于奶奶四十前夕2023.6.27早晨
2023.6.28晚上 2023.6.29凌晨
谨以此缅怀我最亲爱的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