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性思维
人工智能会削弱批判性思维吗？伊斯兰视角下的AI教育危机
穆斯林教育 • malik 发表了文章 • 0 个评论 • 65 次浏览 • 2026-07-19 2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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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出处：https://themuslim500.com/2025-edition/guest-contributions-2025/artificial-intelligence-and-the-future-of-creative-thinking-a-reflection-from-islamic-perspective/
原文标题：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The Future Of Creative Thinking: A Reflection From Islamic Perspective - The Muslim 500
作者简介：The Muslim 500 是 Royal Islamic Strategic Studies Centre 发布的年度穆斯林人物与思想平台，刊载伊斯兰思想、公共议题和学术贡献。
副标题：从 ChatGPT 到课堂学习，技术便利正在考验人的创造力、判断力和灵性责任
摘要：穆斯林500强（The Muslim 500）刊文从伊斯兰视角反思人工智能与创造性思维的未来。文章提醒，AI 能提高效率，但也可能削弱学生和社会的批判性思维、原创表达和深度判断。伊斯兰教育需要把技术能力与灵性伦理、责任意识和人类创造力结合起来。
人工智能与创造性思维的未来：伊斯兰视角的反思
奥斯曼·巴卡尔（Osman Bakar），博士
引言
在过去的五十年里，我们经常听到学术界对高校学生创造性思维能力下降的担忧。 对此问题的批评声音正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亮，这表明这种衰退是一个渐进的过程。 事实上，人们观察到这种衰退跨越了代际，这意味着其成因和影响是累积性的。 包括笔者在内的批评者所观察到的普遍趋势是，思维正从深度的批判性转向浅薄的表面化。 批评的矛头现在直指教育系统，该系统被广泛视为这种教学“恶性循环”的延续者。 每一代的教师和学生似乎都比上一代更缺乏批判性思维的视角！
当思维质量的渐进式衰退在教育系统中根深蒂固，且又缺乏明确的应对方案来遏制它时，这就非常令人担忧了。 真正的恐惧在于，该系统最终会退化，要么培养出更多缺乏批判性思维的平庸毕业生，要么更糟，培养出思维能力更低下的毕业生，如果这类群体被大量生产出来，后果将不堪设想。 智慧告诉我们，如果要恢复真正的人类文明，就必须遏制全球范围内深度和批判性思维的渐进式衰退。 这种高质量思维的缺失，甚至消失，尤其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可能会给一个社会带来文明的毁灭。 如果我们要称这种降级的成就为文明的话，它会导致任何社会退化到更低水平的文明成就。 社会退化的发生是因为，如果批判性思维在教育课程中没有被赋予有意义且定义明确的认识论和教学角色，那么世界上许多现存的问题就无法解决，而新的问题也会堆积如山，等待解决。
批判性思维是知识进步、社会救赎和地球生态健康的必要条件。 但仅有这一条件不足以实现这些崇高的目标。 我们需要建立一种持续的批判性思维传统，并辅以精神和道德品格的塑造。 我在本文中主张，批判性思维需要与灵性相结合——其本质是对造物主的信仰。 只有在理性智慧与精神智慧这种认识论结合的框架内，人类才能有望维持其文明以及支撑文明的地球生态。 这一观点可能会被怀疑论者斥为毫无根据。 但请思考我们从历史上关于文明兴衰所学到的教训。 批判性思维与灵性（理解为对理性与伦理价值的依附）通常与文明的创造和上升阶段相联系，而其衰落阶段则伴随着创造性思维的消失以及与普世道德和伦理价值的脱节。 众所周知，这两个阶段都跨越了很长的时间，使得衰退过程变得缓慢，在文明内部几乎难以察觉。
事实上，生活在衰落阶段的大多数伟大文明成员，并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失去了基于批判性思维的理性卓越，以及他们对粗暴、非理性权力和集体傲慢的道德自豪感。 这是因为伟大感和优越感在他们的集体意识中依然存在。 然而，事实上，这种感觉不再像文明创造和上升阶段那样，建立在健全的推理和典范的道德领导力之上。 相反，它建立在情感、意识形态或民族主义狂热以及虚假的自豪感之上。 由于缺乏理性和道德敏感性，衰落中的帝国或文明的权力中心，只擅长通过展示武力（军事或其他方式）来彰显其威力。 在衰落的帝国中，对政治和军事权力的追求凌驾于一切之上。 与此同时，这种帝国在道德和政治行为上的虚伪横行，无论是在与外国的交往中，还是在其自身社区内部。
杰弗里·萨克斯（Jeffrey Sach），这位知名但颇具争议的当代美国经济学家，曾多次谈到美国帝国及其欧洲盟友的衰落。 最近，他谈到了西方对其他世界体系长达500年统治的终结。 简而言之，他谈论的是西方文明的衰落。 他对这一主题的讨论是基于中国和印度等亚洲大国崛起的背景。 在萨克斯看来，我们今天活着的人，是美国帝国乃至更广泛的西方文明衰落的见证者。 如果我们能研究美国文明衰落的起源和特征，特别是研究其过去五十年（我们已将其确定为衰落期的一部分）的创造性思维和道德敏感性状况，那将是一项有趣的研究。 这项研究可以沿着我在前言中提出的论证思路进行。
导致批判性思维衰落的因素
总的来说，批评者们列举了导致创造性思维衰落的许多因素。 其中一些因素与现代教育趋势有关，这些趋势淡化了思维技能的教学。 首先，人们对逻辑和创造性思维等思维技能来源课程的教学关注度正在降低。 在传统的伊斯兰教育课程中，逻辑学（mantiq）的教学——本质上是思维的艺术——被赋予了极大的重要性。 但目前这门学科已不再教授，包括在许多冠以伊斯兰或穆斯林名称的大学和学院中也是如此。 这种剥夺学生获取思维提升概念工具的做法，与穆斯林哲学家法拉比（al-Farabi，公元870年–950年）在高等教育机构中希望看到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尤其是在致力于对自然科学家和社会科学家进行严谨和高级培训的机构中，他的愿望是正确的。 法拉比在伊斯兰历史上为这一目的编写了第一个综合教育课程，其中包含了逻辑学和语言学的教学。
其次，解决问题的艺术在学校和大学的学习中已不再像过去那样重要。 这种艺术有助于磨练思维技能并保持认知功能的健康。 当我在学校时，数学教会了我解决问题的艺术。 我解决了无数的数学问题。 在更高级的大学阶段，数学继续教我如何解决问题，但这些问题现在更多是复杂类型的。 我从数学教育中学到的宝贵经验是，事实上，我不仅是在获取解决数学问题的艺术，而是在获取解决各类一般问题的艺术。 从传统的数学教育中可以学到一种普遍的经验。 不幸的是，这种经验现在已经丢失了。 现在的数学考试与其说是测试学生解决问题的能力，不如说是测试他能否正确回答客观题。
第三，师生双方都缺乏反思和沉淀的高质量时间，这一点显而易见。 双方都被繁重的学术工作压得喘不过气，这不仅增加了心理压力，更让他们产生了一种知识匮乏的不安感。 有一种观点是正确的，即现有的学术和学习体系并未提供有利于深度思考和创造性思维的条件。
第四，过度依赖人工智能（AI）等教育工具。尽管AI为用户带来了一些益处，但人们越来越认识到它对个人的认知健康和发展是有害的。 AI也被认为是导致数字干扰的重要因素，批评者认为这会导致阅读理解能力和学习专注力的下降。 麻省理工学院今年6月发布的一项研究表明，使用ChatGPT与认知能力下降之间存在关联。 据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的八人研究团队称，ChatGPT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损害个人的认知功能，包括批判性思维，尤其是在年轻用户群体中。 他们将研究对象分为三组——OpenAI的ChatGPT用户、谷歌搜索引擎用户以及仅使用自然大脑的用户。研究发现，使用ChatGPT几个月的人大脑参与度最低，并且“在神经、语言和行为层面上的表现持续低于预期”。 这项研究发布之际，教育界正日益担忧AI助长了作弊行为。
这并非首个支持“AI辅助学习对学生教育质量有负面影响”这一观点的研究。 在瑞典，关于数字教育的利弊以及广泛使用AI辅助学习工具的争论已经持续多年。 该国进行的多项研究揭示了广泛的数字教育与学生学习能力下降之间的联系。 瑞典卡罗林斯卡学院是一所备受推崇的医学研究型大学，他们在回应国家教育数字化战略时表示：“有明确的科学证据表明，数字工具不仅没有增强，反而削弱了学生的学习效果。” 如果我们接受这一研究发现的逻辑，那么可以补充说，鉴于AI的生成式特性，其在数字教育中的快速应用只会加速学生学习能力的退化。
值得注意的是，瑞典是欧盟内互联网使用率仅次于丹麦的国家。然而就在八年前（2017年），政府还曾推出一项为期五年的学校数字化战略，旨在“为数字化创造更多机会，实现更高水平的数字素养（特别是在儿童、学生和年轻人方面），并促进知识发展以及技术获取的平等机会”。 但去年（2024年），政府宣布打算扭转年轻人“在课堂上保持数字连接机会过多”的局面。 政府正带头努力让学生重新平衡现实生活与TikTok短视频之间的关系。 正如瑞典社会事务与公共卫生大臣雅各布·福斯梅德（Jacob Forssmed）所言：“由于长时间在线，瑞典学生正遭受广泛的心理障碍，身体和智力能力也在下降。” 在我看来，过度数字化所导致的广泛障碍中，最大的受害者是年轻人批判性思维的健康发展。 如果任其发展，对社会造成的后果可能是毁灭性的。
瑞典关于什么是平衡的数字教育，以及AI在不断变化的教育技术格局中应处于何种地位和作用的全国性辩论，为世界其他地区提供了有益的经验。 该国于2009年左右首次启动了全面的数字教育政策，目标是用数字工具取代教科书，以推进数字素养。 2017年，随着一项为期五年（2017-2022年）的学校数字化政策的实施，其雄心进一步扩大，旨在成为数字教育的世界领导者。该政策在范围和强度上堪称革命性。 批评者称该政策为“过度数字化”。 政策实施后的研究显示，该政策对学生和青少年的生活产生了广泛的负面影响。 瑞典的教育数字化经验提出了一个根本性问题：如何在现实生活与虚拟空间的需求之间取得平衡。 预计在未来几年，这个问题将比过去任何教育技术问题都更让教育家、科学家和学者关注。
这一问题的核心是一个伦理问题：如何使用数字工具和AI技术，才能最大程度地保障个人用户的全面健康以及社区的福祉。 实践经验清楚地表明，它们在社会生活的许多领域中的实用性是不可否认的。 但同样真实的是，正如瑞典卡罗林斯卡学院充分记录的那样，它们被（误）用对个人用户，尤其是学生福祉所产生的累积负面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 数字工具和AI这种“双刃剑”的本质，提醒我们所有技术在本质上都是如此。 在更根本的层面上，我们被提醒应用知识本身也具有双刃剑的性质，这总结了伊斯兰教义中非常强调的知识伦理。
《古兰经》教导人们祈祷：“我的主啊，求你增加我的知识。”（رَبِّ زِدْنِي عِلْمًا） 先知穆罕默德 ﷺ 通过他两个相辅相成的祈祷，揭示了这一《古兰经》祈祷的精神：“噢，造物主！ 求你赐予我裨益的知识。”（اللَّهُمَّ إِنِّي أَسْأَلُكَ عِلْمًا نَافِعًا） “噢，造物主！我向你寻求庇护，免受无益知识的伤害。”（وَأَعُوذُ بِكَ مِنْ عِلْمٍ لَا يَنْفَعُ） 这一先知的祈祷传达了一个宝贵的信息：虽然所有知识在认识论上都是真实的，但只有当其使用和应用能对拥有者产生自我转化，使其成为更好的人，并对社区产生向好的转化（即我们所说的进步）时，它才是有益的。 但必须指出的是，如果真知识的使用和应用产生了相反的效果，损害了个人用户及其社区的福祉，那么它也可能变得无益。
伊斯兰的知识伦理以其全面性和详细的规范而闻名。 因此，它可以作为数字教育教师以及AI辅助教育技术工具的创造者和开发者有用的伦理指南来源。 然而，在伊斯兰视角下，除了伦理之外，数字教育和对AI进步的追求还应服务于人类存在的更高目标。 教育的首要双重更高目标是培养健康的批判性思维（这本身承认有不同的达成水平），以及塑造个人的精神道德品质。 前者是智力层面的，后者是精神层面的。 两者结合——智力与精神——定义了人性的本质。 对数字教育和AI的追求，本质上只是手段而非目的本身，不应让我们偏离教育的这一真正目的。 我认为，在教育中，正是这种智力与精神相结合的方法，才能帮助我们实现并保持一种健康的创造性思维文化。 因此，在本文的最后一部分，我想简要讨论创造性思维在智力和精神层面上的几个方面。
创造性思维的未来：智性与灵性的结合
根据一段先知圣训，世界末日不会到来，除非地球上再也没有一个人祈祷造物主的名号。 这段圣训中所预言的未来之日，正是世界失去其赖以生存的根基之日。 造物主在那一天会撤去支撑世界的支柱，原因很简单：当时遍布地球的人类认为，这些支柱对他们的生活已毫无用处。 事实上，他们抱持着一种错误的观点，认为支撑宇宙大厦的灵性形而上支柱并不存在，或者在他们所采纳的世界观中是毫无意义且多余的。 然而，当全人类都信奉这种谬论时，世界连一刻也无法维持，因为它违背了世界存在的内在逻辑，即《古兰经》中多处提到的“真理”（bi'l-haqq）。
从所引用的圣训可以推断，世界存在的意义在于人类对造物主的纪念。 换言之，对造物主的纪念或对他的信仰，是维系地球与天堂之间、作为尘世存在的人类与其造物主及主宰（Rabb）之间形而上联系的纽带，因此也是世界得以延续的原因。 如果没有这种维系，从形而上学的角度来看，作为人类家园的地球便不再有任何存在的正当理由。 本文认为，世界末日与人类对造物主信仰的消失之间，存在着一种“神秘的”因果关系。 当然，世界末日的终极形而上学原因是造物主终结世界的意志。 但他在宇宙和人类历史中选择了一个特定的时刻来终结它，而这个时刻唯有他自己知晓。 可以肯定的是，人类并不知道未来人类历史中那个确切的宇宙时刻，但他通过最后一位先知穆罕默德 ﷺ 向人类透露了他为何选择那一时刻的部分秘密。 圣训告诉我们，人类未来历史中的某种状况与这个问题的答案有关。 所指的人类状况，就是当每个人的心中完全没有对造物主的信仰之时。
根据伊斯兰因果论，事件的发生源于四种原因：即质料因、形式因、动力因和目的因。 关于世界末日，我们可以将这四种原因解释如下：质料因是物理秩序的彻底崩溃或瓦解；形式因是完全丧失了对造物主的纪念，我们将其解读为每个人心中对他信仰的缺失；动力因是天使撤离了作为宇宙无形支撑支柱的宇宙职能；目的因则是终结世界的神圣意志。 上述形式因意味着，世界末日时的人类状况促成了造物主对终结世界时间的抉择。 这仿佛是造物主在时间尽头对人类说：“既然你们每个人都不再信仰我，世界为何还要继续存在呢？” 毕竟，造物主创造地球，是为了让它成为宇宙中人类履行其代治者（单数：khalifah）职责的地方。
圣训暗示，有利于世界持续存在的全球人类状况，是一种可以被描述为持续灵性的状态。 但《古兰经》式的灵性本质上是智性的。 在《古兰经》中，灵性与智性是密不可分的。 两者被视为相辅相成。 智性的核心要素是批判性思维。 《古兰经》将批判性思维（阿拉伯语为 ta'aqqul 和 tafakkur）视为灵性与理性真理繁荣的前提。 它特别关注那种能够培养具备批判性思维能力和灵性道德品质的个人的教育。 正是针对这样的人，我们谈论智性与灵性的结合，其核心是对造物主的纪念（念词'Llah）。 这种结合反映在人与造物主互联互通的各个层面。 这种神圣结合所产生的文明成果，就是宗教所称的真正的人类规范。
结论
既然思维能力是人类物种的定义，且根据刚才解释的真正人类规范的理念，并非任何一种思维能力都能维持该物种的存在。 所引用的圣训支持这一论点，因为时间尽头的人类虽然仍是会思考的生物，但仅凭这种思维特征却无法维持世界的存在。 相反，所需要的思维方式正是那种能引导人类意识到自己是“神圣形象”的存在，能够全面且完整地反映造物主的属性和尊名，并作为造物主的代表（khalifah）在地球上肩负文明使命的思维。
