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三亚回族基因与语言溯源:独特回辉话声调与父系海丝迁徙史考

网络转帖
海南三亚回族基因与语言溯源:独特回辉话声调与父系海丝迁徙史考

摘要:
从分子人类学与语言学视角深度解析海南三亚回族群体的起源之谜。剖析其独具南岛语系特征的回辉话演变历程,结合基因单倍群数据还原古代阿拉伯、波斯与占婆穆斯林的融合史。



谈起中国的穆斯林群体,人们多半首先想到的是大西北的陕甘宁青以及新疆地区,可是在海南岛处于最南端的三亚,沿海坐落的回辉、回新这两个村落里面,却聚居着一群世代都在信奉伊斯兰教的特殊人,他们从不拜佛,绝不踏入祠庙,不吃任何猪肉,村庄里面最为醒目的建筑就是清真寺,平时的饮食、婚丧嫁娶、各类节庆全都严格遵循着伊斯兰的教法。更加令人感到奇特的是他们所使用的语言,既不是通用的海南话,也不是岛上黎族居民所说的黎语,外地人哪怕是一个字也听不懂,学术界将其称之为回辉话,这群人在进行民族识别的时候被直接划为了回族,可是他们与内地的回族无论是在历史来历还是在所说语言上全都截然不同。

内地的回族先民大多是沿着陆上的丝绸之路一路前来的,与中亚、阿拉伯、波斯地区的穆斯林商人以及随军军士有着密切关联,那么海南这群人的父系究竟是来自于哪片海域,是著名的阿拉伯半岛、波斯湾,还是中南半岛东岸某个早已彻底消失的神秘古国,语言学、历史史料与古DNA分别各自给出了相关的线索,把它们拼合之后才会惊奇地发现,答案远比任何一种简单的猜想都要显得更加曲折,也更加能够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宗教和语言的确能够漂洋过海进行传播,然而染色体却未必会跟着它们一起去走。

想要弄清回辉人的具体来历,首先要知道占城这个国家,占城在中国的古史籍中先后被称作林邑、环王、占婆,大约在公元192年也就是东汉末年立国于今天的越南中部至南部沿海地带,是南岛语系人群建立起来的海上古国。占人十分擅长航海与开展贸易,其国土恰好扼住了从中国通往印度、阿拉伯地区的海上咽喉要道,中国的商船不断南下,阿拉伯的商船纷纷东来,往往都要在占城的港口进行停泊并且获取补给,宋代著名学者周去非在《岭外代答》之中把占城列为了西南诸国的一处重要都会,这就是一个依靠海吃饭、同时也依靠海来立身的海上国度。

占城在最初受到印度文化的影响极深,印度教长期以来都是其主要的宗教,滨海之地直到至今依然留存有占婆风格的砖塔建筑,大约到了9世纪末期,占城南部已经出现了由阿拉伯、波斯穆斯林商人组成的聚居区,伊斯兰教跟随着海上贸易悄然地传入其中,到了10世纪以后信奉的教众便渐渐增多了,一直到17世纪,占城的王室也选择改奉了伊斯兰教,也就是说,在占城正式宣告灭亡之前,这片广袤土地已经在印度教的深厚底色之上,被海上往来频繁的穆斯林商人一层又一层地染上了浓郁的伊斯兰颜色。

然而占城位于北邻的邻居也就是越南,自从宣告独立之后便持续不断地向南进行扩张,在史书上被称为南进运动,两国之间来回拉锯了长达数百年时间,在公元982年占城的都城曾经一度被敌军攻破,当时就已经有占城的难民选择渡海向北方逃亡了,最为沉重的一击发生在1471年,越南的后黎朝统率大军一举攻陷了占城的重镇佛逝,占城从此名存实亡,此后阮朝继续保持向南进行施压,占人面临国破家亡的绝境,纷纷登舟向着外海出逃,其中一部分人沿着中南半岛不断南下,另外一部分人则顺风向着北面而去,最终抵达了海南岛南端的崖州,也就是今天的三亚一带,一个原本立国达千余年之久的海上古国,最后就这样被自己的邻居给一步步硬生生挤进了茫茫大海之中。

