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其妙:没有一个极权会死于他人的诅咒——关于政治现实与行动的冷峻思考

网络转帖
作者:马瑞林

莫名其妙:没有一个极权会死于他人的诅咒——关于政治现实与行动的冷峻思考

摘要:
历史与现实反复证明,专制极权的垮台绝不可能依赖受害者的被动祈祷与口头诅咒。本文针砭当代民间弥漫的消极犬儒主义与虚幻幻想,强调扎实的真相记录、思想启蒙与实际行动才是动摇专制根基的真正力量,为追求自由与尊严的群体指明务实路径。



——一个时代认知能力的自我暴露

最近,中共的宣传机器开始大规模宣传习近平当年关于义乌“莫名其妙发展”的一段讲话。央视纪录片反复播放,各种媒体跟进转载,宣传文案将“莫名其妙、无中生有、点石成金”排列在一起,俨然已经整理成一组关于义乌发展经验的“习氏金句”。

这引来许多人的嘲笑。他们认为习近平文化水平不高,把原本带有贬义的“莫名其妙”,当成了对义乌发展奇迹的赞美。

但看过习近平2006年的讲话视频以后,我发现他当年并没有说错,他是真心的觉得义乌的发展莫名其妙。

那是一段脱稿讲话,从他的停顿、发笑和不断补充的语气来看,他并不是在引用一套准备好的理论,而是在现场表达自己的困惑:“这个地方,什么生产要素都不是最优化的,它怎么就发展起来?”这不是一句修辞,也不像是为了制造幽默。它是一个真实的问题。

他按照自己熟悉的知识寻找答案:资源在哪里,区位优势在哪里,国家投资在哪里,产业规划在哪里,领导部署又在哪里?找了一圈,没有找到。

于是,他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感受:莫名其妙。

一个人面对自己无法解释的现象,坦率承认没有看懂,原本并不可笑。至少在那个脱稿的瞬间,他还保留着一点面对现实的诚实。

真正荒诞的,是二十年以后发生的事情。他身边那一班宣传官员、理论工作者和媒体负责人,把这句无意间暴露认知困惑的话重新找出来,配上庄严的画面和解说,包装成了理解义乌发展经验的深刻论述。

一句原本说明讲话者没有看懂义乌的话,被整个宣传体系解释成了讲话者早已看透义乌,这才是真正的莫名其妙。

一



宣传部门的人究竟有没有听懂习近平当年的话?

也许有些人真的没有听懂。长期浸泡在政治语言里,很容易让人失去对普通词语的判断力。只要一句话出自最高领导人之口,它便不再需要接受常识、语义和逻辑的检验。宣传人员首先考虑的,不是这句话说得是否正确,而是如何证明它正确。

也可能有人听懂了,却必须装作没有听懂。他们知道“莫名其妙”暴露的不是义乌的发展规律,而是讲话者当时的困惑;但他们更知道,指出这一点不会带来任何好处。相反,把一句随口而出的感叹解释成深刻思想,更能显示自己的忠诚、敏锐和理论水平。

前一种是判断力的退化,后一种是判断力的主动放弃。

在今天的官场上,两者最终会得到同一个结果:最高领导人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必须是正确的;说得越含混,越需要臣下负责阐释;说得越随意,越能考验官员从中发现“深意”的能力。

于是,“莫名其妙”“无中生有”“点石成金”被并列起来,俨然原本就是一套结构紧密的经济理论。

领袖偶然说出一句困惑,臣下从中发现了规律。领袖随口讲了一个笑话,臣下将它整理成思想。

经过一层又一层解释,讲话者的知识边界不但不能被指出,反而被装饰成了洞见。官员们不再帮助最高领导人认识世界,他们的工作变成了证明:最高领导人早已认识了一切。

二十年前,那是一句真心话。二十年后,它成了一句谁也不能说破的政治笑话。

二

习近平当年没有看懂义乌,因为义乌的发展不符合他所熟悉的因果关系。

在计划经济的知识结构中,发展必须来自设计。一个产业的出现,应当先有规划,再有投资;一个地区的繁荣,应当能够追溯到政策、资源、项目和领导决策。秩序来自组织,方向来自上级,成功来自正确领导。

按照这套逻辑,生产要素不占优势的义乌确实难以解释。它没有多少可以列入汇报材料的先天条件,也找不到一个一开始便看清全局的总设计师。无数农民、商贩、小业主和外来经营者,各自盘算自己的生意,追逐一点微薄的利润,慢慢形成市场、物流、信用和供应链。

没有人设计整个义乌,每个人只负责自己手里的那一小块。结果,一套复杂的商业秩序就这样长了出来。

哈耶克将这种现象称为“自发秩序”。人类社会中许多重要制度,并非某个权力中心设计的产品,而是在无数人的选择、合作、竞争与试错中逐渐形成。语言不是语言委员会发明的,市场也不是计划机关制造的。分散在千百万人手中的知识,通过交易和价格不断协调,形成任何个人都无法预先设计的结果。