这种文明需求对伊斯兰大学及其他高等教育机构构成了严峻挑战，尤其是在这个混乱的当代世界。 马来西亚国际伊斯兰大学目前正以“认主学认识论”（Tawhidic Epistemology）作为其机构愿景，以“穆斯林共同体的卓越”（khayrun 穆斯林共同体）作为其教育使命，并将这些定位为应对这一挑战的战略举措。 这些战略举措的一个关键要素是在其教育课程中重振创造性思维，并追求以《古兰经》智慧哲学为指导的人工智能发展。 Wa bi'Llah al-tawfik wa'l-hidayah wa bihi nasta'in（唯有依靠安拉方能获得成功与指引，我们唯有向他求助）。
奥斯曼·巴卡尔（Osman Bakar）教授目前担任马来西亚国际伊斯兰大学校长、认识论与文明研究及复兴安萨里教席，同时也是马来亚大学科学哲学荣誉退休教授。 查看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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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标题：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The Future Of Creative Thinking: A Reflection From Islamic Perspective - The Muslim 500
作者简介：The Muslim 500 是 Royal Islamic Strategic Studies Centre 发布的年度穆斯林人物与思想平台，刊载伊斯兰思想、公共议题和学术贡献。
副标题：从 ChatGPT 到课堂学习，技术便利正在考验人的创造力、判断力和灵性责任
摘要：穆斯林500强（The Muslim 500）刊文从伊斯兰视角反思人工智能与创造性思维的未来。文章提醒，AI 能提高效率，但也可能削弱学生和社会的批判性思维、原创表达和深度判断。伊斯兰教育需要把技术能力与灵性伦理、责任意识和人类创造力结合起来。
人工智能与创造性思维的未来：伊斯兰视角的反思
奥斯曼·巴卡尔（Osman Bakar），博士
引言
在过去的五十年里，我们经常听到学术界对高校学生创造性思维能力下降的担忧。 对此问题的批评声音正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亮，这表明这种衰退是一个渐进的过程。 事实上，人们观察到这种衰退跨越了代际，这意味着其成因和影响是累积性的。 包括笔者在内的批评者所观察到的普遍趋势是，思维正从深度的批判性转向浅薄的表面化。 批评的矛头现在直指教育系统，该系统被广泛视为这种教学“恶性循环”的延续者。 每一代的教师和学生似乎都比上一代更缺乏批判性思维的视角！
当思维质量的渐进式衰退在教育系统中根深蒂固，且又缺乏明确的应对方案来遏制它时，这就非常令人担忧了。 真正的恐惧在于，该系统最终会退化，要么培养出更多缺乏批判性思维的平庸毕业生，要么更糟，培养出思维能力更低下的毕业生，如果这类群体被大量生产出来，后果将不堪设想。 智慧告诉我们，如果要恢复真正的人类文明，就必须遏制全球范围内深度和批判性思维的渐进式衰退。 这种高质量思维的缺失，甚至消失，尤其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可能会给一个社会带来文明的毁灭。 如果我们要称这种降级的成就为文明的话，它会导致任何社会退化到更低水平的文明成就。 社会退化的发生是因为，如果批判性思维在教育课程中没有被赋予有意义且定义明确的认识论和教学角色，那么世界上许多现存的问题就无法解决，而新的问题也会堆积如山，等待解决。
批判性思维是知识进步、社会救赎和地球生态健康的必要条件。 但仅有这一条件不足以实现这些崇高的目标。 我们需要建立一种持续的批判性思维传统，并辅以精神和道德品格的塑造。 我在本文中主张，批判性思维需要与灵性相结合——其本质是对造物主的信仰。 只有在理性智慧与精神智慧这种认识论结合的框架内，人类才能有望维持其文明以及支撑文明的地球生态。 这一观点可能会被怀疑论者斥为毫无根据。 但请思考我们从历史上关于文明兴衰所学到的教训。 批判性思维与灵性（理解为对理性与伦理价值的依附）通常与文明的创造和上升阶段相联系，而其衰落阶段则伴随着创造性思维的消失以及与普世道德和伦理价值的脱节。 众所周知，这两个阶段都跨越了很长的时间，使得衰退过程变得缓慢，在文明内部几乎难以察觉。
事实上，生活在衰落阶段的大多数伟大文明成员，并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失去了基于批判性思维的理性卓越，以及他们对粗暴、非理性权力和集体傲慢的道德自豪感。 这是因为伟大感和优越感在他们的集体意识中依然存在。 然而，事实上，这种感觉不再像文明创造和上升阶段那样，建立在健全的推理和典范的道德领导力之上。 相反，它建立在情感、意识形态或民族主义狂热以及虚假的自豪感之上。 由于缺乏理性和道德敏感性，衰落中的帝国或文明的权力中心，只擅长通过展示武力（军事或其他方式）来彰显其威力。 在衰落的帝国中，对政治和军事权力的追求凌驾于一切之上。 与此同时，这种帝国在道德和政治行为上的虚伪横行，无论是在与外国的交往中，还是在其自身社区内部。
杰弗里·萨克斯（Jeffrey Sach），这位知名但颇具争议的当代美国经济学家，曾多次谈到美国帝国及其欧洲盟友的衰落。 最近，他谈到了西方对其他世界体系长达500年统治的终结。 简而言之，他谈论的是西方文明的衰落。 他对这一主题的讨论是基于中国和印度等亚洲大国崛起的背景。 在萨克斯看来，我们今天活着的人，是美国帝国乃至更广泛的西方文明衰落的见证者。 如果我们能研究美国文明衰落的起源和特征，特别是研究其过去五十年（我们已将其确定为衰落期的一部分）的创造性思维和道德敏感性状况，那将是一项有趣的研究。 这项研究可以沿着我在前言中提出的论证思路进行。
导致批判性思维衰落的因素
总的来说，批评者们列举了导致创造性思维衰落的许多因素。 其中一些因素与现代教育趋势有关，这些趋势淡化了思维技能的教学。 首先，人们对逻辑和创造性思维等思维技能来源课程的教学关注度正在降低。 在传统的伊斯兰教育课程中，逻辑学（mantiq）的教学——本质上是思维的艺术——被赋予了极大的重要性。 但目前这门学科已不再教授，包括在许多冠以伊斯兰或穆斯林名称的大学和学院中也是如此。 这种剥夺学生获取思维提升概念工具的做法，与穆斯林哲学家法拉比（al-Farabi，公元870年–950年）在高等教育机构中希望看到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尤其是在致力于对自然科学家和社会科学家进行严谨和高级培训的机构中，他的愿望是正确的。 法拉比在伊斯兰历史上为这一目的编写了第一个综合教育课程，其中包含了逻辑学和语言学的教学。
其次，解决问题的艺术在学校和大学的学习中已不再像过去那样重要。 这种艺术有助于磨练思维技能并保持认知功能的健康。 当我在学校时，数学教会了我解决问题的艺术。 我解决了无数的数学问题。 在更高级的大学阶段，数学继续教我如何解决问题，但这些问题现在更多是复杂类型的。 我从数学教育中学到的宝贵经验是，事实上，我不仅是在获取解决数学问题的艺术，而是在获取解决各类一般问题的艺术。 从传统的数学教育中可以学到一种普遍的经验。 不幸的是，这种经验现在已经丢失了。 现在的数学考试与其说是测试学生解决问题的能力，不如说是测试他能否正确回答客观题。
第三，师生双方都缺乏反思和沉淀的高质量时间，这一点显而易见。 双方都被繁重的学术工作压得喘不过气，这不仅增加了心理压力，更让他们产生了一种知识匮乏的不安感。 有一种观点是正确的，即现有的学术和学习体系并未提供有利于深度思考和创造性思维的条件。
第四，过度依赖人工智能（AI）等教育工具。尽管AI为用户带来了一些益处，但人们越来越认识到它对个人的认知健康和发展是有害的。 AI也被认为是导致数字干扰的重要因素，批评者认为这会导致阅读理解能力和学习专注力的下降。 麻省理工学院今年6月发布的一项研究表明，使用ChatGPT与认知能力下降之间存在关联。 据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的八人研究团队称，ChatGPT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损害个人的认知功能，包括批判性思维，尤其是在年轻用户群体中。 他们将研究对象分为三组——OpenAI的ChatGPT用户、谷歌搜索引擎用户以及仅使用自然大脑的用户。研究发现，使用ChatGPT几个月的人大脑参与度最低，并且“在神经、语言和行为层面上的表现持续低于预期”。 这项研究发布之际，教育界正日益担忧AI助长了作弊行为。
这并非首个支持“AI辅助学习对学生教育质量有负面影响”这一观点的研究。 在瑞典，关于数字教育的利弊以及广泛使用AI辅助学习工具的争论已经持续多年。 该国进行的多项研究揭示了广泛的数字教育与学生学习能力下降之间的联系。 瑞典卡罗林斯卡学院是一所备受推崇的医学研究型大学，他们在回应国家教育数字化战略时表示：“有明确的科学证据表明，数字工具不仅没有增强，反而削弱了学生的学习效果。” 如果我们接受这一研究发现的逻辑，那么可以补充说，鉴于AI的生成式特性，其在数字教育中的快速应用只会加速学生学习能力的退化。
值得注意的是，瑞典是欧盟内互联网使用率仅次于丹麦的国家。然而就在八年前（2017年），政府还曾推出一项为期五年的学校数字化战略，旨在“为数字化创造更多机会，实现更高水平的数字素养（特别是在儿童、学生和年轻人方面），并促进知识发展以及技术获取的平等机会”。 但去年（2024年），政府宣布打算扭转年轻人“在课堂上保持数字连接机会过多”的局面。 政府正带头努力让学生重新平衡现实生活与TikTok短视频之间的关系。 正如瑞典社会事务与公共卫生大臣雅各布·福斯梅德（Jacob Forssmed）所言：“由于长时间在线，瑞典学生正遭受广泛的心理障碍，身体和智力能力也在下降。” 在我看来，过度数字化所导致的广泛障碍中，最大的受害者是年轻人批判性思维的健康发展。 如果任其发展，对社会造成的后果可能是毁灭性的。
瑞典关于什么是平衡的数字教育，以及AI在不断变化的教育技术格局中应处于何种地位和作用的全国性辩论，为世界其他地区提供了有益的经验。 该国于2009年左右首次启动了全面的数字教育政策，目标是用数字工具取代教科书，以推进数字素养。 2017年，随着一项为期五年（2017-2022年）的学校数字化政策的实施，其雄心进一步扩大，旨在成为数字教育的世界领导者。该政策在范围和强度上堪称革命性。 批评者称该政策为“过度数字化”。 政策实施后的研究显示，该政策对学生和青少年的生活产生了广泛的负面影响。 瑞典的教育数字化经验提出了一个根本性问题：如何在现实生活与虚拟空间的需求之间取得平衡。 预计在未来几年，这个问题将比过去任何教育技术问题都更让教育家、科学家和学者关注。
这一问题的核心是一个伦理问题：如何使用数字工具和AI技术，才能最大程度地保障个人用户的全面健康以及社区的福祉。 实践经验清楚地表明，它们在社会生活的许多领域中的实用性是不可否认的。 但同样真实的是，正如瑞典卡罗林斯卡学院充分记录的那样，它们被（误）用对个人用户，尤其是学生福祉所产生的累积负面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 数字工具和AI这种“双刃剑”的本质，提醒我们所有技术在本质上都是如此。 在更根本的层面上，我们被提醒应用知识本身也具有双刃剑的性质，这总结了伊斯兰教义中非常强调的知识伦理。
《古兰经》教导人们祈祷：“我的主啊，求你增加我的知识。”（رَبِّ زِدْنِي عِلْمًا） 先知穆罕默德 ﷺ 通过他两个相辅相成的祈祷，揭示了这一《古兰经》祈祷的精神：“噢，造物主！ 求你赐予我裨益的知识。”（اللَّهُمَّ إِنِّي أَسْأَلُكَ عِلْمًا نَافِعًا） “噢，造物主！我向你寻求庇护，免受无益知识的伤害。”（وَأَعُوذُ بِكَ مِنْ عِلْمٍ لَا يَنْفَعُ） 这一先知的祈祷传达了一个宝贵的信息：虽然所有知识在认识论上都是真实的，但只有当其使用和应用能对拥有者产生自我转化，使其成为更好的人，并对社区产生向好的转化（即我们所说的进步）时，它才是有益的。 但必须指出的是，如果真知识的使用和应用产生了相反的效果，损害了个人用户及其社区的福祉，那么它也可能变得无益。
伊斯兰的知识伦理以其全面性和详细的规范而闻名。 因此，它可以作为数字教育教师以及AI辅助教育技术工具的创造者和开发者有用的伦理指南来源。 然而，在伊斯兰视角下，除了伦理之外，数字教育和对AI进步的追求还应服务于人类存在的更高目标。 教育的首要双重更高目标是培养健康的批判性思维（这本身承认有不同的达成水平），以及塑造个人的精神道德品质。 前者是智力层面的，后者是精神层面的。 两者结合——智力与精神——定义了人性的本质。 对数字教育和AI的追求，本质上只是手段而非目的本身，不应让我们偏离教育的这一真正目的。 我认为，在教育中，正是这种智力与精神相结合的方法，才能帮助我们实现并保持一种健康的创造性思维文化。 因此，在本文的最后一部分，我想简要讨论创造性思维在智力和精神层面上的几个方面。
创造性思维的未来：智性与灵性的结合
根据一段先知圣训，世界末日不会到来，除非地球上再也没有一个人祈祷造物主的名号。 这段圣训中所预言的未来之日，正是世界失去其赖以生存的根基之日。 造物主在那一天会撤去支撑世界的支柱，原因很简单：当时遍布地球的人类认为，这些支柱对他们的生活已毫无用处。 事实上，他们抱持着一种错误的观点，认为支撑宇宙大厦的灵性形而上支柱并不存在，或者在他们所采纳的世界观中是毫无意义且多余的。 然而，当全人类都信奉这种谬论时，世界连一刻也无法维持，因为它违背了世界存在的内在逻辑，即《古兰经》中多处提到的“真理”（bi'l-haqq）。
从所引用的圣训可以推断，世界存在的意义在于人类对造物主的纪念。 换言之，对造物主的纪念或对他的信仰，是维系地球与天堂之间、作为尘世存在的人类与其造物主及主宰（Rabb）之间形而上联系的纽带，因此也是世界得以延续的原因。 如果没有这种维系，从形而上学的角度来看，作为人类家园的地球便不再有任何存在的正当理由。 本文认为，世界末日与人类对造物主信仰的消失之间，存在着一种“神秘的”因果关系。 当然，世界末日的终极形而上学原因是造物主终结世界的意志。 但他在宇宙和人类历史中选择了一个特定的时刻来终结它，而这个时刻唯有他自己知晓。 可以肯定的是，人类并不知道未来人类历史中那个确切的宇宙时刻，但他通过最后一位先知穆罕默德 ﷺ 向人类透露了他为何选择那一时刻的部分秘密。 圣训告诉我们，人类未来历史中的某种状况与这个问题的答案有关。 所指的人类状况，就是当每个人的心中完全没有对造物主的信仰之时。
根据伊斯兰因果论，事件的发生源于四种原因：即质料因、形式因、动力因和目的因。 关于世界末日，我们可以将这四种原因解释如下：质料因是物理秩序的彻底崩溃或瓦解；形式因是完全丧失了对造物主的纪念，我们将其解读为每个人心中对他信仰的缺失；动力因是天使撤离了作为宇宙无形支撑支柱的宇宙职能；目的因则是终结世界的神圣意志。 上述形式因意味着，世界末日时的人类状况促成了造物主对终结世界时间的抉择。 这仿佛是造物主在时间尽头对人类说：“既然你们每个人都不再信仰我，世界为何还要继续存在呢？” 毕竟，造物主创造地球，是为了让它成为宇宙中人类履行其代治者（单数：khalifah）职责的地方。
圣训暗示，有利于世界持续存在的全球人类状况，是一种可以被描述为持续灵性的状态。 但《古兰经》式的灵性本质上是智性的。 在《古兰经》中，灵性与智性是密不可分的。 两者被视为相辅相成。 智性的核心要素是批判性思维。 《古兰经》将批判性思维（阿拉伯语为 ta'aqqul 和 tafakkur）视为灵性与理性真理繁荣的前提。 它特别关注那种能够培养具备批判性思维能力和灵性道德品质的个人的教育。 正是针对这样的人，我们谈论智性与灵性的结合，其核心是对造物主的纪念（念词'Llah）。 这种结合反映在人与造物主互联互通的各个层面。 这种神圣结合所产生的文明成果，就是宗教所称的真正的人类规范。
结论
既然思维能力是人类物种的定义，且根据刚才解释的真正人类规范的理念，并非任何一种思维能力都能维持该物种的存在。 所引用的圣训支持这一论点，因为时间尽头的人类虽然仍是会思考的生物，但仅凭这种思维特征却无法维持世界的存在。 相反，所需要的思维方式正是那种能引导人类意识到自己是“神圣形象”的存在，能够全面且完整地反映造物主的属性和尊名，并作为造物主的代表（khalifah）在地球上肩负文明使命的思维。
这种文明需求对伊斯兰大学及其他高等教育机构构成了严峻挑战，尤其是在这个混乱的当代世界。 马来西亚国际伊斯兰大学目前正以“认主学认识论”（Tawhidic Epistemology）作为其机构愿景，以“穆斯林共同体的卓越”（khayrun 穆斯林共同体）作为其教育使命，并将这些定位为应对这一挑战的战略举措。 这些战略举措的一个关键要素是在其教育课程中重振创造性思维，并追求以《古兰经》智慧哲学为指导的人工智能发展。 Wa bi'Llah al-tawfik wa'l-hidayah wa bihi nasta'in（唯有依靠安拉方能获得成功与指引，我们唯有向他求助）。
