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急通知下的信仰考验:评地方伊协行政化指令对清真寺独立地位的侵蚀

网络转帖
作者:马瑞林

紧急通知下的信仰考验:评地方伊协行政化指令对清真寺独立地位的侵蚀

摘要:
地方伊斯兰教协会下发行政指令、将宗教场所变成政策宣讲站的做法,严重违背了清真寺作为纯洁礼拜场所的本质。本文直面宗教管理机构官僚化对信众信仰生活的负面干扰,探讨在世俗高压下阿訇与坊民如何智慧守护神圣空间的信仰纯洁性。



近日,宁夏某地伊斯兰教协会的微信群通知要求各清真寺迅速组织人员,对教长室、图书室进行全毯式排查。指令简明而冷酷:凡是无正规出版社、无条形码、无价格、无销售商的“非法出版宗教书籍”,一律集中收缴,统一销毁。

标准如此精确,又如此荒诞——在权力的漏斗里,几百年的手抄经典、代代相传的信仰注解,因为没有贴上现代商业的商品标签,便沦为了等待付之一炬的废纸。

看到这份通知,我并不意外。这场针对文字与信仰的围猎,早已风干成了长达数年的日常。

涉伊斯兰教出版物的命运,是一幅政策尺度不断收紧的晴雨表。

2015年以前,审查虽如履薄冰,但生死门前还留有一条狭窄的缝隙。出版社为了避险,会将书稿送交省级宗教事务部门。我曾受托审核过几部译作,最终给出具的正式公函:“经审核,未发现违反党的民族宗教政策内容。”即便如此,一年能侥幸降生的作品也寥寥无几。

2015年开始,风向变了,出版社谈“伊”色变,谁也无法预知哪一个词汇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突然被确诊为“政治病毒”。

到了2018年前后,审查演变为一场浩大的政治考古。我的许多同事每人抱着一本《古兰经》汉译本或《圣训》汇编,逐字逐句地在字里行间掘进。他们用荧光笔在“战争”、“打击”、“杀死”等词汇上画圈,如获至宝,仿佛抓住了某种隐秘的罪证。兰州阿语中专学校就一次性被查抄了三大卡车图书,并拉到郊外付之一炬,巧合的是,专门负责烧那三车书的是兰州安全部门的一回族小伙。

影视剧里常有这样的定格:千年古寺,藏经阁巍然耸立,典籍汗牛充栋,仿佛知识本身都能堆满整座楼阁。然而现实中的中国清真寺却完全是另一番模样。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照进空旷的礼拜殿,光束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靠近窗台的角落,零零散散躺着几本已经被无数双手翻得卷边、开裂、泛黄的《古兰经》手抄本和影印本。除此之外,往往再无多少像样的宗教读物。没有成排书架,没有浩瀚典籍,没有代代累积的知识宝库,只有空旷的礼拜殿、沉默的阳光和几本顽强存活下来的旧书。仿佛整个时代留给中国穆斯林的知识遗产,都被浓缩在那几页已经发脆的纸张里。唯有官方意识形态的传声筒《中国穆斯林》杂志,整齐划一地摆放在每一座清真寺的书架上。而真正的神学经典、教法文献,长期处于被流放的状态。

有意思的是,大约2010年前后,宗教部门和党委宣传部门曾经大力推动所谓“农家书屋”进寺院活动。一些地方把农家书屋设在清真寺里,那些崭新的书架上,塞满了农技与政策,唯独容不下一本解释信仰的经典。

清真寺不仅是礼拜的场所,在长达千年的传统中,它更是一所传承语言、道德与神学的学校。

近年来,随着未成年人禁入清真寺的铁律被严厉执行,信仰的脐带被拦腰斩断。当年轻一代无法接触经典、无法聆听导师、无法感知宗教教育的温度时,这种文明的物种便在统计学意义上走向了实质性的脑死亡。今天,收缴那些残存的、翻烂的旧教材,意味着最后一片精神自留地将被彻底沙化。书架空了,经堂静了,一个群体的灵魂便失去了栖息的肉身。

很多人以为,中共是在打击某些书。其实不是,他们是在争夺解释权。因为任何经典都会告诉人们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什么是正义,什么是不义;什么应当服从,什么不应当服从。而对于高度集权的体制来说,最危险的从来不是一本书,而是书背后独立于权力之外的价值体系。任何宗教都意味着另一套判断标准,任何经典都意味着另一种解释世界的方式,任何宗教共同体都意味着一种不完全依附于国家机器的组织结构。他们收走书籍,垄断经典的解释权;他们改写经文的注释,重新定义信仰的边界;他们干预宗教教育,塑造符合权力需要的宗教形态。这正是近年来所谓“宗教中国化”的核心逻辑。 2024年,中国伊斯兰教协会出版《古兰经节选简注》,其中大量加入习近平思想、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以及“宗教中国化”等内容,这实际上揭示了整个问题的核心。他们明白,无法让穆斯林放弃《古兰经》,那么就让《古兰经》按照他们的方式被阅读。他们真正害怕的,也不是书架上的纸张,而是书本之外那些无法被权力彻底控制的思想。从这个意义上说,今天发生的事情已经不仅仅是简单的查禁图书。它更像是一场系统性的宗教与文化改造工程。其目的不仅是管理宗教,而是重塑宗教;不仅是规范信仰,而是重新定义信仰;不仅是控制今天,而是试图改造未来。

然而,即便如此,我依然不悲观。因为今天不是秦始皇时代,也不是纳粹时代,也不是靠几把火就能消灭思想的时代。

《古兰经》说:“他们妄图用口舌吹灭安拉的光明,然而安拉必定使他的光明圆满完成,即使不信道者再如何憎恶。”(9:32)这节经文放在今天,似乎比任何时代都更加贴切,清真寺里的书架可以清理,图书馆可以搬空,纸质书可以收缴、可以烧毁;但电子书烧不掉,互联网烧不掉,人工智能烧不掉,分散在全世界数十亿设备中的知识烧不掉。

历史上所有的焚书者,都产生过一种掌握了“时间线”的幻觉,以为烈火能烧死异端。可他们最终都会绝望地发现:那熊熊燃烧的火光,照亮的恰恰是他们自己的狂妄与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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捐赠 20-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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