对于习惯于通过“设计—执行—验收”理解世界的人来说,自发秩序几乎天然是不可理解的。因为它没有总设计师,没有统一指挥,没有完整蓝图,甚至没有一个能够写进汇报材料的开始。

习近平看到的是:“生产要素不是最优化的。”他没有看到的,是那些分散在普通人生活中的知识。

一个商贩知道哪种纽扣更好卖,一个店主知道外国采购商需要什么包装,一个货运司机知道怎样降低运输成本,一个家庭知道自己愿意承担多大的风险。这些细小、琐碎、随时变化的信息,不会出现在中央文件里,也无法被一张规划图完全收集。

市场就是由这些东西构成的,义乌不是没有道理,它只是没有按照习近平熟悉的道理发展。

三

因此,习近平的“莫名其妙”还暴露了另一件事情:

他没有看懂,正说明权力在这个过程中没有多少值得夸耀的贡献。

一个由政府规划、政府投资、政府组织起来的工程,领导人通常不会觉得莫名其妙。从项目立项到竣工剪彩,每一个环节都有文件,每一项成绩都能找到负责部门,最后自然也能找到一位高瞻远瞩的领导。

义乌却不是这样。

它的活力很大程度上来自权力没有来得及完全控制的缝隙。计划经济留下的那只手稍微松动了一下,普通人获得一点交易、迁徙、经营和试错的空间,社会便迅速生长起来。

那只掐着百姓脖子的手稍微放开了一些,社会便获得了喘息与自我修复的空间。所谓“官不扰民,民自富”,并不神秘:权力少管一点,普通人便多一点交易、谋生和试错的空间。 改革开放的许多成就,并不是政府突然学会了创造财富,而是政府部分停止了对财富创造的阻挠。

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最早不是干部设计的,而是农民为了活下去自行尝试的。乡镇企业不是计划经济的标准产品,它们从制度边缘生长出来。早期民营经济长期处于身份暧昧的状态,许多经营者不得不戴着“集体企业”的帽子生存。

先有社会的冒险,后有政策的承认。先有百姓的创造,后有官员的总结。等到事情成功,权力便走上前台,把原本没有设计过的成果重新解释成自己的远见。

义乌也是如此。

当年没有看懂,今天却要将那句“莫名其妙”纳入官方叙事。一个本来证明权力并非财富总设计师的故事,经过宣传加工,又变成了领导智慧的证明。

四

这并非一段只属于二十年前的往事。

当年习近平没有看懂义乌,今天也未必真正理解人工智能时代正在发生什么。

人工智能今天的突破,并不是任何一个中央机关按照既定路线图独立设计出来的。它来自基础研究的长期积累,来自全球大学与企业之间的人员流动,来自开源社区的协作,来自风险资本对失败的容忍,也来自无数研究者在不同方向上的自由探索。

这种创新有时混乱,有时浪费,常常偏离预定目标。许多实验失败了,许多公司倒闭了,许多技术路线半途而废,可新的知识正是在这种无法预先控制的试错中出现。

一个习惯于“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人,很容易把技术理解成另一项大型工程:制定路线图,组建国家队,下达指标,要求突破,然后等待汇报。

这套方法或许能完成一项边界清晰的任务,却很难规定真正未知的发现何时、从哪里出现。义乌的商人不知道最后会造出一个世界市场,最早研究人工智能的人也不知道今天的技术会走到哪里。正因为无人掌握终点,社会才需要允许不同的人选择不同的道路。

无法理解这一点的人,看到义乌会感到莫名其妙,看到人工智能也只能反复强调国家战略、顶层设计和“新质生产力”。

他需要把无法预测的东西重新包装成可以领导的东西,只有经过这样的翻译,他才觉得世界恢复了秩序。

五

这种认知也影响着习近平理解世界的方式。

他反复谈论“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在这套叙事里,世界仿佛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中国走一条路,西方走另一条路,双方长期竞争,最终由历史判定谁胜谁负。在这种规划者的世界观里,只要判断出正确方向,制定路线,统一思想,整个社会便可以沿着一条道路前进。

可真实的世界更像不断汇合的河流,技术跨越国界,知识在不同语言之间传播,资本、商品和人口不断流动。制度也在彼此观察和借鉴。没有哪个国家能够彻底把自己封闭成一条孤立的道路,也没有哪个领袖可以独自决定文明最终流向哪里。

习近平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十字路口,准备带领整个国家与他不理解的世界分道扬镳。

可那里未必是岔路,它更像大海的入口。

有人可以筑坝,可以封锁河道,也可以命令水流改变方向。堤坝甚至可能维持很多年,让人误以为河水已经服从。

但水仍会寻找出口。

结语

二十年前,习近平站在义乌,提出了一个真诚的问题:“它怎么就发展起来?”

这个问题并不可笑。可笑的是,后来他掌握了更大的权力,身边却再也没有人能够认真回答。

当年的困惑被保存、整理和注释,最后供奉起来。宣传官员不再帮助最高领导人认识世界,他们只负责证明:最高领导人早已认识了一切。

义乌并不莫名其妙。真正莫名其妙的是,一个人的知识边界,最后竟被扩建成了整个时代不许越过的思想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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捐赠 20-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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