奥斯曼·巴卡尔（Osman Bakar）教授目前担任马来西亚国际伊斯兰大学校长、认识论与文明研究及复兴安萨里教席，同时也是马来亚大学科学哲学荣誉退休教授。 查看全部
转载翻译
原文出处：https://themuslim500.com/2025-edition/guest-contributions-2025/artificial-intelligence-and-the-future-of-creative-thinking-a-reflection-from-islamic-perspective/
原文标题：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The Future Of Creative Thinking: A Reflection From Islamic Perspective - The Muslim 500
作者简介：The Muslim 500 是 Royal Islamic Strategic Studies Centre 发布的年度穆斯林人物与思想平台，刊载伊斯兰思想、公共议题和学术贡献。
副标题：从 ChatGPT 到课堂学习，技术便利正在考验人的创造力、判断力和灵性责任
摘要：穆斯林500强（The Muslim 500）刊文从伊斯兰视角反思人工智能与创造性思维的未来。文章提醒，AI 能提高效率，但也可能削弱学生和社会的批判性思维、原创表达和深度判断。伊斯兰教育需要把技术能力与灵性伦理、责任意识和人类创造力结合起来。
人工智能与创造性思维的未来：伊斯兰视角的反思
奥斯曼·巴卡尔（Osman Bakar），博士
引言
在过去的五十年里，我们经常听到学术界对高校学生创造性思维能力下降的担忧。 对此问题的批评声音正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亮，这表明这种衰退是一个渐进的过程。 事实上，人们观察到这种衰退跨越了代际，这意味着其成因和影响是累积性的。 包括笔者在内的批评者所观察到的普遍趋势是，思维正从深度的批判性转向浅薄的表面化。 批评的矛头现在直指教育系统，该系统被广泛视为这种教学“恶性循环”的延续者。 每一代的教师和学生似乎都比上一代更缺乏批判性思维的视角！
当思维质量的渐进式衰退在教育系统中根深蒂固，且又缺乏明确的应对方案来遏制它时，这就非常令人担忧了。 真正的恐惧在于，该系统最终会退化，要么培养出更多缺乏批判性思维的平庸毕业生，要么更糟，培养出思维能力更低下的毕业生，如果这类群体被大量生产出来，后果将不堪设想。 智慧告诉我们，如果要恢复真正的人类文明，就必须遏制全球范围内深度和批判性思维的渐进式衰退。 这种高质量思维的缺失，甚至消失，尤其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可能会给一个社会带来文明的毁灭。 如果我们要称这种降级的成就为文明的话，它会导致任何社会退化到更低水平的文明成就。 社会退化的发生是因为，如果批判性思维在教育课程中没有被赋予有意义且定义明确的认识论和教学角色，那么世界上许多现存的问题就无法解决，而新的问题也会堆积如山，等待解决。
批判性思维是知识进步、社会救赎和地球生态健康的必要条件。 但仅有这一条件不足以实现这些崇高的目标。 我们需要建立一种持续的批判性思维传统，并辅以精神和道德品格的塑造。 我在本文中主张，批判性思维需要与灵性相结合——其本质是对造物主的信仰。 只有在理性智慧与精神智慧这种认识论结合的框架内，人类才能有望维持其文明以及支撑文明的地球生态。 这一观点可能会被怀疑论者斥为毫无根据。 但请思考我们从历史上关于文明兴衰所学到的教训。 批判性思维与灵性（理解为对理性与伦理价值的依附）通常与文明的创造和上升阶段相联系，而其衰落阶段则伴随着创造性思维的消失以及与普世道德和伦理价值的脱节。 众所周知，这两个阶段都跨越了很长的时间，使得衰退过程变得缓慢，在文明内部几乎难以察觉。
事实上，生活在衰落阶段的大多数伟大文明成员，并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失去了基于批判性思维的理性卓越，以及他们对粗暴、非理性权力和集体傲慢的道德自豪感。 这是因为伟大感和优越感在他们的集体意识中依然存在。 然而，事实上，这种感觉不再像文明创造和上升阶段那样，建立在健全的推理和典范的道德领导力之上。 相反，它建立在情感、意识形态或民族主义狂热以及虚假的自豪感之上。 由于缺乏理性和道德敏感性，衰落中的帝国或文明的权力中心，只擅长通过展示武力（军事或其他方式）来彰显其威力。 在衰落的帝国中，对政治和军事权力的追求凌驾于一切之上。 与此同时，这种帝国在道德和政治行为上的虚伪横行，无论是在与外国的交往中，还是在其自身社区内部。
杰弗里·萨克斯（Jeffrey Sach），这位知名但颇具争议的当代美国经济学家，曾多次谈到美国帝国及其欧洲盟友的衰落。 最近，他谈到了西方对其他世界体系长达500年统治的终结。 简而言之，他谈论的是西方文明的衰落。 他对这一主题的讨论是基于中国和印度等亚洲大国崛起的背景。 在萨克斯看来，我们今天活着的人，是美国帝国乃至更广泛的西方文明衰落的见证者。 如果我们能研究美国文明衰落的起源和特征，特别是研究其过去五十年（我们已将其确定为衰落期的一部分）的创造性思维和道德敏感性状况，那将是一项有趣的研究。 这项研究可以沿着我在前言中提出的论证思路进行。
导致批判性思维衰落的因素
总的来说，批评者们列举了导致创造性思维衰落的许多因素。 其中一些因素与现代教育趋势有关，这些趋势淡化了思维技能的教学。 首先，人们对逻辑和创造性思维等思维技能来源课程的教学关注度正在降低。 在传统的伊斯兰教育课程中，逻辑学（mantiq）的教学——本质上是思维的艺术——被赋予了极大的重要性。 但目前这门学科已不再教授，包括在许多冠以伊斯兰或穆斯林名称的大学和学院中也是如此。 这种剥夺学生获取思维提升概念工具的做法，与穆斯林哲学家法拉比（al-Farabi，公元870年–950年）在高等教育机构中希望看到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尤其是在致力于对自然科学家和社会科学家进行严谨和高级培训的机构中，他的愿望是正确的。 法拉比在伊斯兰历史上为这一目的编写了第一个综合教育课程，其中包含了逻辑学和语言学的教学。
其次，解决问题的艺术在学校和大学的学习中已不再像过去那样重要。 这种艺术有助于磨练思维技能并保持认知功能的健康。 当我在学校时，数学教会了我解决问题的艺术。 我解决了无数的数学问题。 在更高级的大学阶段，数学继续教我如何解决问题，但这些问题现在更多是复杂类型的。 我从数学教育中学到的宝贵经验是，事实上，我不仅是在获取解决数学问题的艺术，而是在获取解决各类一般问题的艺术。 从传统的数学教育中可以学到一种普遍的经验。 不幸的是，这种经验现在已经丢失了。 现在的数学考试与其说是测试学生解决问题的能力，不如说是测试他能否正确回答客观题。
第三，师生双方都缺乏反思和沉淀的高质量时间，这一点显而易见。 双方都被繁重的学术工作压得喘不过气，这不仅增加了心理压力，更让他们产生了一种知识匮乏的不安感。 有一种观点是正确的，即现有的学术和学习体系并未提供有利于深度思考和创造性思维的条件。
第四，过度依赖人工智能（AI）等教育工具。尽管AI为用户带来了一些益处，但人们越来越认识到它对个人的认知健康和发展是有害的。 AI也被认为是导致数字干扰的重要因素，批评者认为这会导致阅读理解能力和学习专注力的下降。 麻省理工学院今年6月发布的一项研究表明，使用ChatGPT与认知能力下降之间存在关联。 据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的八人研究团队称，ChatGPT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损害个人的认知功能，包括批判性思维，尤其是在年轻用户群体中。 他们将研究对象分为三组——OpenAI的ChatGPT用户、谷歌搜索引擎用户以及仅使用自然大脑的用户。研究发现，使用ChatGPT几个月的人大脑参与度最低，并且“在神经、语言和行为层面上的表现持续低于预期”。 这项研究发布之际，教育界正日益担忧AI助长了作弊行为。
这并非首个支持“AI辅助学习对学生教育质量有负面影响”这一观点的研究。 在瑞典，关于数字教育的利弊以及广泛使用AI辅助学习工具的争论已经持续多年。 该国进行的多项研究揭示了广泛的数字教育与学生学习能力下降之间的联系。 瑞典卡罗林斯卡学院是一所备受推崇的医学研究型大学，他们在回应国家教育数字化战略时表示：“有明确的科学证据表明，数字工具不仅没有增强，反而削弱了学生的学习效果。” 如果我们接受这一研究发现的逻辑，那么可以补充说，鉴于AI的生成式特性，其在数字教育中的快速应用只会加速学生学习能力的退化。
值得注意的是，瑞典是欧盟内互联网使用率仅次于丹麦的国家。然而就在八年前（2017年），政府还曾推出一项为期五年的学校数字化战略，旨在“为数字化创造更多机会，实现更高水平的数字素养（特别是在儿童、学生和年轻人方面），并促进知识发展以及技术获取的平等机会”。 但去年（2024年），政府宣布打算扭转年轻人“在课堂上保持数字连接机会过多”的局面。 政府正带头努力让学生重新平衡现实生活与TikTok短视频之间的关系。 正如瑞典社会事务与公共卫生大臣雅各布·福斯梅德（Jacob Forssmed）所言：“由于长时间在线，瑞典学生正遭受广泛的心理障碍，身体和智力能力也在下降。” 在我看来，过度数字化所导致的广泛障碍中，最大的受害者是年轻人批判性思维的健康发展。 如果任其发展，对社会造成的后果可能是毁灭性的。
瑞典关于什么是平衡的数字教育，以及AI在不断变化的教育技术格局中应处于何种地位和作用的全国性辩论，为世界其他地区提供了有益的经验。 该国于2009年左右首次启动了全面的数字教育政策，目标是用数字工具取代教科书，以推进数字素养。 2017年，随着一项为期五年（2017-2022年）的学校数字化政策的实施，其雄心进一步扩大，旨在成为数字教育的世界领导者。该政策在范围和强度上堪称革命性。 批评者称该政策为“过度数字化”。 政策实施后的研究显示，该政策对学生和青少年的生活产生了广泛的负面影响。 瑞典的教育数字化经验提出了一个根本性问题：如何在现实生活与虚拟空间的需求之间取得平衡。 预计在未来几年，这个问题将比过去任何教育技术问题都更让教育家、科学家和学者关注。
这一问题的核心是一个伦理问题：如何使用数字工具和AI技术，才能最大程度地保障个人用户的全面健康以及社区的福祉。 实践经验清楚地表明，它们在社会生活的许多领域中的实用性是不可否认的。 但同样真实的是，正如瑞典卡罗林斯卡学院充分记录的那样，它们被（误）用对个人用户，尤其是学生福祉所产生的累积负面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 数字工具和AI这种“双刃剑”的本质，提醒我们所有技术在本质上都是如此。 在更根本的层面上，我们被提醒应用知识本身也具有双刃剑的性质，这总结了伊斯兰教义中非常强调的知识伦理。
《古兰经》教导人们祈祷：“我的主啊，求你增加我的知识。”（رَبِّ زِدْنِي عِلْمًا） 先知穆罕默德 ﷺ 通过他两个相辅相成的祈祷，揭示了这一《古兰经》祈祷的精神：“噢，造物主！ 求你赐予我裨益的知识。”（اللَّهُمَّ إِنِّي أَسْأَلُكَ عِلْمًا نَافِعًا） “噢，造物主！我向你寻求庇护，免受无益知识的伤害。”（وَأَعُوذُ بِكَ مِنْ عِلْمٍ لَا يَنْفَعُ） 这一先知的祈祷传达了一个宝贵的信息：虽然所有知识在认识论上都是真实的，但只有当其使用和应用能对拥有者产生自我转化，使其成为更好的人，并对社区产生向好的转化（即我们所说的进步）时，它才是有益的。 但必须指出的是，如果真知识的使用和应用产生了相反的效果，损害了个人用户及其社区的福祉，那么它也可能变得无益。
伊斯兰的知识伦理以其全面性和详细的规范而闻名。 因此，它可以作为数字教育教师以及AI辅助教育技术工具的创造者和开发者有用的伦理指南来源。 然而，在伊斯兰视角下，除了伦理之外，数字教育和对AI进步的追求还应服务于人类存在的更高目标。 教育的首要双重更高目标是培养健康的批判性思维（这本身承认有不同的达成水平），以及塑造个人的精神道德品质。 前者是智力层面的，后者是精神层面的。 两者结合——智力与精神——定义了人性的本质。 对数字教育和AI的追求，本质上只是手段而非目的本身，不应让我们偏离教育的这一真正目的。 我认为，在教育中，正是这种智力与精神相结合的方法，才能帮助我们实现并保持一种健康的创造性思维文化。 因此，在本文的最后一部分，我想简要讨论创造性思维在智力和精神层面上的几个方面。
创造性思维的未来：智性与灵性的结合
根据一段先知圣训，世界末日不会到来，除非地球上再也没有一个人祈祷造物主的名号。 这段圣训中所预言的未来之日，正是世界失去其赖以生存的根基之日。 造物主在那一天会撤去支撑世界的支柱，原因很简单：当时遍布地球的人类认为，这些支柱对他们的生活已毫无用处。 事实上，他们抱持着一种错误的观点，认为支撑宇宙大厦的灵性形而上支柱并不存在，或者在他们所采纳的世界观中是毫无意义且多余的。 然而，当全人类都信奉这种谬论时，世界连一刻也无法维持，因为它违背了世界存在的内在逻辑，即《古兰经》中多处提到的“真理”（bi'l-haqq）。
从所引用的圣训可以推断，世界存在的意义在于人类对造物主的纪念。 换言之，对造物主的纪念或对他的信仰，是维系地球与天堂之间、作为尘世存在的人类与其造物主及主宰（Rabb）之间形而上联系的纽带，因此也是世界得以延续的原因。 如果没有这种维系，从形而上学的角度来看，作为人类家园的地球便不再有任何存在的正当理由。 本文认为，世界末日与人类对造物主信仰的消失之间，存在着一种“神秘的”因果关系。 当然，世界末日的终极形而上学原因是造物主终结世界的意志。 但他在宇宙和人类历史中选择了一个特定的时刻来终结它，而这个时刻唯有他自己知晓。 可以肯定的是，人类并不知道未来人类历史中那个确切的宇宙时刻，但他通过最后一位先知穆罕默德 ﷺ 向人类透露了他为何选择那一时刻的部分秘密。 圣训告诉我们，人类未来历史中的某种状况与这个问题的答案有关。 所指的人类状况，就是当每个人的心中完全没有对造物主的信仰之时。
根据伊斯兰因果论，事件的发生源于四种原因：即质料因、形式因、动力因和目的因。 关于世界末日，我们可以将这四种原因解释如下：质料因是物理秩序的彻底崩溃或瓦解；形式因是完全丧失了对造物主的纪念，我们将其解读为每个人心中对他信仰的缺失；动力因是天使撤离了作为宇宙无形支撑支柱的宇宙职能；目的因则是终结世界的神圣意志。 上述形式因意味着，世界末日时的人类状况促成了造物主对终结世界时间的抉择。 这仿佛是造物主在时间尽头对人类说：“既然你们每个人都不再信仰我，世界为何还要继续存在呢？” 毕竟，造物主创造地球，是为了让它成为宇宙中人类履行其代治者（单数：khalifah）职责的地方。
圣训暗示，有利于世界持续存在的全球人类状况，是一种可以被描述为持续灵性的状态。 但《古兰经》式的灵性本质上是智性的。 在《古兰经》中，灵性与智性是密不可分的。 两者被视为相辅相成。 智性的核心要素是批判性思维。 《古兰经》将批判性思维（阿拉伯语为 ta'aqqul 和 tafakkur）视为灵性与理性真理繁荣的前提。 它特别关注那种能够培养具备批判性思维能力和灵性道德品质的个人的教育。 正是针对这样的人，我们谈论智性与灵性的结合，其核心是对造物主的纪念（念词'Llah）。 这种结合反映在人与造物主互联互通的各个层面。 这种神圣结合所产生的文明成果，就是宗教所称的真正的人类规范。
结论
既然思维能力是人类物种的定义，且根据刚才解释的真正人类规范的理念，并非任何一种思维能力都能维持该物种的存在。 所引用的圣训支持这一论点，因为时间尽头的人类虽然仍是会思考的生物，但仅凭这种思维特征却无法维持世界的存在。 相反，所需要的思维方式正是那种能引导人类意识到自己是“神圣形象”的存在，能够全面且完整地反映造物主的属性和尊名，并作为造物主的代表（khalifah）在地球上肩负文明使命的思维。
这种文明需求对伊斯兰大学及其他高等教育机构构成了严峻挑战，尤其是在这个混乱的当代世界。 马来西亚国际伊斯兰大学目前正以“认主学认识论”（Tawhidic Epistemology）作为其机构愿景，以“穆斯林共同体的卓越”（khayrun 穆斯林共同体）作为其教育使命，并将这些定位为应对这一挑战的战略举措。 这些战略举措的一个关键要素是在其教育课程中重振创造性思维，并追求以《古兰经》智慧哲学为指导的人工智能发展。 Wa bi'Llah al-tawfik wa'l-hidayah wa bihi nasta'in（唯有依靠安拉方能获得成功与指引，我们唯有向他求助）。