根据民间的口述传说,曾经有一位占城的王子率领着大约1000名族人一同浮海来到了海南地界,并且得到了明朝政府的妥善安置,而中国史籍关于占城人入琼的官方记载其实更早,早在宋代时期便已经有相关记录了。除了占城的遗民之外,唐宋时期沿着海上丝绸之路而来、并在海南各个港口落脚居住的阿拉伯与波斯的蕃客,也是海南穆斯林群体的一个另外来源,在陵水、三亚沿海地带发现的唐代穆斯林墓葬群,便是这些早期海路来客留存下的实证,占城国破之后的流亡遗民,加上更早以前就已经在此停泊居住的众多蕃客,经过几番的汇聚融合,终于形成了今天独特的回辉人,这本身已经属于好几股海路人流发生的奇妙合流了。

回辉人身上所携带的最为坚硬的身份证明,便是他们所说的语言,回辉话隶属于南岛语系马来至波利尼西亚语族的占语支,与今天越南地区残存的占族人所说的占语属于同源关系,尤其更加接近其北部分支。南岛语系的分布西至马达加斯加岛,东至遥远的复活节岛,向南可达新西兰,是世界上分布最为广阔的大语系之一,而回辉话则是今天中国大陆之上唯一仍在被实际使用的南岛语,回辉人也是中国全境内唯一拥有自身独立语言的回族分支,其他地区的回族早就已经通用汉语了,仅仅凭借这一门独特的语言,他们就在中国大陆的族群分布地图之上占据了一个孤零零而又显得极度特殊的位置。

更加耐人寻味的是,回辉话在庞大的南岛语系里面算是一个罕见的异类,因为典型的南岛语大多都是多音节形式的,本身并没有声调之分,仅仅依靠添加各种词缀来表达具体的语法,然而回辉话却演变成为了以单音节作为主体的形式,并且还生生出了一套完整的声调系统,在语言类型上变得越来越像周边广泛使用的汉语和黎语了,语言学家将其视作语言接触研究之中声调发生的一个经典研究样本,这是因为占人后裔在海南岛与说汉语、说侗台语的人群世代相互为邻居,其母语在极其漫长的相互接触过程中被一步接着一步地进行了重塑。尽管语言的表层骨架换了一副新的模样,可是其核心的词汇与同系亲属语言之间却依然可以相互对应得上,它就像是一座独自漂浮在海上的孤岛一样,顽强保存着占城遗民留下来的那最后一点乡音,仅仅凭借着这套语言与深厚的信仰,学术界就很早就作出了判断,认定回辉人就是占城人的遗留后裔。

如果按照人们的一般想象,这群穆斯林的父系或许能够直接追溯到遥远的阿拉伯半岛,哪怕至少也该是占城当地的占人,然而复旦大学李冬娜、王传超等人于2013年发表的一项研究,却推翻了这种想象,他们对102例回辉人,其中包括男性72例、女性30例,同时对父系Y染色体与母系线粒体进行了检测,得出的最终结论令人大出意料,语言和信仰虽然把线索牢牢地指向了占城故国,可是染色体数据却讲述了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而且父系、母系这两条线的检测结果讲得出奇地一致。

首先说说父系情况,在回辉人的男性之中出现频率最高的竟然是O1a,具体标号为M119,在早年进行较小样本量的统计之中这一比例大约高达58.1%,可存在的问题在于,今天越南占人男性所带有的主体父系是O2a1,具体标号为M95,而这一支在回辉人之中仅仅只占到了4.17%,两者的父系结构从根本上就完全对不上号,如果真是占城的流亡遗民老老实实把各自的父系传衍下来的话,在回辉人里面最应该出现高频的理所当然应当是M95,而绝对不是M119,光是这一组显得极度错位的数据,就已经足以让人们对占城直系传下的说法生起很大疑心了。

研究者紧接着利用Y染色体短串联重复序列来构建复杂的网络图,结果发现几乎所有回辉人所带有的O1a全都落在了海南原住民,也就是黎族等侗台语人群所特有的那几个分支里面,与越南占人以及中南半岛的人群并没有发生聚类在一起的情况,在这个网络之中,海南原住民的O1a自发形成了几个近乎专属于本地的簇,而回辉的样本几乎全部都深嵌在这些簇内,这就清楚说明了回辉人的主体父系,并非是跟随着占城难民从远道而来的,而是在成功登岛之后从海南本地的族群那里去获取得来的,他们的Y染色体,唯一认的亲戚就是海南岛的本地人,而不是隔着茫茫大海对面的占城人。