奥斯曼·巴卡尔（Osman Bakar）教授目前担任马来西亚国际伊斯兰大学校长、认识论与文明研究及复兴安萨里教席，同时也是马来亚大学科学哲学荣誉退休教授。
原文出处：https://themuslim500.com/2025-edition/guest-contributions-2025/artificial-intelligence-and-the-future-of-creative-thinking-a-reflection-from-islamic-perspective/
原文标题：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The Future Of Creative Thinking: A Reflection From Islamic Perspective - The Muslim 500
作者简介：The Muslim 500 是 Royal Islamic Strategic Studies Centre 发布的年度穆斯林人物与思想平台，刊载伊斯兰思想、公共议题和学术贡献。
副标题：从 ChatGPT 到课堂学习，技术便利正在考验人的创造力、判断力和灵性责任
摘要：穆斯林500强（The Muslim 500）刊文从伊斯兰视角反思人工智能与创造性思维的未来。文章提醒，AI 能提高效率，但也可能削弱学生和社会的批判性思维、原创表达和深度判断。伊斯兰教育需要把技术能力与灵性伦理、责任意识和人类创造力结合起来。
人工智能与创造性思维的未来：伊斯兰视角的反思
奥斯曼·巴卡尔（Osman Bakar），博士
引言
在过去的五十年里，我们经常听到学术界对高校学生创造性思维能力下降的担忧。 对此问题的批评声音正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亮，这表明这种衰退是一个渐进的过程。 事实上，人们观察到这种衰退跨越了代际，这意味着其成因和影响是累积性的。 包括笔者在内的批评者所观察到的普遍趋势是，思维正从深度的批判性转向浅薄的表面化。 批评的矛头现在直指教育系统，该系统被广泛视为这种教学“恶性循环”的延续者。 每一代的教师和学生似乎都比上一代更缺乏批判性思维的视角！
当思维质量的渐进式衰退在教育系统中根深蒂固，且又缺乏明确的应对方案来遏制它时，这就非常令人担忧了。 真正的恐惧在于，该系统最终会退化，要么培养出更多缺乏批判性思维的平庸毕业生，要么更糟，培养出思维能力更低下的毕业生，如果这类群体被大量生产出来，后果将不堪设想。 智慧告诉我们，如果要恢复真正的人类文明，就必须遏制全球范围内深度和批判性思维的渐进式衰退。 这种高质量思维的缺失，甚至消失，尤其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可能会给一个社会带来文明的毁灭。 如果我们要称这种降级的成就为文明的话，它会导致任何社会退化到更低水平的文明成就。 社会退化的发生是因为，如果批判性思维在教育课程中没有被赋予有意义且定义明确的认识论和教学角色，那么世界上许多现存的问题就无法解决，而新的问题也会堆积如山，等待解决。
批判性思维是知识进步、社会救赎和地球生态健康的必要条件。 但仅有这一条件不足以实现这些崇高的目标。 我们需要建立一种持续的批判性思维传统，并辅以精神和道德品格的塑造。 我在本文中主张，批判性思维需要与灵性相结合——其本质是对造物主的信仰。 只有在理性智慧与精神智慧这种认识论结合的框架内，人类才能有望维持其文明以及支撑文明的地球生态。 这一观点可能会被怀疑论者斥为毫无根据。 但请思考我们从历史上关于文明兴衰所学到的教训。 批判性思维与灵性（理解为对理性与伦理价值的依附）通常与文明的创造和上升阶段相联系，而其衰落阶段则伴随着创造性思维的消失以及与普世道德和伦理价值的脱节。 众所周知，这两个阶段都跨越了很长的时间，使得衰退过程变得缓慢，在文明内部几乎难以察觉。
事实上，生活在衰落阶段的大多数伟大文明成员，并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失去了基于批判性思维的理性卓越，以及他们对粗暴、非理性权力和集体傲慢的道德自豪感。 这是因为伟大感和优越感在他们的集体意识中依然存在。 然而，事实上，这种感觉不再像文明创造和上升阶段那样，建立在健全的推理和典范的道德领导力之上。 相反，它建立在情感、意识形态或民族主义狂热以及虚假的自豪感之上。 由于缺乏理性和道德敏感性，衰落中的帝国或文明的权力中心，只擅长通过展示武力（军事或其他方式）来彰显其威力。 在衰落的帝国中，对政治和军事权力的追求凌驾于一切之上。 与此同时，这种帝国在道德和政治行为上的虚伪横行，无论是在与外国的交往中，还是在其自身社区内部。
杰弗里·萨克斯（Jeffrey Sach），这位知名但颇具争议的当代美国经济学家，曾多次谈到美国帝国及其欧洲盟友的衰落。 最近，他谈到了西方对其他世界体系长达500年统治的终结。 简而言之，他谈论的是西方文明的衰落。 他对这一主题的讨论是基于中国和印度等亚洲大国崛起的背景。 在萨克斯看来，我们今天活着的人，是美国帝国乃至更广泛的西方文明衰落的见证者。 如果我们能研究美国文明衰落的起源和特征，特别是研究其过去五十年（我们已将其确定为衰落期的一部分）的创造性思维和道德敏感性状况，那将是一项有趣的研究。 这项研究可以沿着我在前言中提出的论证思路进行。
导致批判性思维衰落的因素
总的来说，批评者们列举了导致创造性思维衰落的许多因素。 其中一些因素与现代教育趋势有关，这些趋势淡化了思维技能的教学。 首先，人们对逻辑和创造性思维等思维技能来源课程的教学关注度正在降低。 在传统的伊斯兰教育课程中，逻辑学（mantiq）的教学——本质上是思维的艺术——被赋予了极大的重要性。 但目前这门学科已不再教授，包括在许多冠以伊斯兰或穆斯林名称的大学和学院中也是如此。 这种剥夺学生获取思维提升概念工具的做法，与穆斯林哲学家法拉比（al-Farabi，公元870年–950年）在高等教育机构中希望看到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尤其是在致力于对自然科学家和社会科学家进行严谨和高级培训的机构中，他的愿望是正确的。 法拉比在伊斯兰历史上为这一目的编写了第一个综合教育课程，其中包含了逻辑学和语言学的教学。
其次，解决问题的艺术在学校和大学的学习中已不再像过去那样重要。 这种艺术有助于磨练思维技能并保持认知功能的健康。 当我在学校时，数学教会了我解决问题的艺术。 我解决了无数的数学问题。 在更高级的大学阶段，数学继续教我如何解决问题，但这些问题现在更多是复杂类型的。 我从数学教育中学到的宝贵经验是，事实上，我不仅是在获取解决数学问题的艺术，而是在获取解决各类一般问题的艺术。 从传统的数学教育中可以学到一种普遍的经验。 不幸的是，这种经验现在已经丢失了。 现在的数学考试与其说是测试学生解决问题的能力，不如说是测试他能否正确回答客观题。
第三，师生双方都缺乏反思和沉淀的高质量时间，这一点显而易见。 双方都被繁重的学术工作压得喘不过气，这不仅增加了心理压力，更让他们产生了一种知识匮乏的不安感。 有一种观点是正确的，即现有的学术和学习体系并未提供有利于深度思考和创造性思维的条件。
第四，过度依赖人工智能（AI）等教育工具。尽管AI为用户带来了一些益处，但人们越来越认识到它对个人的认知健康和发展是有害的。 AI也被认为是导致数字干扰的重要因素，批评者认为这会导致阅读理解能力和学习专注力的下降。 麻省理工学院今年6月发布的一项研究表明，使用ChatGPT与认知能力下降之间存在关联。 据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的八人研究团队称，ChatGPT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损害个人的认知功能，包括批判性思维，尤其是在年轻用户群体中。 他们将研究对象分为三组——OpenAI的ChatGPT用户、谷歌搜索引擎用户以及仅使用自然大脑的用户。研究发现，使用ChatGPT几个月的人大脑参与度最低，并且“在神经、语言和行为层面上的表现持续低于预期”。 这项研究发布之际，教育界正日益担忧AI助长了作弊行为。
这并非首个支持“AI辅助学习对学生教育质量有负面影响”这一观点的研究。 在瑞典，关于数字教育的利弊以及广泛使用AI辅助学习工具的争论已经持续多年。 该国进行的多项研究揭示了广泛的数字教育与学生学习能力下降之间的联系。 瑞典卡罗林斯卡学院是一所备受推崇的医学研究型大学，他们在回应国家教育数字化战略时表示：“有明确的科学证据表明，数字工具不仅没有增强，反而削弱了学生的学习效果。” 如果我们接受这一研究发现的逻辑，那么可以补充说，鉴于AI的生成式特性，其在数字教育中的快速应用只会加速学生学习能力的退化。
值得注意的是，瑞典是欧盟内互联网使用率仅次于丹麦的国家。然而就在八年前（2017年），政府还曾推出一项为期五年的学校数字化战略，旨在“为数字化创造更多机会，实现更高水平的数字素养（特别是在儿童、学生和年轻人方面），并促进知识发展以及技术获取的平等机会”。 但去年（2024年），政府宣布打算扭转年轻人“在课堂上保持数字连接机会过多”的局面。 政府正带头努力让学生重新平衡现实生活与TikTok短视频之间的关系。 正如瑞典社会事务与公共卫生大臣雅各布·福斯梅德（Jacob Forssmed）所言：“由于长时间在线，瑞典学生正遭受广泛的心理障碍，身体和智力能力也在下降。” 在我看来，过度数字化所导致的广泛障碍中，最大的受害者是年轻人批判性思维的健康发展。 如果任其发展，对社会造成的后果可能是毁灭性的。
瑞典关于什么是平衡的数字教育，以及AI在不断变化的教育技术格局中应处于何种地位和作用的全国性辩论，为世界其他地区提供了有益的经验。 该国于2009年左右首次启动了全面的数字教育政策，目标是用数字工具取代教科书，以推进数字素养。 2017年，随着一项为期五年（2017-2022年）的学校数字化政策的实施，其雄心进一步扩大，旨在成为数字教育的世界领导者。该政策在范围和强度上堪称革命性。 批评者称该政策为“过度数字化”。 政策实施后的研究显示，该政策对学生和青少年的生活产生了广泛的负面影响。 瑞典的教育数字化经验提出了一个根本性问题：如何在现实生活与虚拟空间的需求之间取得平衡。 预计在未来几年，这个问题将比过去任何教育技术问题都更让教育家、科学家和学者关注。
这一问题的核心是一个伦理问题：如何使用数字工具和AI技术，才能最大程度地保障个人用户的全面健康以及社区的福祉。 实践经验清楚地表明，它们在社会生活的许多领域中的实用性是不可否认的。 但同样真实的是，正如瑞典卡罗林斯卡学院充分记录的那样，它们被（误）用对个人用户，尤其是学生福祉所产生的累积负面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 数字工具和AI这种“双刃剑”的本质，提醒我们所有技术在本质上都是如此。 在更根本的层面上，我们被提醒应用知识本身也具有双刃剑的性质，这总结了伊斯兰教义中非常强调的知识伦理。
《古兰经》教导人们祈祷：“我的主啊，求你增加我的知识。”（رَبِّ زِدْنِي عِلْمًا） 先知穆罕默德 ﷺ 通过他两个相辅相成的祈祷，揭示了这一《古兰经》祈祷的精神：“噢，造物主！ 求你赐予我裨益的知识。”（اللَّهُمَّ إِنِّي أَسْأَلُكَ عِلْمًا نَافِعًا） “噢，造物主！我向你寻求庇护，免受无益知识的伤害。”（وَأَعُوذُ بِكَ مِنْ عِلْمٍ لَا يَنْفَعُ） 这一先知的祈祷传达了一个宝贵的信息：虽然所有知识在认识论上都是真实的，但只有当其使用和应用能对拥有者产生自我转化，使其成为更好的人，并对社区产生向好的转化（即我们所说的进步）时，它才是有益的。 但必须指出的是，如果真知识的使用和应用产生了相反的效果，损害了个人用户及其社区的福祉，那么它也可能变得无益。
伊斯兰的知识伦理以其全面性和详细的规范而闻名。 因此，它可以作为数字教育教师以及AI辅助教育技术工具的创造者和开发者有用的伦理指南来源。 然而，在伊斯兰视角下，除了伦理之外，数字教育和对AI进步的追求还应服务于人类存在的更高目标。 教育的首要双重更高目标是培养健康的批判性思维（这本身承认有不同的达成水平），以及塑造个人的精神道德品质。 前者是智力层面的，后者是精神层面的。 两者结合——智力与精神——定义了人性的本质。 对数字教育和AI的追求，本质上只是手段而非目的本身，不应让我们偏离教育的这一真正目的。 我认为，在教育中，正是这种智力与精神相结合的方法，才能帮助我们实现并保持一种健康的创造性思维文化。 因此，在本文的最后一部分，我想简要讨论创造性思维在智力和精神层面上的几个方面。
创造性思维的未来：智性与灵性的结合
根据一段先知圣训，世界末日不会到来，除非地球上再也没有一个人祈祷造物主的名号。 这段圣训中所预言的未来之日，正是世界失去其赖以生存的根基之日。 造物主在那一天会撤去支撑世界的支柱，原因很简单：当时遍布地球的人类认为，这些支柱对他们的生活已毫无用处。 事实上，他们抱持着一种错误的观点，认为支撑宇宙大厦的灵性形而上支柱并不存在，或者在他们所采纳的世界观中是毫无意义且多余的。 然而，当全人类都信奉这种谬论时，世界连一刻也无法维持，因为它违背了世界存在的内在逻辑，即《古兰经》中多处提到的“真理”（bi'l-haqq）。
从所引用的圣训可以推断，世界存在的意义在于人类对造物主的纪念。 换言之，对造物主的纪念或对他的信仰，是维系地球与天堂之间、作为尘世存在的人类与其造物主及主宰（Rabb）之间形而上联系的纽带，因此也是世界得以延续的原因。 如果没有这种维系，从形而上学的角度来看，作为人类家园的地球便不再有任何存在的正当理由。 本文认为，世界末日与人类对造物主信仰的消失之间，存在着一种“神秘的”因果关系。 当然，世界末日的终极形而上学原因是造物主终结世界的意志。 但他在宇宙和人类历史中选择了一个特定的时刻来终结它，而这个时刻唯有他自己知晓。 可以肯定的是，人类并不知道未来人类历史中那个确切的宇宙时刻，但他通过最后一位先知穆罕默德 ﷺ 向人类透露了他为何选择那一时刻的部分秘密。 圣训告诉我们，人类未来历史中的某种状况与这个问题的答案有关。 所指的人类状况，就是当每个人的心中完全没有对造物主的信仰之时。
根据伊斯兰因果论，事件的发生源于四种原因：即质料因、形式因、动力因和目的因。 关于世界末日，我们可以将这四种原因解释如下：质料因是物理秩序的彻底崩溃或瓦解；形式因是完全丧失了对造物主的纪念，我们将其解读为每个人心中对他信仰的缺失；动力因是天使撤离了作为宇宙无形支撑支柱的宇宙职能；目的因则是终结世界的神圣意志。 上述形式因意味着，世界末日时的人类状况促成了造物主对终结世界时间的抉择。 这仿佛是造物主在时间尽头对人类说：“既然你们每个人都不再信仰我，世界为何还要继续存在呢？” 毕竟，造物主创造地球，是为了让它成为宇宙中人类履行其代治者（单数：khalifah）职责的地方。
圣训暗示，有利于世界持续存在的全球人类状况，是一种可以被描述为持续灵性的状态。 但《古兰经》式的灵性本质上是智性的。 在《古兰经》中，灵性与智性是密不可分的。 两者被视为相辅相成。 智性的核心要素是批判性思维。 《古兰经》将批判性思维（阿拉伯语为 ta'aqqul 和 tafakkur）视为灵性与理性真理繁荣的前提。 它特别关注那种能够培养具备批判性思维能力和灵性道德品质的个人的教育。 正是针对这样的人，我们谈论智性与灵性的结合，其核心是对造物主的纪念（念词'Llah）。 这种结合反映在人与造物主互联互通的各个层面。 这种神圣结合所产生的文明成果，就是宗教所称的真正的人类规范。
结论
既然思维能力是人类物种的定义，且根据刚才解释的真正人类规范的理念，并非任何一种思维能力都能维持该物种的存在。 所引用的圣训支持这一论点，因为时间尽头的人类虽然仍是会思考的生物，但仅凭这种思维特征却无法维持世界的存在。 相反，所需要的思维方式正是那种能引导人类意识到自己是“神圣形象”的存在，能够全面且完整地反映造物主的属性和尊名，并作为造物主的代表（khalifah）在地球上肩负文明使命的思维。
这种文明需求对伊斯兰大学及其他高等教育机构构成了严峻挑战，尤其是在这个混乱的当代世界。 马来西亚国际伊斯兰大学目前正以“认主学认识论”（Tawhidic Epistemology）作为其机构愿景，以“穆斯林共同体的卓越”（khayrun 穆斯林共同体）作为其教育使命，并将这些定位为应对这一挑战的战略举措。 这些战略举措的一个关键要素是在其教育课程中重振创造性思维，并追求以《古兰经》智慧哲学为指导的人工智能发展。 Wa bi'Llah al-tawfik wa'l-hidayah wa bihi nasta'in（唯有依靠安拉方能获得成功与指引，我们唯有向他求助）。
奥斯曼·巴卡尔（Osman Bakar）教授目前担任马来西亚国际伊斯兰大学校长、认识论与文明研究及复兴安萨里教席，同时也是马来亚大学科学哲学荣誉退休教授。
人工智能会削弱批判性思维吗？伊斯兰视角下的AI教育危机
穆斯林教育 • malik 发表了文章 • 0 个评论 • 65 次浏览 • 2026-07-19 22:08
转载翻译
原文出处：https://themuslim500.com/2025-edition/guest-contributions-2025/artificial-intelligence-and-the-future-of-creative-thinking-a-reflection-from-islamic-perspective/
原文标题：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The Future Of Creative Thinking: A Reflection From Islamic Perspective - The Muslim 500
作者简介：The Muslim 500 是 Royal Islamic Strategic Studies Centre 发布的年度穆斯林人物与思想平台，刊载伊斯兰思想、公共议题和学术贡献。
副标题：从 ChatGPT 到课堂学习，技术便利正在考验人的创造力、判断力和灵性责任
摘要：穆斯林500强（The Muslim 500）刊文从伊斯兰视角反思人工智能与创造性思维的未来。文章提醒，AI 能提高效率，但也可能削弱学生和社会的批判性思维、原创表达和深度判断。伊斯兰教育需要把技术能力与灵性伦理、责任意识和人类创造力结合起来。
人工智能与创造性思维的未来：伊斯兰视角的反思
奥斯曼·巴卡尔（Osman Bakar），博士
引言
在过去的五十年里，我们经常听到学术界对高校学生创造性思维能力下降的担忧。 对此问题的批评声音正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亮，这表明这种衰退是一个渐进的过程。 事实上，人们观察到这种衰退跨越了代际，这意味着其成因和影响是累积性的。 包括笔者在内的批评者所观察到的普遍趋势是，思维正从深度的批判性转向浅薄的表面化。 批评的矛头现在直指教育系统，该系统被广泛视为这种教学“恶性循环”的延续者。 每一代的教师和学生似乎都比上一代更缺乏批判性思维的视角！
当思维质量的渐进式衰退在教育系统中根深蒂固，且又缺乏明确的应对方案来遏制它时，这就非常令人担忧了。 真正的恐惧在于，该系统最终会退化，要么培养出更多缺乏批判性思维的平庸毕业生，要么更糟，培养出思维能力更低下的毕业生，如果这类群体被大量生产出来，后果将不堪设想。 智慧告诉我们，如果要恢复真正的人类文明，就必须遏制全球范围内深度和批判性思维的渐进式衰退。 这种高质量思维的缺失，甚至消失，尤其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可能会给一个社会带来文明的毁灭。 如果我们要称这种降级的成就为文明的话，它会导致任何社会退化到更低水平的文明成就。 社会退化的发生是因为，如果批判性思维在教育课程中没有被赋予有意义且定义明确的认识论和教学角色，那么世界上许多现存的问题就无法解决，而新的问题也会堆积如山，等待解决。
批判性思维是知识进步、社会救赎和地球生态健康的必要条件。 但仅有这一条件不足以实现这些崇高的目标。 我们需要建立一种持续的批判性思维传统，并辅以精神和道德品格的塑造。 我在本文中主张，批判性思维需要与灵性相结合——其本质是对造物主的信仰。 只有在理性智慧与精神智慧这种认识论结合的框架内，人类才能有望维持其文明以及支撑文明的地球生态。 这一观点可能会被怀疑论者斥为毫无根据。 但请思考我们从历史上关于文明兴衰所学到的教训。 批判性思维与灵性（理解为对理性与伦理价值的依附）通常与文明的创造和上升阶段相联系，而其衰落阶段则伴随着创造性思维的消失以及与普世道德和伦理价值的脱节。 众所周知，这两个阶段都跨越了很长的时间，使得衰退过程变得缓慢，在文明内部几乎难以察觉。
事实上，生活在衰落阶段的大多数伟大文明成员，并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失去了基于批判性思维的理性卓越，以及他们对粗暴、非理性权力和集体傲慢的道德自豪感。 这是因为伟大感和优越感在他们的集体意识中依然存在。 然而，事实上，这种感觉不再像文明创造和上升阶段那样，建立在健全的推理和典范的道德领导力之上。 相反，它建立在情感、意识形态或民族主义狂热以及虚假的自豪感之上。 由于缺乏理性和道德敏感性，衰落中的帝国或文明的权力中心，只擅长通过展示武力（军事或其他方式）来彰显其威力。 在衰落的帝国中，对政治和军事权力的追求凌驾于一切之上。 与此同时，这种帝国在道德和政治行为上的虚伪横行，无论是在与外国的交往中，还是在其自身社区内部。
杰弗里·萨克斯（Jeffrey Sach），这位知名但颇具争议的当代美国经济学家，曾多次谈到美国帝国及其欧洲盟友的衰落。 最近，他谈到了西方对其他世界体系长达500年统治的终结。 简而言之，他谈论的是西方文明的衰落。 他对这一主题的讨论是基于中国和印度等亚洲大国崛起的背景。 在萨克斯看来，我们今天活着的人，是美国帝国乃至更广泛的西方文明衰落的见证者。 如果我们能研究美国文明衰落的起源和特征，特别是研究其过去五十年（我们已将其确定为衰落期的一部分）的创造性思维和道德敏感性状况，那将是一项有趣的研究。 这项研究可以沿着我在前言中提出的论证思路进行。
导致批判性思维衰落的因素
总的来说，批评者们列举了导致创造性思维衰落的许多因素。 其中一些因素与现代教育趋势有关，这些趋势淡化了思维技能的教学。 首先，人们对逻辑和创造性思维等思维技能来源课程的教学关注度正在降低。 在传统的伊斯兰教育课程中，逻辑学（mantiq）的教学——本质上是思维的艺术——被赋予了极大的重要性。 但目前这门学科已不再教授，包括在许多冠以伊斯兰或穆斯林名称的大学和学院中也是如此。 这种剥夺学生获取思维提升概念工具的做法，与穆斯林哲学家法拉比（al-Farabi，公元870年–950年）在高等教育机构中希望看到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尤其是在致力于对自然科学家和社会科学家进行严谨和高级培训的机构中，他的愿望是正确的。 法拉比在伊斯兰历史上为这一目的编写了第一个综合教育课程，其中包含了逻辑学和语言学的教学。
其次，解决问题的艺术在学校和大学的学习中已不再像过去那样重要。 这种艺术有助于磨练思维技能并保持认知功能的健康。 当我在学校时，数学教会了我解决问题的艺术。 我解决了无数的数学问题。 在更高级的大学阶段，数学继续教我如何解决问题，但这些问题现在更多是复杂类型的。 我从数学教育中学到的宝贵经验是，事实上，我不仅是在获取解决数学问题的艺术，而是在获取解决各类一般问题的艺术。 从传统的数学教育中可以学到一种普遍的经验。 不幸的是，这种经验现在已经丢失了。 现在的数学考试与其说是测试学生解决问题的能力，不如说是测试他能否正确回答客观题。
第三，师生双方都缺乏反思和沉淀的高质量时间，这一点显而易见。 双方都被繁重的学术工作压得喘不过气，这不仅增加了心理压力，更让他们产生了一种知识匮乏的不安感。 有一种观点是正确的，即现有的学术和学习体系并未提供有利于深度思考和创造性思维的条件。
第四，过度依赖人工智能（AI）等教育工具。尽管AI为用户带来了一些益处，但人们越来越认识到它对个人的认知健康和发展是有害的。 AI也被认为是导致数字干扰的重要因素，批评者认为这会导致阅读理解能力和学习专注力的下降。 麻省理工学院今年6月发布的一项研究表明，使用ChatGPT与认知能力下降之间存在关联。 据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的八人研究团队称，ChatGPT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损害个人的认知功能，包括批判性思维，尤其是在年轻用户群体中。 他们将研究对象分为三组——OpenAI的ChatGPT用户、谷歌搜索引擎用户以及仅使用自然大脑的用户。研究发现，使用ChatGPT几个月的人大脑参与度最低，并且“在神经、语言和行为层面上的表现持续低于预期”。 这项研究发布之际，教育界正日益担忧AI助长了作弊行为。
这并非首个支持“AI辅助学习对学生教育质量有负面影响”这一观点的研究。 在瑞典，关于数字教育的利弊以及广泛使用AI辅助学习工具的争论已经持续多年。 该国进行的多项研究揭示了广泛的数字教育与学生学习能力下降之间的联系。 瑞典卡罗林斯卡学院是一所备受推崇的医学研究型大学，他们在回应国家教育数字化战略时表示：“有明确的科学证据表明，数字工具不仅没有增强，反而削弱了学生的学习效果。” 如果我们接受这一研究发现的逻辑，那么可以补充说，鉴于AI的生成式特性，其在数字教育中的快速应用只会加速学生学习能力的退化。
值得注意的是，瑞典是欧盟内互联网使用率仅次于丹麦的国家。然而就在八年前（2017年），政府还曾推出一项为期五年的学校数字化战略，旨在“为数字化创造更多机会，实现更高水平的数字素养（特别是在儿童、学生和年轻人方面），并促进知识发展以及技术获取的平等机会”。 但去年（2024年），政府宣布打算扭转年轻人“在课堂上保持数字连接机会过多”的局面。 政府正带头努力让学生重新平衡现实生活与TikTok短视频之间的关系。 正如瑞典社会事务与公共卫生大臣雅各布·福斯梅德（Jacob Forssmed）所言：“由于长时间在线，瑞典学生正遭受广泛的心理障碍，身体和智力能力也在下降。” 在我看来，过度数字化所导致的广泛障碍中，最大的受害者是年轻人批判性思维的健康发展。 如果任其发展，对社会造成的后果可能是毁灭性的。
瑞典关于什么是平衡的数字教育，以及AI在不断变化的教育技术格局中应处于何种地位和作用的全国性辩论，为世界其他地区提供了有益的经验。 该国于2009年左右首次启动了全面的数字教育政策，目标是用数字工具取代教科书，以推进数字素养。 2017年，随着一项为期五年（2017-2022年）的学校数字化政策的实施，其雄心进一步扩大，旨在成为数字教育的世界领导者。该政策在范围和强度上堪称革命性。 批评者称该政策为“过度数字化”。 政策实施后的研究显示，该政策对学生和青少年的生活产生了广泛的负面影响。 瑞典的教育数字化经验提出了一个根本性问题：如何在现实生活与虚拟空间的需求之间取得平衡。 预计在未来几年，这个问题将比过去任何教育技术问题都更让教育家、科学家和学者关注。
这一问题的核心是一个伦理问题：如何使用数字工具和AI技术，才能最大程度地保障个人用户的全面健康以及社区的福祉。 实践经验清楚地表明，它们在社会生活的许多领域中的实用性是不可否认的。 但同样真实的是，正如瑞典卡罗林斯卡学院充分记录的那样，它们被（误）用对个人用户，尤其是学生福祉所产生的累积负面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 数字工具和AI这种“双刃剑”的本质，提醒我们所有技术在本质上都是如此。 在更根本的层面上，我们被提醒应用知识本身也具有双刃剑的性质，这总结了伊斯兰教义中非常强调的知识伦理。
《古兰经》教导人们祈祷：“我的主啊，求你增加我的知识。”（رَبِّ زِدْنِي عِلْمًا） 先知穆罕默德 ﷺ 通过他两个相辅相成的祈祷，揭示了这一《古兰经》祈祷的精神：“噢，造物主！ 求你赐予我裨益的知识。”（اللَّهُمَّ إِنِّي أَسْأَلُكَ عِلْمًا نَافِعًا） “噢，造物主！我向你寻求庇护，免受无益知识的伤害。”（وَأَعُوذُ بِكَ مِنْ عِلْمٍ لَا يَنْفَعُ） 这一先知的祈祷传达了一个宝贵的信息：虽然所有知识在认识论上都是真实的，但只有当其使用和应用能对拥有者产生自我转化，使其成为更好的人，并对社区产生向好的转化（即我们所说的进步）时，它才是有益的。 但必须指出的是，如果真知识的使用和应用产生了相反的效果，损害了个人用户及其社区的福祉，那么它也可能变得无益。
伊斯兰的知识伦理以其全面性和详细的规范而闻名。 因此，它可以作为数字教育教师以及AI辅助教育技术工具的创造者和开发者有用的伦理指南来源。 然而，在伊斯兰视角下，除了伦理之外，数字教育和对AI进步的追求还应服务于人类存在的更高目标。 教育的首要双重更高目标是培养健康的批判性思维（这本身承认有不同的达成水平），以及塑造个人的精神道德品质。 前者是智力层面的，后者是精神层面的。 两者结合——智力与精神——定义了人性的本质。 对数字教育和AI的追求，本质上只是手段而非目的本身，不应让我们偏离教育的这一真正目的。 我认为，在教育中，正是这种智力与精神相结合的方法，才能帮助我们实现并保持一种健康的创造性思维文化。 因此，在本文的最后一部分，我想简要讨论创造性思维在智力和精神层面上的几个方面。
创造性思维的未来：智性与灵性的结合
根据一段先知圣训，世界末日不会到来，除非地球上再也没有一个人祈祷造物主的名号。 这段圣训中所预言的未来之日，正是世界失去其赖以生存的根基之日。 造物主在那一天会撤去支撑世界的支柱，原因很简单：当时遍布地球的人类认为，这些支柱对他们的生活已毫无用处。 事实上，他们抱持着一种错误的观点，认为支撑宇宙大厦的灵性形而上支柱并不存在，或者在他们所采纳的世界观中是毫无意义且多余的。 然而，当全人类都信奉这种谬论时，世界连一刻也无法维持，因为它违背了世界存在的内在逻辑，即《古兰经》中多处提到的“真理”（bi'l-haqq）。
从所引用的圣训可以推断，世界存在的意义在于人类对造物主的纪念。 换言之，对造物主的纪念或对他的信仰，是维系地球与天堂之间、作为尘世存在的人类与其造物主及主宰（Rabb）之间形而上联系的纽带，因此也是世界得以延续的原因。 如果没有这种维系，从形而上学的角度来看，作为人类家园的地球便不再有任何存在的正当理由。 本文认为，世界末日与人类对造物主信仰的消失之间，存在着一种“神秘的”因果关系。 当然，世界末日的终极形而上学原因是造物主终结世界的意志。 但他在宇宙和人类历史中选择了一个特定的时刻来终结它，而这个时刻唯有他自己知晓。 可以肯定的是，人类并不知道未来人类历史中那个确切的宇宙时刻，但他通过最后一位先知穆罕默德 ﷺ 向人类透露了他为何选择那一时刻的部分秘密。 圣训告诉我们，人类未来历史中的某种状况与这个问题的答案有关。 所指的人类状况，就是当每个人的心中完全没有对造物主的信仰之时。
根据伊斯兰因果论，事件的发生源于四种原因：即质料因、形式因、动力因和目的因。 关于世界末日，我们可以将这四种原因解释如下：质料因是物理秩序的彻底崩溃或瓦解；形式因是完全丧失了对造物主的纪念，我们将其解读为每个人心中对他信仰的缺失；动力因是天使撤离了作为宇宙无形支撑支柱的宇宙职能；目的因则是终结世界的神圣意志。 上述形式因意味着，世界末日时的人类状况促成了造物主对终结世界时间的抉择。 这仿佛是造物主在时间尽头对人类说：“既然你们每个人都不再信仰我，世界为何还要继续存在呢？” 毕竟，造物主创造地球，是为了让它成为宇宙中人类履行其代治者（单数：khalifah）职责的地方。
圣训暗示，有利于世界持续存在的全球人类状况，是一种可以被描述为持续灵性的状态。 但《古兰经》式的灵性本质上是智性的。 在《古兰经》中，灵性与智性是密不可分的。 两者被视为相辅相成。 智性的核心要素是批判性思维。 《古兰经》将批判性思维（阿拉伯语为 ta'aqqul 和 tafakkur）视为灵性与理性真理繁荣的前提。 它特别关注那种能够培养具备批判性思维能力和灵性道德品质的个人的教育。 正是针对这样的人，我们谈论智性与灵性的结合，其核心是对造物主的纪念（念词'Llah）。 这种结合反映在人与造物主互联互通的各个层面。 这种神圣结合所产生的文明成果，就是宗教所称的真正的人类规范。
结论
既然思维能力是人类物种的定义，且根据刚才解释的真正人类规范的理念，并非任何一种思维能力都能维持该物种的存在。 所引用的圣训支持这一论点，因为时间尽头的人类虽然仍是会思考的生物，但仅凭这种思维特征却无法维持世界的存在。 相反，所需要的思维方式正是那种能引导人类意识到自己是“神圣形象”的存在，能够全面且完整地反映造物主的属性和尊名，并作为造物主的代表（khalifah）在地球上肩负文明使命的思维。
这种文明需求对伊斯兰大学及其他高等教育机构构成了严峻挑战，尤其是在这个混乱的当代世界。 马来西亚国际伊斯兰大学目前正以“认主学认识论”（Tawhidic Epistemology）作为其机构愿景，以“穆斯林共同体的卓越”（khayrun 穆斯林共同体）作为其教育使命，并将这些定位为应对这一挑战的战略举措。 这些战略举措的一个关键要素是在其教育课程中重振创造性思维，并追求以《古兰经》智慧哲学为指导的人工智能发展。 Wa bi'Llah al-tawfik wa'l-hidayah wa bihi nasta'in（唯有依靠安拉方能获得成功与指引，我们唯有向他求助）。