母系呈现出的情形与父系完全是如出一辙,回辉人的母系单倍群主要是以D4、F2a为主,这二者分别大约占到了16.67%与15.69%,在其下还存在有F1b、F1a1、B5a、M8a、D5、B4a等支系,针对这些逐个的支系去进行网络层面的分析,这些母系或者与海南本地的原住民发生聚类,或者与华南人群发生聚类,竟然没有寻找到任何一个回辉样本能够直接与占人聚拢在一起的。父系与母系这两条相互保持独立的过硬证据全都共同指向了同一个最终结论,回辉人在遗传学层面上更加接近于海南本土的黎族与广大的华南人群,而不是越南的占人,如果说父系发生本地化还能勉强使用招上门女婿这种习俗来加以解释的话,那么连母系也出现整体倒向本地情况,那就只能充分说明这群人的血缘主体确确实实是在岛上重新长出来并扎下根的。

这项研究还十分惊喜地发现,在回辉人之中存在着中等频率的C,标号M130,以及F,标号M89,这两支颇为古老的东南亚谱系,极有可能源于小群体在奠基时期产生的遗传漂变现象,另外存在的大约4.17%的O3a2c1a,标号M117,这是典型的汉藏人群的特征支系,多半是来自于邻近汉族在晚近时期发生的基因流入,而人们原本预想中应该占据一席之位的阿拉伯J支系或者中亚R支系,竟然并没有形成任何可观的比例,换句话来说,在基因库里面既找不到成片规模的阿拉伯血脉,也根本找不到成片规模的占城父系,能够被确凿找到的,全都是海南本地、华南与少量汉藏成分发生的叠加而已。

研究者据此直接把这篇论文的题目定为了《海南本土遗传谱系在回辉人中的替代》,他们一致认为回辉人群体最终的形成,必然经历过了对海南本土族群大规模的同化与吸收过程,占城的流亡者所带来的占语与伊斯兰信仰虽然被顽强地保留了下来,可是他们的血缘主体却在成功登岛之后被海南本地的谱系给一步步地彻底替代掉了。这与历史上常常出现的父系来自外来、母系属于本地的经典模式还大不一样,回辉人呈现出的是父系与母系双双发生高度本地化,真正从占城老家完整延续下来的,主要仅仅是那套语言和那套信仰而已,而并非是深层的染色体,可以说是一群人把家乡的话和带来的经给成功留下了,却把原本的血脉换成了脚下所站立的这座小岛的血脉。

或许有人心中会产生疑问,占人既然早已改信了伊斯兰教,他们自己的父系里面总归应该存在有不少的阿拉伯成分吧,由中国科学院昆明动物研究所张亚平团队与越南的学者开展合作,贺军栋、彭旻晟等人于2012年发表在《PLoS ONE》杂志的关于占族父系研究,同样给出了一份极为冷静的医学答案。这项研究清晰显示,占族人群最为主要的父系遗传成分其源头是来自东南亚地区的,一部分可以被追溯到马来群岛,一部分是来自中南半岛,两地人群发生的深度混合从而塑造了如今的占族,其主体正是标号为M95的O2a1各个分支,这与东南亚地区广泛分布的众多农耕与航海人群紧密相连着。

真正引人去注目的那些外来成分其实是来自南亚地区而并非属于阿拉伯地区,大约有18.6%的占族父系可以直接追溯到南亚,然而在母系之中却几乎完全找不到与之对应的南亚世系,研究者对此作出了合理推测,在历史上印度教极为盛行的时候,大量印度的商人与水手沿着繁荣的海上丝绸之路顺利抵达了占城,他们大多为单身的男性,随后与当地的女性发生了结合,因而仅仅只在父系的基因库中留下了显著的印记,在母系基因库之中则完全了无痕迹,这是最为典型的性别偏向混合现象,跑来做跨海生意的男人在异国的港口成了家,把带有特征的Y染色体给成功留了下来,却并没有带来成批规模的印度家眷,于是这一大笔外来血缘也就只能被写在父亲这一单向的条线上面了。

换句话来进行表述,即便是在占城老家,占人表现出的也是典型的东南亚遗传底色,仅仅是叠加了少量的印度商人父系而已,来自阿拉伯半岛的血缘本来就显得十分的有限,伊斯兰教在很大程度上是跟随着频繁贸易与宗教传播进而到来这里的,这并不一定伴随着大规模的阿拉伯人口发生向内迁入,如果明白了这一层道理,再回头去看海南回辉人里面为什么找不到成规模的阿拉伯父系,便觉得丝毫都不奇怪了,宗教的远洋传播与血缘的大规模迁徙,从来都属于两码事,一部厚重的古兰经完全可以跟随着商船传遍整个大洋,然而传经之人的子孙却未必能够一直跟得上经书前行的遥远脚步。