奥斯曼·巴卡尔（Osman Bakar）教授目前担任马来西亚国际伊斯兰大学校长、认识论与文明研究及复兴安萨里教席，同时也是马来亚大学科学哲学荣誉退休教授。 查看全部
原文出处：https://themuslim500.com/2025-edition/guest-contributions-2025/artificial-intelligence-and-the-future-of-creative-thinking-a-reflection-from-islamic-perspective/
原文标题：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The Future Of Creative Thinking: A Reflection From Islamic Perspective - The Muslim 500
作者简介：The Muslim 500 是 Royal Islamic Strategic Studies Centre 发布的年度穆斯林人物与思想平台，刊载伊斯兰思想、公共议题和学术贡献。
副标题：从 ChatGPT 到课堂学习，技术便利正在考验人的创造力、判断力和灵性责任
摘要：穆斯林500强（The Muslim 500）刊文从伊斯兰视角反思人工智能与创造性思维的未来。文章提醒，AI 能提高效率，但也可能削弱学生和社会的批判性思维、原创表达和深度判断。伊斯兰教育需要把技术能力与灵性伦理、责任意识和人类创造力结合起来。
人工智能与创造性思维的未来：伊斯兰视角的反思
奥斯曼·巴卡尔（Osman Bakar），博士
引言
在过去的五十年里，我们经常听到学术界对高校学生创造性思维能力下降的担忧。 对此问题的批评声音正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亮，这表明这种衰退是一个渐进的过程。 事实上，人们观察到这种衰退跨越了代际，这意味着其成因和影响是累积性的。 包括笔者在内的批评者所观察到的普遍趋势是，思维正从深度的批判性转向浅薄的表面化。 批评的矛头现在直指教育系统，该系统被广泛视为这种教学“恶性循环”的延续者。 每一代的教师和学生似乎都比上一代更缺乏批判性思维的视角！
当思维质量的渐进式衰退在教育系统中根深蒂固，且又缺乏明确的应对方案来遏制它时，这就非常令人担忧了。 真正的恐惧在于，该系统最终会退化，要么培养出更多缺乏批判性思维的平庸毕业生，要么更糟，培养出思维能力更低下的毕业生，如果这类群体被大量生产出来，后果将不堪设想。 智慧告诉我们，如果要恢复真正的人类文明，就必须遏制全球范围内深度和批判性思维的渐进式衰退。 这种高质量思维的缺失，甚至消失，尤其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可能会给一个社会带来文明的毁灭。 如果我们要称这种降级的成就为文明的话，它会导致任何社会退化到更低水平的文明成就。 社会退化的发生是因为，如果批判性思维在教育课程中没有被赋予有意义且定义明确的认识论和教学角色，那么世界上许多现存的问题就无法解决，而新的问题也会堆积如山，等待解决。
批判性思维是知识进步、社会救赎和地球生态健康的必要条件。 但仅有这一条件不足以实现这些崇高的目标。 我们需要建立一种持续的批判性思维传统，并辅以精神和道德品格的塑造。 我在本文中主张，批判性思维需要与灵性相结合——其本质是对造物主的信仰。 只有在理性智慧与精神智慧这种认识论结合的框架内，人类才能有望维持其文明以及支撑文明的地球生态。 这一观点可能会被怀疑论者斥为毫无根据。 但请思考我们从历史上关于文明兴衰所学到的教训。 批判性思维与灵性（理解为对理性与伦理价值的依附）通常与文明的创造和上升阶段相联系，而其衰落阶段则伴随着创造性思维的消失以及与普世道德和伦理价值的脱节。 众所周知，这两个阶段都跨越了很长的时间，使得衰退过程变得缓慢，在文明内部几乎难以察觉。
事实上，生活在衰落阶段的大多数伟大文明成员，并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失去了基于批判性思维的理性卓越，以及他们对粗暴、非理性权力和集体傲慢的道德自豪感。 这是因为伟大感和优越感在他们的集体意识中依然存在。 然而，事实上，这种感觉不再像文明创造和上升阶段那样，建立在健全的推理和典范的道德领导力之上。 相反，它建立在情感、意识形态或民族主义狂热以及虚假的自豪感之上。 由于缺乏理性和道德敏感性，衰落中的帝国或文明的权力中心，只擅长通过展示武力（军事或其他方式）来彰显其威力。 在衰落的帝国中，对政治和军事权力的追求凌驾于一切之上。 与此同时，这种帝国在道德和政治行为上的虚伪横行，无论是在与外国的交往中，还是在其自身社区内部。
杰弗里·萨克斯（Jeffrey Sach），这位知名但颇具争议的当代美国经济学家，曾多次谈到美国帝国及其欧洲盟友的衰落。 最近，他谈到了西方对其他世界体系长达500年统治的终结。 简而言之，他谈论的是西方文明的衰落。 他对这一主题的讨论是基于中国和印度等亚洲大国崛起的背景。 在萨克斯看来，我们今天活着的人，是美国帝国乃至更广泛的西方文明衰落的见证者。 如果我们能研究美国文明衰落的起源和特征，特别是研究其过去五十年（我们已将其确定为衰落期的一部分）的创造性思维和道德敏感性状况，那将是一项有趣的研究。 这项研究可以沿着我在前言中提出的论证思路进行。
导致批判性思维衰落的因素
总的来说，批评者们列举了导致创造性思维衰落的许多因素。 其中一些因素与现代教育趋势有关，这些趋势淡化了思维技能的教学。 首先，人们对逻辑和创造性思维等思维技能来源课程的教学关注度正在降低。 在传统的伊斯兰教育课程中，逻辑学（mantiq）的教学——本质上是思维的艺术——被赋予了极大的重要性。 但目前这门学科已不再教授，包括在许多冠以伊斯兰或穆斯林名称的大学和学院中也是如此。 这种剥夺学生获取思维提升概念工具的做法，与穆斯林哲学家法拉比（al-Farabi，公元870年–950年）在高等教育机构中希望看到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尤其是在致力于对自然科学家和社会科学家进行严谨和高级培训的机构中，他的愿望是正确的。 法拉比在伊斯兰历史上为这一目的编写了第一个综合教育课程，其中包含了逻辑学和语言学的教学。
其次，解决问题的艺术在学校和大学的学习中已不再像过去那样重要。 这种艺术有助于磨练思维技能并保持认知功能的健康。 当我在学校时，数学教会了我解决问题的艺术。 我解决了无数的数学问题。 在更高级的大学阶段，数学继续教我如何解决问题，但这些问题现在更多是复杂类型的。 我从数学教育中学到的宝贵经验是，事实上，我不仅是在获取解决数学问题的艺术，而是在获取解决各类一般问题的艺术。 从传统的数学教育中可以学到一种普遍的经验。 不幸的是，这种经验现在已经丢失了。 现在的数学考试与其说是测试学生解决问题的能力，不如说是测试他能否正确回答客观题。
第三，师生双方都缺乏反思和沉淀的高质量时间，这一点显而易见。 双方都被繁重的学术工作压得喘不过气，这不仅增加了心理压力，更让他们产生了一种知识匮乏的不安感。 有一种观点是正确的，即现有的学术和学习体系并未提供有利于深度思考和创造性思维的条件。
第四，过度依赖人工智能（AI）等教育工具。尽管AI为用户带来了一些益处，但人们越来越认识到它对个人的认知健康和发展是有害的。 AI也被认为是导致数字干扰的重要因素，批评者认为这会导致阅读理解能力和学习专注力的下降。 麻省理工学院今年6月发布的一项研究表明，使用ChatGPT与认知能力下降之间存在关联。 据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的八人研究团队称，ChatGPT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损害个人的认知功能，包括批判性思维，尤其是在年轻用户群体中。 他们将研究对象分为三组——OpenAI的ChatGPT用户、谷歌搜索引擎用户以及仅使用自然大脑的用户。研究发现，使用ChatGPT几个月的人大脑参与度最低，并且“在神经、语言和行为层面上的表现持续低于预期”。 这项研究发布之际，教育界正日益担忧AI助长了作弊行为。
这并非首个支持“AI辅助学习对学生教育质量有负面影响”这一观点的研究。 在瑞典，关于数字教育的利弊以及广泛使用AI辅助学习工具的争论已经持续多年。 该国进行的多项研究揭示了广泛的数字教育与学生学习能力下降之间的联系。 瑞典卡罗林斯卡学院是一所备受推崇的医学研究型大学，他们在回应国家教育数字化战略时表示：“有明确的科学证据表明，数字工具不仅没有增强，反而削弱了学生的学习效果。” 如果我们接受这一研究发现的逻辑，那么可以补充说，鉴于AI的生成式特性，其在数字教育中的快速应用只会加速学生学习能力的退化。
值得注意的是，瑞典是欧盟内互联网使用率仅次于丹麦的国家。然而就在八年前（2017年），政府还曾推出一项为期五年的学校数字化战略，旨在“为数字化创造更多机会，实现更高水平的数字素养（特别是在儿童、学生和年轻人方面），并促进知识发展以及技术获取的平等机会”。 但去年（2024年），政府宣布打算扭转年轻人“在课堂上保持数字连接机会过多”的局面。 政府正带头努力让学生重新平衡现实生活与TikTok短视频之间的关系。 正如瑞典社会事务与公共卫生大臣雅各布·福斯梅德（Jacob Forssmed）所言：“由于长时间在线，瑞典学生正遭受广泛的心理障碍，身体和智力能力也在下降。” 在我看来，过度数字化所导致的广泛障碍中，最大的受害者是年轻人批判性思维的健康发展。 如果任其发展，对社会造成的后果可能是毁灭性的。
瑞典关于什么是平衡的数字教育，以及AI在不断变化的教育技术格局中应处于何种地位和作用的全国性辩论，为世界其他地区提供了有益的经验。 该国于2009年左右首次启动了全面的数字教育政策，目标是用数字工具取代教科书，以推进数字素养。 2017年，随着一项为期五年（2017-2022年）的学校数字化政策的实施，其雄心进一步扩大，旨在成为数字教育的世界领导者。该政策在范围和强度上堪称革命性。 批评者称该政策为“过度数字化”。 政策实施后的研究显示，该政策对学生和青少年的生活产生了广泛的负面影响。 瑞典的教育数字化经验提出了一个根本性问题：如何在现实生活与虚拟空间的需求之间取得平衡。 预计在未来几年，这个问题将比过去任何教育技术问题都更让教育家、科学家和学者关注。
这一问题的核心是一个伦理问题：如何使用数字工具和AI技术，才能最大程度地保障个人用户的全面健康以及社区的福祉。 实践经验清楚地表明，它们在社会生活的许多领域中的实用性是不可否认的。 但同样真实的是，正如瑞典卡罗林斯卡学院充分记录的那样，它们被（误）用对个人用户，尤其是学生福祉所产生的累积负面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 数字工具和AI这种“双刃剑”的本质，提醒我们所有技术在本质上都是如此。 在更根本的层面上，我们被提醒应用知识本身也具有双刃剑的性质，这总结了伊斯兰教义中非常强调的知识伦理。
《古兰经》教导人们祈祷：“我的主啊，求你增加我的知识。”（رَبِّ زِدْنِي عِلْمًا） 先知穆罕默德 ﷺ 通过他两个相辅相成的祈祷，揭示了这一《古兰经》祈祷的精神：“噢，造物主！ 求你赐予我裨益的知识。”（اللَّهُمَّ إِنِّي أَسْأَلُكَ عِلْمًا نَافِعًا） “噢，造物主！我向你寻求庇护，免受无益知识的伤害。”（وَأَعُوذُ بِكَ مِنْ عِلْمٍ لَا يَنْفَعُ） 这一先知的祈祷传达了一个宝贵的信息：虽然所有知识在认识论上都是真实的，但只有当其使用和应用能对拥有者产生自我转化，使其成为更好的人，并对社区产生向好的转化（即我们所说的进步）时，它才是有益的。 但必须指出的是，如果真知识的使用和应用产生了相反的效果，损害了个人用户及其社区的福祉，那么它也可能变得无益。
伊斯兰的知识伦理以其全面性和详细的规范而闻名。 因此，它可以作为数字教育教师以及AI辅助教育技术工具的创造者和开发者有用的伦理指南来源。 然而，在伊斯兰视角下，除了伦理之外，数字教育和对AI进步的追求还应服务于人类存在的更高目标。 教育的首要双重更高目标是培养健康的批判性思维（这本身承认有不同的达成水平），以及塑造个人的精神道德品质。 前者是智力层面的，后者是精神层面的。 两者结合——智力与精神——定义了人性的本质。 对数字教育和AI的追求，本质上只是手段而非目的本身，不应让我们偏离教育的这一真正目的。 我认为，在教育中，正是这种智力与精神相结合的方法，才能帮助我们实现并保持一种健康的创造性思维文化。 因此，在本文的最后一部分，我想简要讨论创造性思维在智力和精神层面上的几个方面。
创造性思维的未来：智性与灵性的结合
根据一段先知圣训，世界末日不会到来，除非地球上再也没有一个人祈祷造物主的名号。 这段圣训中所预言的未来之日，正是世界失去其赖以生存的根基之日。 造物主在那一天会撤去支撑世界的支柱，原因很简单：当时遍布地球的人类认为，这些支柱对他们的生活已毫无用处。 事实上，他们抱持着一种错误的观点，认为支撑宇宙大厦的灵性形而上支柱并不存在，或者在他们所采纳的世界观中是毫无意义且多余的。 然而，当全人类都信奉这种谬论时，世界连一刻也无法维持，因为它违背了世界存在的内在逻辑，即《古兰经》中多处提到的“真理”（bi'l-haqq）。
从所引用的圣训可以推断，世界存在的意义在于人类对造物主的纪念。 换言之，对造物主的纪念或对他的信仰，是维系地球与天堂之间、作为尘世存在的人类与其造物主及主宰（Rabb）之间形而上联系的纽带，因此也是世界得以延续的原因。 如果没有这种维系，从形而上学的角度来看，作为人类家园的地球便不再有任何存在的正当理由。 本文认为，世界末日与人类对造物主信仰的消失之间，存在着一种“神秘的”因果关系。 当然，世界末日的终极形而上学原因是造物主终结世界的意志。 但他在宇宙和人类历史中选择了一个特定的时刻来终结它，而这个时刻唯有他自己知晓。 可以肯定的是，人类并不知道未来人类历史中那个确切的宇宙时刻，但他通过最后一位先知穆罕默德 ﷺ 向人类透露了他为何选择那一时刻的部分秘密。 圣训告诉我们，人类未来历史中的某种状况与这个问题的答案有关。 所指的人类状况，就是当每个人的心中完全没有对造物主的信仰之时。
根据伊斯兰因果论，事件的发生源于四种原因：即质料因、形式因、动力因和目的因。 关于世界末日，我们可以将这四种原因解释如下：质料因是物理秩序的彻底崩溃或瓦解；形式因是完全丧失了对造物主的纪念，我们将其解读为每个人心中对他信仰的缺失；动力因是天使撤离了作为宇宙无形支撑支柱的宇宙职能；目的因则是终结世界的神圣意志。 上述形式因意味着，世界末日时的人类状况促成了造物主对终结世界时间的抉择。 这仿佛是造物主在时间尽头对人类说：“既然你们每个人都不再信仰我，世界为何还要继续存在呢？” 毕竟，造物主创造地球，是为了让它成为宇宙中人类履行其代治者（单数：khalifah）职责的地方。
圣训暗示，有利于世界持续存在的全球人类状况，是一种可以被描述为持续灵性的状态。 但《古兰经》式的灵性本质上是智性的。 在《古兰经》中，灵性与智性是密不可分的。 两者被视为相辅相成。 智性的核心要素是批判性思维。 《古兰经》将批判性思维（阿拉伯语为 ta'aqqul 和 tafakkur）视为灵性与理性真理繁荣的前提。 它特别关注那种能够培养具备批判性思维能力和灵性道德品质的个人的教育。 正是针对这样的人，我们谈论智性与灵性的结合，其核心是对造物主的纪念（念词'Llah）。 这种结合反映在人与造物主互联互通的各个层面。 这种神圣结合所产生的文明成果，就是宗教所称的真正的人类规范。
结论
既然思维能力是人类物种的定义，且根据刚才解释的真正人类规范的理念，并非任何一种思维能力都能维持该物种的存在。 所引用的圣训支持这一论点，因为时间尽头的人类虽然仍是会思考的生物，但仅凭这种思维特征却无法维持世界的存在。 相反，所需要的思维方式正是那种能引导人类意识到自己是“神圣形象”的存在，能够全面且完整地反映造物主的属性和尊名，并作为造物主的代表（khalifah）在地球上肩负文明使命的思维。
这种文明需求对伊斯兰大学及其他高等教育机构构成了严峻挑战，尤其是在这个混乱的当代世界。 马来西亚国际伊斯兰大学目前正以“认主学认识论”（Tawhidic Epistemology）作为其机构愿景，以“穆斯林共同体的卓越”（khayrun 穆斯林共同体）作为其教育使命，并将这些定位为应对这一挑战的战略举措。 这些战略举措的一个关键要素是在其教育课程中重振创造性思维，并追求以《古兰经》智慧哲学为指导的人工智能发展。 Wa bi'Llah al-tawfik wa'l-hidayah wa bihi nasta'in（唯有依靠安拉方能获得成功与指引，我们唯有向他求助）。