当年占城的流亡遗民在登岛时其数量不过数以千计而已,把他们放置在海南岛原有的黎族居民与不断迁入此地的众多汉族人口之中,仅仅属于很小很小的一小撮,更何况流亡与残酷的航海往往会剧烈损耗掉大量的男性人口,在定居下来之后又必须去与周边的人群发生通婚这才能够立足生存,不过经过了区区几代人的繁衍,那些外来的占人父系与母系便在极其庞大的本地人口大池子里面被彻底稀释殆尽了,而本地占据优势的O1a等支系则反客为主,一跃成为了回辉人群体的主体谱系,这正是微小群体深深嵌入庞大人口时最为常见的一种遗传学结果,亡国之后被迫渡海而来的人能够侥幸保住性命、成功守住固有的信仰已经是属于万幸了,他们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可用人口去维持住一条完全独立的血缘线脉。

真正能够把这群人紧紧凝聚长达千年而没有被周围环境彻底同化掉的,是两样根本不依靠血缘去进行传承的东西,一样便是那门独特的回辉话,它让占城后裔的群体在内部始终都能够保有着一份共同的乡音,尽管它在外来强势语言的影响下硬是长出了特有的声调,而另外一样则是那份伊斯兰教信仰,宗教制定的律法深深渗入到了婚姻、财产继承、日常饮食与死后丧葬等方方面面,划出了一道极度清晰的身份边界线,成功地将自身与周边那些信佛、拜祖的汉族和黎族人群给区别了开来。这份共同拥有的信仰与古老语言促成了群体具有高度的内部认同感与强烈的内婚倾向,从而使得回辉人能够作为一个独立的群体一直存续到了今天,哪怕其染色体大半都已经属于海南本土了,村里人嘴里说出的还是占城老家的话语,心中拜奉的依然还是占城后期所信仰的那个真主,正是这两样看不见的东西把他们牢牢地拢成了一个紧密的团。

语言这种东西可以去习得,信仰这种理念也可以去传承,这两者在本质上都不依赖于躯体的血脉,而血缘这种物质层面的融合却只能够服从于无情的人口数量对比与通婚的客观规律,于是便出现了在文化上依然是占人,在基因上却无限亲近黎人这一种看似充满了矛盾,实则完全属于顺理成章的历史局面,弄明白了这些之后,就不必再去为回辉人那复杂的身份感到任何困惑了,他们既不是什么假冒伪劣的占城后裔,也不是单纯仅仅改了信仰的黎族分支,而是一群在血缘方面彻底扎进了一片新土,却在文化方面死死守住了曾经来路的一群坚韧之人。

重新回到文章开头提出的那个问题,回辉人的父系到底来自于哪片海域,它并不主要来自于遥远陌生的阿拉伯海,也不主要来自于占城附近的近海,而是主要来自于海南岛本地广阔的南海港湾与古老黎峒,来自于那些在这座美丽岛屿上已经生活了上万年之久的侗台语先民。占城不幸发生亡国之后,部分占人被迫浮海向北面出逃,他们带来了珍贵的占语和古兰经,却没能够带来足以延续到今天的坚韧父系主干,他们在海南岛重新扎下根来,与本地人进行广泛的通婚融合,最终把自身那副躯体彻底交给了这片崭新的土地,把那份乡音与那份信仰深深留给了自身群体。到了今天,在回辉村那高耸的清真寺旁边,仍然不时回响着这种在中国大陆上算得上是独一无二的南岛语,它在时刻提醒着后方的人们,古代的海上丝绸之路所留下来的从来都不只是那些精美的瓷器与浓郁的香料而已,还有着一群身负亡国之痛的苦难后裔,还有一个关于语言与信仰跨越浩瀚重洋、血缘却在异乡得以重新生长的故事,一个文明的得以存续,有时候所依靠的根本不是血统的所谓纯粹性,而恰恰是在不断的交融之中拼死守住自身语言与信仰的那一点点可贵的韧性。
 
0
捐赠 4 天前

0 个评论

如果你想要发布信息,请 登陆 或者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