奥斯曼·巴卡尔（Osman Bakar）教授目前担任马来西亚国际伊斯兰大学校长、认识论与文明研究及复兴安萨里教席，同时也是马来亚大学科学哲学荣誉退休教授。 查看全部
转载翻译
原文出处：https://themuslim500.com/2025-edition/guest-contributions-2025/artificial-intelligence-and-the-future-of-creative-thinking-a-reflection-from-islamic-perspective/
原文标题：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The Future Of Creative Thinking: A Reflection From Islamic Perspective - The Muslim 500
作者简介：The Muslim 500 是 Royal Islamic Strategic Studies Centre 发布的年度穆斯林人物与思想平台，刊载伊斯兰思想、公共议题和学术贡献。
副标题：从 ChatGPT 到课堂学习，技术便利正在考验人的创造力、判断力和灵性责任
摘要：穆斯林500强（The Muslim 500）刊文从伊斯兰视角反思人工智能与创造性思维的未来。文章提醒，AI 能提高效率，但也可能削弱学生和社会的批判性思维、原创表达和深度判断。伊斯兰教育需要把技术能力与灵性伦理、责任意识和人类创造力结合起来。
人工智能与创造性思维的未来：伊斯兰视角的反思
奥斯曼·巴卡尔（Osman Bakar），博士
引言
在过去的五十年里，我们经常听到学术界对高校学生创造性思维能力下降的担忧。 对此问题的批评声音正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亮，这表明这种衰退是一个渐进的过程。 事实上，人们观察到这种衰退跨越了代际，这意味着其成因和影响是累积性的。 包括笔者在内的批评者所观察到的普遍趋势是，思维正从深度的批判性转向浅薄的表面化。 批评的矛头现在直指教育系统，该系统被广泛视为这种教学“恶性循环”的延续者。 每一代的教师和学生似乎都比上一代更缺乏批判性思维的视角！
当思维质量的渐进式衰退在教育系统中根深蒂固，且又缺乏明确的应对方案来遏制它时，这就非常令人担忧了。 真正的恐惧在于，该系统最终会退化，要么培养出更多缺乏批判性思维的平庸毕业生，要么更糟，培养出思维能力更低下的毕业生，如果这类群体被大量生产出来，后果将不堪设想。 智慧告诉我们，如果要恢复真正的人类文明，就必须遏制全球范围内深度和批判性思维的渐进式衰退。 这种高质量思维的缺失，甚至消失，尤其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可能会给一个社会带来文明的毁灭。 如果我们要称这种降级的成就为文明的话，它会导致任何社会退化到更低水平的文明成就。 社会退化的发生是因为，如果批判性思维在教育课程中没有被赋予有意义且定义明确的认识论和教学角色，那么世界上许多现存的问题就无法解决，而新的问题也会堆积如山，等待解决。
批判性思维是知识进步、社会救赎和地球生态健康的必要条件。 但仅有这一条件不足以实现这些崇高的目标。 我们需要建立一种持续的批判性思维传统，并辅以精神和道德品格的塑造。 我在本文中主张，批判性思维需要与灵性相结合——其本质是对造物主的信仰。 只有在理性智慧与精神智慧这种认识论结合的框架内，人类才能有望维持其文明以及支撑文明的地球生态。 这一观点可能会被怀疑论者斥为毫无根据。 但请思考我们从历史上关于文明兴衰所学到的教训。 批判性思维与灵性（理解为对理性与伦理价值的依附）通常与文明的创造和上升阶段相联系，而其衰落阶段则伴随着创造性思维的消失以及与普世道德和伦理价值的脱节。 众所周知，这两个阶段都跨越了很长的时间，使得衰退过程变得缓慢，在文明内部几乎难以察觉。
事实上，生活在衰落阶段的大多数伟大文明成员，并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失去了基于批判性思维的理性卓越，以及他们对粗暴、非理性权力和集体傲慢的道德自豪感。 这是因为伟大感和优越感在他们的集体意识中依然存在。 然而，事实上，这种感觉不再像文明创造和上升阶段那样，建立在健全的推理和典范的道德领导力之上。 相反，它建立在情感、意识形态或民族主义狂热以及虚假的自豪感之上。 由于缺乏理性和道德敏感性，衰落中的帝国或文明的权力中心，只擅长通过展示武力（军事或其他方式）来彰显其威力。 在衰落的帝国中，对政治和军事权力的追求凌驾于一切之上。 与此同时，这种帝国在道德和政治行为上的虚伪横行，无论是在与外国的交往中，还是在其自身社区内部。
杰弗里·萨克斯（Jeffrey Sach），这位知名但颇具争议的当代美国经济学家，曾多次谈到美国帝国及其欧洲盟友的衰落。 最近，他谈到了西方对其他世界体系长达500年统治的终结。 简而言之，他谈论的是西方文明的衰落。 他对这一主题的讨论是基于中国和印度等亚洲大国崛起的背景。 在萨克斯看来，我们今天活着的人，是美国帝国乃至更广泛的西方文明衰落的见证者。 如果我们能研究美国文明衰落的起源和特征，特别是研究其过去五十年（我们已将其确定为衰落期的一部分）的创造性思维和道德敏感性状况，那将是一项有趣的研究。 这项研究可以沿着我在前言中提出的论证思路进行。
导致批判性思维衰落的因素
总的来说，批评者们列举了导致创造性思维衰落的许多因素。 其中一些因素与现代教育趋势有关，这些趋势淡化了思维技能的教学。 首先，人们对逻辑和创造性思维等思维技能来源课程的教学关注度正在降低。 在传统的伊斯兰教育课程中，逻辑学（mantiq）的教学——本质上是思维的艺术——被赋予了极大的重要性。 但目前这门学科已不再教授，包括在许多冠以伊斯兰或穆斯林名称的大学和学院中也是如此。 这种剥夺学生获取思维提升概念工具的做法，与穆斯林哲学家法拉比（al-Farabi，公元870年–950年）在高等教育机构中希望看到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尤其是在致力于对自然科学家和社会科学家进行严谨和高级培训的机构中，他的愿望是正确的。 法拉比在伊斯兰历史上为这一目的编写了第一个综合教育课程，其中包含了逻辑学和语言学的教学。
其次，解决问题的艺术在学校和大学的学习中已不再像过去那样重要。 这种艺术有助于磨练思维技能并保持认知功能的健康。 当我在学校时，数学教会了我解决问题的艺术。 我解决了无数的数学问题。 在更高级的大学阶段，数学继续教我如何解决问题，但这些问题现在更多是复杂类型的。 我从数学教育中学到的宝贵经验是，事实上，我不仅是在获取解决数学问题的艺术，而是在获取解决各类一般问题的艺术。 从传统的数学教育中可以学到一种普遍的经验。 不幸的是，这种经验现在已经丢失了。 现在的数学考试与其说是测试学生解决问题的能力，不如说是测试他能否正确回答客观题。
第三，师生双方都缺乏反思和沉淀的高质量时间，这一点显而易见。 双方都被繁重的学术工作压得喘不过气，这不仅增加了心理压力，更让他们产生了一种知识匮乏的不安感。 有一种观点是正确的，即现有的学术和学习体系并未提供有利于深度思考和创造性思维的条件。
第四，过度依赖人工智能（AI）等教育工具。尽管AI为用户带来了一些益处，但人们越来越认识到它对个人的认知健康和发展是有害的。 AI也被认为是导致数字干扰的重要因素，批评者认为这会导致阅读理解能力和学习专注力的下降。 麻省理工学院今年6月发布的一项研究表明，使用ChatGPT与认知能力下降之间存在关联。 据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的八人研究团队称，ChatGPT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损害个人的认知功能，包括批判性思维，尤其是在年轻用户群体中。 他们将研究对象分为三组——OpenAI的ChatGPT用户、谷歌搜索引擎用户以及仅使用自然大脑的用户。研究发现，使用ChatGPT几个月的人大脑参与度最低，并且“在神经、语言和行为层面上的表现持续低于预期”。 这项研究发布之际，教育界正日益担忧AI助长了作弊行为。
这并非首个支持“AI辅助学习对学生教育质量有负面影响”这一观点的研究。 在瑞典，关于数字教育的利弊以及广泛使用AI辅助学习工具的争论已经持续多年。 该国进行的多项研究揭示了广泛的数字教育与学生学习能力下降之间的联系。 瑞典卡罗林斯卡学院是一所备受推崇的医学研究型大学，他们在回应国家教育数字化战略时表示：“有明确的科学证据表明，数字工具不仅没有增强，反而削弱了学生的学习效果。” 如果我们接受这一研究发现的逻辑，那么可以补充说，鉴于AI的生成式特性，其在数字教育中的快速应用只会加速学生学习能力的退化。
值得注意的是，瑞典是欧盟内互联网使用率仅次于丹麦的国家。然而就在八年前（2017年），政府还曾推出一项为期五年的学校数字化战略，旨在“为数字化创造更多机会，实现更高水平的数字素养（特别是在儿童、学生和年轻人方面），并促进知识发展以及技术获取的平等机会”。 但去年（2024年），政府宣布打算扭转年轻人“在课堂上保持数字连接机会过多”的局面。 政府正带头努力让学生重新平衡现实生活与TikTok短视频之间的关系。 正如瑞典社会事务与公共卫生大臣雅各布·福斯梅德（Jacob Forssmed）所言：“由于长时间在线，瑞典学生正遭受广泛的心理障碍，身体和智力能力也在下降。” 在我看来，过度数字化所导致的广泛障碍中，最大的受害者是年轻人批判性思维的健康发展。 如果任其发展，对社会造成的后果可能是毁灭性的。
瑞典关于什么是平衡的数字教育，以及AI在不断变化的教育技术格局中应处于何种地位和作用的全国性辩论，为世界其他地区提供了有益的经验。 该国于2009年左右首次启动了全面的数字教育政策，目标是用数字工具取代教科书，以推进数字素养。 2017年，随着一项为期五年（2017-2022年）的学校数字化政策的实施，其雄心进一步扩大，旨在成为数字教育的世界领导者。该政策在范围和强度上堪称革命性。 批评者称该政策为“过度数字化”。 政策实施后的研究显示，该政策对学生和青少年的生活产生了广泛的负面影响。 瑞典的教育数字化经验提出了一个根本性问题：如何在现实生活与虚拟空间的需求之间取得平衡。 预计在未来几年，这个问题将比过去任何教育技术问题都更让教育家、科学家和学者关注。
这一问题的核心是一个伦理问题：如何使用数字工具和AI技术，才能最大程度地保障个人用户的全面健康以及社区的福祉。 实践经验清楚地表明，它们在社会生活的许多领域中的实用性是不可否认的。 但同样真实的是，正如瑞典卡罗林斯卡学院充分记录的那样，它们被（误）用对个人用户，尤其是学生福祉所产生的累积负面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 数字工具和AI这种“双刃剑”的本质，提醒我们所有技术在本质上都是如此。 在更根本的层面上，我们被提醒应用知识本身也具有双刃剑的性质，这总结了伊斯兰教义中非常强调的知识伦理。
《古兰经》教导人们祈祷：“我的主啊，求你增加我的知识。”（رَبِّ زِدْنِي عِلْمًا） 先知穆罕默德 ﷺ 通过他两个相辅相成的祈祷，揭示了这一《古兰经》祈祷的精神：“噢，造物主！ 求你赐予我裨益的知识。”（اللَّهُمَّ إِنِّي أَسْأَلُكَ عِلْمًا نَافِعًا） “噢，造物主！我向你寻求庇护，免受无益知识的伤害。”（وَأَعُوذُ بِكَ مِنْ عِلْمٍ لَا يَنْفَعُ） 这一先知的祈祷传达了一个宝贵的信息：虽然所有知识在认识论上都是真实的，但只有当其使用和应用能对拥有者产生自我转化，使其成为更好的人，并对社区产生向好的转化（即我们所说的进步）时，它才是有益的。 但必须指出的是，如果真知识的使用和应用产生了相反的效果，损害了个人用户及其社区的福祉，那么它也可能变得无益。
伊斯兰的知识伦理以其全面性和详细的规范而闻名。 因此，它可以作为数字教育教师以及AI辅助教育技术工具的创造者和开发者有用的伦理指南来源。 然而，在伊斯兰视角下，除了伦理之外，数字教育和对AI进步的追求还应服务于人类存在的更高目标。 教育的首要双重更高目标是培养健康的批判性思维（这本身承认有不同的达成水平），以及塑造个人的精神道德品质。 前者是智力层面的，后者是精神层面的。 两者结合——智力与精神——定义了人性的本质。 对数字教育和AI的追求，本质上只是手段而非目的本身，不应让我们偏离教育的这一真正目的。 我认为，在教育中，正是这种智力与精神相结合的方法，才能帮助我们实现并保持一种健康的创造性思维文化。 因此，在本文的最后一部分，我想简要讨论创造性思维在智力和精神层面上的几个方面。
创造性思维的未来：智性与灵性的结合
根据一段先知圣训，世界末日不会到来，除非地球上再也没有一个人祈祷造物主的名号。 这段圣训中所预言的未来之日，正是世界失去其赖以生存的根基之日。 造物主在那一天会撤去支撑世界的支柱，原因很简单：当时遍布地球的人类认为，这些支柱对他们的生活已毫无用处。 事实上，他们抱持着一种错误的观点，认为支撑宇宙大厦的灵性形而上支柱并不存在，或者在他们所采纳的世界观中是毫无意义且多余的。 然而，当全人类都信奉这种谬论时，世界连一刻也无法维持，因为它违背了世界存在的内在逻辑，即《古兰经》中多处提到的“真理”（bi'l-haqq）。
从所引用的圣训可以推断，世界存在的意义在于人类对造物主的纪念。 换言之，对造物主的纪念或对他的信仰，是维系地球与天堂之间、作为尘世存在的人类与其造物主及主宰（Rabb）之间形而上联系的纽带，因此也是世界得以延续的原因。 如果没有这种维系，从形而上学的角度来看，作为人类家园的地球便不再有任何存在的正当理由。 本文认为，世界末日与人类对造物主信仰的消失之间，存在着一种“神秘的”因果关系。 当然，世界末日的终极形而上学原因是造物主终结世界的意志。 但他在宇宙和人类历史中选择了一个特定的时刻来终结它，而这个时刻唯有他自己知晓。 可以肯定的是，人类并不知道未来人类历史中那个确切的宇宙时刻，但他通过最后一位先知穆罕默德 ﷺ 向人类透露了他为何选择那一时刻的部分秘密。 圣训告诉我们，人类未来历史中的某种状况与这个问题的答案有关。 所指的人类状况，就是当每个人的心中完全没有对造物主的信仰之时。
根据伊斯兰因果论，事件的发生源于四种原因：即质料因、形式因、动力因和目的因。 关于世界末日，我们可以将这四种原因解释如下：质料因是物理秩序的彻底崩溃或瓦解；形式因是完全丧失了对造物主的纪念，我们将其解读为每个人心中对他信仰的缺失；动力因是天使撤离了作为宇宙无形支撑支柱的宇宙职能；目的因则是终结世界的神圣意志。 上述形式因意味着，世界末日时的人类状况促成了造物主对终结世界时间的抉择。 这仿佛是造物主在时间尽头对人类说：“既然你们每个人都不再信仰我，世界为何还要继续存在呢？” 毕竟，造物主创造地球，是为了让它成为宇宙中人类履行其代治者（单数：khalifah）职责的地方。
圣训暗示，有利于世界持续存在的全球人类状况，是一种可以被描述为持续灵性的状态。 但《古兰经》式的灵性本质上是智性的。 在《古兰经》中，灵性与智性是密不可分的。 两者被视为相辅相成。 智性的核心要素是批判性思维。 《古兰经》将批判性思维（阿拉伯语为 ta'aqqul 和 tafakkur）视为灵性与理性真理繁荣的前提。 它特别关注那种能够培养具备批判性思维能力和灵性道德品质的个人的教育。 正是针对这样的人，我们谈论智性与灵性的结合，其核心是对造物主的纪念（念词'Llah）。 这种结合反映在人与造物主互联互通的各个层面。 这种神圣结合所产生的文明成果，就是宗教所称的真正的人类规范。
结论
既然思维能力是人类物种的定义，且根据刚才解释的真正人类规范的理念，并非任何一种思维能力都能维持该物种的存在。 所引用的圣训支持这一论点，因为时间尽头的人类虽然仍是会思考的生物，但仅凭这种思维特征却无法维持世界的存在。 相反，所需要的思维方式正是那种能引导人类意识到自己是“神圣形象”的存在，能够全面且完整地反映造物主的属性和尊名，并作为造物主的代表（khalifah）在地球上肩负文明使命的思维。
这种文明需求对伊斯兰大学及其他高等教育机构构成了严峻挑战，尤其是在这个混乱的当代世界。 马来西亚国际伊斯兰大学目前正以“认主学认识论”（Tawhidic Epistemology）作为其机构愿景，以“穆斯林共同体的卓越”（khayrun 穆斯林共同体）作为其教育使命，并将这些定位为应对这一挑战的战略举措。 这些战略举措的一个关键要素是在其教育课程中重振创造性思维，并追求以《古兰经》智慧哲学为指导的人工智能发展。 Wa bi'Llah al-tawfik wa'l-hidayah wa bihi nasta'in（唯有依靠安拉方能获得成功与指引，我们唯有向他求助）。
奥斯曼·巴卡尔（Osman Bakar）教授目前担任马来西亚国际伊斯兰大学校长、认识论与文明研究及复兴安萨里教席，同时也是马来亚大学科学哲学荣誉退休教授。
原文出处：https://themuslim500.com/2025-edition/guest-contributions-2025/artificial-intelligence-and-the-future-of-creative-thinking-a-reflection-from-islamic-perspective/
原文标题：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The Future Of Creative Thinking: A Reflection From Islamic Perspective - The Muslim 500
作者简介：The Muslim 500 是 Royal Islamic Strategic Studies Centre 发布的年度穆斯林人物与思想平台，刊载伊斯兰思想、公共议题和学术贡献。
副标题：从 ChatGPT 到课堂学习，技术便利正在考验人的创造力、判断力和灵性责任
摘要：穆斯林500强（The Muslim 500）刊文从伊斯兰视角反思人工智能与创造性思维的未来。文章提醒，AI 能提高效率，但也可能削弱学生和社会的批判性思维、原创表达和深度判断。伊斯兰教育需要把技术能力与灵性伦理、责任意识和人类创造力结合起来。
人工智能与创造性思维的未来：伊斯兰视角的反思
奥斯曼·巴卡尔（Osman Bakar），博士
引言
在过去的五十年里，我们经常听到学术界对高校学生创造性思维能力下降的担忧。 对此问题的批评声音正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亮，这表明这种衰退是一个渐进的过程。 事实上，人们观察到这种衰退跨越了代际，这意味着其成因和影响是累积性的。 包括笔者在内的批评者所观察到的普遍趋势是，思维正从深度的批判性转向浅薄的表面化。 批评的矛头现在直指教育系统，该系统被广泛视为这种教学“恶性循环”的延续者。 每一代的教师和学生似乎都比上一代更缺乏批判性思维的视角！
当思维质量的渐进式衰退在教育系统中根深蒂固，且又缺乏明确的应对方案来遏制它时，这就非常令人担忧了。 真正的恐惧在于，该系统最终会退化，要么培养出更多缺乏批判性思维的平庸毕业生，要么更糟，培养出思维能力更低下的毕业生，如果这类群体被大量生产出来，后果将不堪设想。 智慧告诉我们，如果要恢复真正的人类文明，就必须遏制全球范围内深度和批判性思维的渐进式衰退。 这种高质量思维的缺失，甚至消失，尤其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可能会给一个社会带来文明的毁灭。 如果我们要称这种降级的成就为文明的话，它会导致任何社会退化到更低水平的文明成就。 社会退化的发生是因为，如果批判性思维在教育课程中没有被赋予有意义且定义明确的认识论和教学角色，那么世界上许多现存的问题就无法解决，而新的问题也会堆积如山，等待解决。
批判性思维是知识进步、社会救赎和地球生态健康的必要条件。 但仅有这一条件不足以实现这些崇高的目标。 我们需要建立一种持续的批判性思维传统，并辅以精神和道德品格的塑造。 我在本文中主张，批判性思维需要与灵性相结合——其本质是对造物主的信仰。 只有在理性智慧与精神智慧这种认识论结合的框架内，人类才能有望维持其文明以及支撑文明的地球生态。 这一观点可能会被怀疑论者斥为毫无根据。 但请思考我们从历史上关于文明兴衰所学到的教训。 批判性思维与灵性（理解为对理性与伦理价值的依附）通常与文明的创造和上升阶段相联系，而其衰落阶段则伴随着创造性思维的消失以及与普世道德和伦理价值的脱节。 众所周知，这两个阶段都跨越了很长的时间，使得衰退过程变得缓慢，在文明内部几乎难以察觉。
事实上，生活在衰落阶段的大多数伟大文明成员，并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失去了基于批判性思维的理性卓越，以及他们对粗暴、非理性权力和集体傲慢的道德自豪感。 这是因为伟大感和优越感在他们的集体意识中依然存在。 然而，事实上，这种感觉不再像文明创造和上升阶段那样，建立在健全的推理和典范的道德领导力之上。 相反，它建立在情感、意识形态或民族主义狂热以及虚假的自豪感之上。 由于缺乏理性和道德敏感性，衰落中的帝国或文明的权力中心，只擅长通过展示武力（军事或其他方式）来彰显其威力。 在衰落的帝国中，对政治和军事权力的追求凌驾于一切之上。 与此同时，这种帝国在道德和政治行为上的虚伪横行，无论是在与外国的交往中，还是在其自身社区内部。
杰弗里·萨克斯（Jeffrey Sach），这位知名但颇具争议的当代美国经济学家，曾多次谈到美国帝国及其欧洲盟友的衰落。 最近，他谈到了西方对其他世界体系长达500年统治的终结。 简而言之，他谈论的是西方文明的衰落。 他对这一主题的讨论是基于中国和印度等亚洲大国崛起的背景。 在萨克斯看来，我们今天活着的人，是美国帝国乃至更广泛的西方文明衰落的见证者。 如果我们能研究美国文明衰落的起源和特征，特别是研究其过去五十年（我们已将其确定为衰落期的一部分）的创造性思维和道德敏感性状况，那将是一项有趣的研究。 这项研究可以沿着我在前言中提出的论证思路进行。
导致批判性思维衰落的因素
总的来说，批评者们列举了导致创造性思维衰落的许多因素。 其中一些因素与现代教育趋势有关，这些趋势淡化了思维技能的教学。 首先，人们对逻辑和创造性思维等思维技能来源课程的教学关注度正在降低。 在传统的伊斯兰教育课程中，逻辑学（mantiq）的教学——本质上是思维的艺术——被赋予了极大的重要性。 但目前这门学科已不再教授，包括在许多冠以伊斯兰或穆斯林名称的大学和学院中也是如此。 这种剥夺学生获取思维提升概念工具的做法，与穆斯林哲学家法拉比（al-Farabi，公元870年–950年）在高等教育机构中希望看到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尤其是在致力于对自然科学家和社会科学家进行严谨和高级培训的机构中，他的愿望是正确的。 法拉比在伊斯兰历史上为这一目的编写了第一个综合教育课程，其中包含了逻辑学和语言学的教学。
其次，解决问题的艺术在学校和大学的学习中已不再像过去那样重要。 这种艺术有助于磨练思维技能并保持认知功能的健康。 当我在学校时，数学教会了我解决问题的艺术。 我解决了无数的数学问题。 在更高级的大学阶段，数学继续教我如何解决问题，但这些问题现在更多是复杂类型的。 我从数学教育中学到的宝贵经验是，事实上，我不仅是在获取解决数学问题的艺术，而是在获取解决各类一般问题的艺术。 从传统的数学教育中可以学到一种普遍的经验。 不幸的是，这种经验现在已经丢失了。 现在的数学考试与其说是测试学生解决问题的能力，不如说是测试他能否正确回答客观题。
第三，师生双方都缺乏反思和沉淀的高质量时间，这一点显而易见。 双方都被繁重的学术工作压得喘不过气，这不仅增加了心理压力，更让他们产生了一种知识匮乏的不安感。 有一种观点是正确的，即现有的学术和学习体系并未提供有利于深度思考和创造性思维的条件。
第四，过度依赖人工智能（AI）等教育工具。尽管AI为用户带来了一些益处，但人们越来越认识到它对个人的认知健康和发展是有害的。 AI也被认为是导致数字干扰的重要因素，批评者认为这会导致阅读理解能力和学习专注力的下降。 麻省理工学院今年6月发布的一项研究表明，使用ChatGPT与认知能力下降之间存在关联。 据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的八人研究团队称，ChatGPT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损害个人的认知功能，包括批判性思维，尤其是在年轻用户群体中。 他们将研究对象分为三组——OpenAI的ChatGPT用户、谷歌搜索引擎用户以及仅使用自然大脑的用户。研究发现，使用ChatGPT几个月的人大脑参与度最低，并且“在神经、语言和行为层面上的表现持续低于预期”。 这项研究发布之际，教育界正日益担忧AI助长了作弊行为。
这并非首个支持“AI辅助学习对学生教育质量有负面影响”这一观点的研究。 在瑞典，关于数字教育的利弊以及广泛使用AI辅助学习工具的争论已经持续多年。 该国进行的多项研究揭示了广泛的数字教育与学生学习能力下降之间的联系。 瑞典卡罗林斯卡学院是一所备受推崇的医学研究型大学，他们在回应国家教育数字化战略时表示：“有明确的科学证据表明，数字工具不仅没有增强，反而削弱了学生的学习效果。” 如果我们接受这一研究发现的逻辑，那么可以补充说，鉴于AI的生成式特性，其在数字教育中的快速应用只会加速学生学习能力的退化。
值得注意的是，瑞典是欧盟内互联网使用率仅次于丹麦的国家。然而就在八年前（2017年），政府还曾推出一项为期五年的学校数字化战略，旨在“为数字化创造更多机会，实现更高水平的数字素养（特别是在儿童、学生和年轻人方面），并促进知识发展以及技术获取的平等机会”。 但去年（2024年），政府宣布打算扭转年轻人“在课堂上保持数字连接机会过多”的局面。 政府正带头努力让学生重新平衡现实生活与TikTok短视频之间的关系。 正如瑞典社会事务与公共卫生大臣雅各布·福斯梅德（Jacob Forssmed）所言：“由于长时间在线，瑞典学生正遭受广泛的心理障碍，身体和智力能力也在下降。” 在我看来，过度数字化所导致的广泛障碍中，最大的受害者是年轻人批判性思维的健康发展。 如果任其发展，对社会造成的后果可能是毁灭性的。
瑞典关于什么是平衡的数字教育，以及AI在不断变化的教育技术格局中应处于何种地位和作用的全国性辩论，为世界其他地区提供了有益的经验。 该国于2009年左右首次启动了全面的数字教育政策，目标是用数字工具取代教科书，以推进数字素养。 2017年，随着一项为期五年（2017-2022年）的学校数字化政策的实施，其雄心进一步扩大，旨在成为数字教育的世界领导者。该政策在范围和强度上堪称革命性。 批评者称该政策为“过度数字化”。 政策实施后的研究显示，该政策对学生和青少年的生活产生了广泛的负面影响。 瑞典的教育数字化经验提出了一个根本性问题：如何在现实生活与虚拟空间的需求之间取得平衡。 预计在未来几年，这个问题将比过去任何教育技术问题都更让教育家、科学家和学者关注。
这一问题的核心是一个伦理问题：如何使用数字工具和AI技术，才能最大程度地保障个人用户的全面健康以及社区的福祉。 实践经验清楚地表明，它们在社会生活的许多领域中的实用性是不可否认的。 但同样真实的是，正如瑞典卡罗林斯卡学院充分记录的那样，它们被（误）用对个人用户，尤其是学生福祉所产生的累积负面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 数字工具和AI这种“双刃剑”的本质，提醒我们所有技术在本质上都是如此。 在更根本的层面上，我们被提醒应用知识本身也具有双刃剑的性质，这总结了伊斯兰教义中非常强调的知识伦理。
《古兰经》教导人们祈祷：“我的主啊，求你增加我的知识。”（رَبِّ زِدْنِي عِلْمًا） 先知穆罕默德 ﷺ 通过他两个相辅相成的祈祷，揭示了这一《古兰经》祈祷的精神：“噢，造物主！ 求你赐予我裨益的知识。”（اللَّهُمَّ إِنِّي أَسْأَلُكَ عِلْمًا نَافِعًا） “噢，造物主！我向你寻求庇护，免受无益知识的伤害。”（وَأَعُوذُ بِكَ مِنْ عِلْمٍ لَا يَنْفَعُ） 这一先知的祈祷传达了一个宝贵的信息：虽然所有知识在认识论上都是真实的，但只有当其使用和应用能对拥有者产生自我转化，使其成为更好的人，并对社区产生向好的转化（即我们所说的进步）时，它才是有益的。 但必须指出的是，如果真知识的使用和应用产生了相反的效果，损害了个人用户及其社区的福祉，那么它也可能变得无益。
伊斯兰的知识伦理以其全面性和详细的规范而闻名。 因此，它可以作为数字教育教师以及AI辅助教育技术工具的创造者和开发者有用的伦理指南来源。 然而，在伊斯兰视角下，除了伦理之外，数字教育和对AI进步的追求还应服务于人类存在的更高目标。 教育的首要双重更高目标是培养健康的批判性思维（这本身承认有不同的达成水平），以及塑造个人的精神道德品质。 前者是智力层面的，后者是精神层面的。 两者结合——智力与精神——定义了人性的本质。 对数字教育和AI的追求，本质上只是手段而非目的本身，不应让我们偏离教育的这一真正目的。 我认为，在教育中，正是这种智力与精神相结合的方法，才能帮助我们实现并保持一种健康的创造性思维文化。 因此，在本文的最后一部分，我想简要讨论创造性思维在智力和精神层面上的几个方面。
创造性思维的未来：智性与灵性的结合
根据一段先知圣训，世界末日不会到来，除非地球上再也没有一个人祈祷造物主的名号。 这段圣训中所预言的未来之日，正是世界失去其赖以生存的根基之日。 造物主在那一天会撤去支撑世界的支柱，原因很简单：当时遍布地球的人类认为，这些支柱对他们的生活已毫无用处。 事实上，他们抱持着一种错误的观点，认为支撑宇宙大厦的灵性形而上支柱并不存在，或者在他们所采纳的世界观中是毫无意义且多余的。 然而，当全人类都信奉这种谬论时，世界连一刻也无法维持，因为它违背了世界存在的内在逻辑，即《古兰经》中多处提到的“真理”（bi'l-haqq）。
从所引用的圣训可以推断，世界存在的意义在于人类对造物主的纪念。 换言之，对造物主的纪念或对他的信仰，是维系地球与天堂之间、作为尘世存在的人类与其造物主及主宰（Rabb）之间形而上联系的纽带，因此也是世界得以延续的原因。 如果没有这种维系，从形而上学的角度来看，作为人类家园的地球便不再有任何存在的正当理由。 本文认为，世界末日与人类对造物主信仰的消失之间，存在着一种“神秘的”因果关系。 当然，世界末日的终极形而上学原因是造物主终结世界的意志。 但他在宇宙和人类历史中选择了一个特定的时刻来终结它，而这个时刻唯有他自己知晓。 可以肯定的是，人类并不知道未来人类历史中那个确切的宇宙时刻，但他通过最后一位先知穆罕默德 ﷺ 向人类透露了他为何选择那一时刻的部分秘密。 圣训告诉我们，人类未来历史中的某种状况与这个问题的答案有关。 所指的人类状况，就是当每个人的心中完全没有对造物主的信仰之时。
根据伊斯兰因果论，事件的发生源于四种原因：即质料因、形式因、动力因和目的因。 关于世界末日，我们可以将这四种原因解释如下：质料因是物理秩序的彻底崩溃或瓦解；形式因是完全丧失了对造物主的纪念，我们将其解读为每个人心中对他信仰的缺失；动力因是天使撤离了作为宇宙无形支撑支柱的宇宙职能；目的因则是终结世界的神圣意志。 上述形式因意味着，世界末日时的人类状况促成了造物主对终结世界时间的抉择。 这仿佛是造物主在时间尽头对人类说：“既然你们每个人都不再信仰我，世界为何还要继续存在呢？” 毕竟，造物主创造地球，是为了让它成为宇宙中人类履行其代治者（单数：khalifah）职责的地方。
圣训暗示，有利于世界持续存在的全球人类状况，是一种可以被描述为持续灵性的状态。 但《古兰经》式的灵性本质上是智性的。 在《古兰经》中，灵性与智性是密不可分的。 两者被视为相辅相成。 智性的核心要素是批判性思维。 《古兰经》将批判性思维（阿拉伯语为 ta'aqqul 和 tafakkur）视为灵性与理性真理繁荣的前提。 它特别关注那种能够培养具备批判性思维能力和灵性道德品质的个人的教育。 正是针对这样的人，我们谈论智性与灵性的结合，其核心是对造物主的纪念（念词'Llah）。 这种结合反映在人与造物主互联互通的各个层面。 这种神圣结合所产生的文明成果，就是宗教所称的真正的人类规范。
结论
既然思维能力是人类物种的定义，且根据刚才解释的真正人类规范的理念，并非任何一种思维能力都能维持该物种的存在。 所引用的圣训支持这一论点，因为时间尽头的人类虽然仍是会思考的生物，但仅凭这种思维特征却无法维持世界的存在。 相反，所需要的思维方式正是那种能引导人类意识到自己是“神圣形象”的存在，能够全面且完整地反映造物主的属性和尊名，并作为造物主的代表（khalifah）在地球上肩负文明使命的思维。
这种文明需求对伊斯兰大学及其他高等教育机构构成了严峻挑战，尤其是在这个混乱的当代世界。 马来西亚国际伊斯兰大学目前正以“认主学认识论”（Tawhidic Epistemology）作为其机构愿景，以“穆斯林共同体的卓越”（khayrun 穆斯林共同体）作为其教育使命，并将这些定位为应对这一挑战的战略举措。 这些战略举措的一个关键要素是在其教育课程中重振创造性思维，并追求以《古兰经》智慧哲学为指导的人工智能发展。 Wa bi'Llah al-tawfik wa'l-hidayah wa bihi nasta'in（唯有依靠安拉方能获得成功与指引，我们唯有向他求助）。
奥斯曼·巴卡尔（Osman Bakar）教授目前担任马来西亚国际伊斯兰大学校长、认识论与文明研究及复兴安萨里教席，同时也是马来亚大学科学哲学荣誉退休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