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纳真之寺:纳家户清真寺的建筑空间秩序与塞上伊斯兰审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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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心纳真之寺:纳家户清真寺的建筑空间秩序与塞上伊斯兰审美

摘要:
从建筑美学与宗教文化视角深度解读纳家户清真寺。分析其中轴对称的中式重檐歇山顶与砖雕装饰,探讨规矩秩序之美如何承载西北穆斯林敬主爱人的纯净信仰。


银川市区内并无多少古迹可观,清真寺也都是新式建筑,草草走过鼓楼、玉皇阁,扫过无人的新华清真寺,便坐车向南而去。



据说是一座以伊赫瓦尼穆斯林为主的清真寺,可惜无人

在城郊唐徕渠附近,矗立着银川唯一一座以哲合忍耶穆斯林为主要信众的清真寺——明心清真寺。据寺内阿訇所说,是取“明心见性”之义。大门进去有一对匾联,上书“道传东土继往开来”“教衍西方理通三乘”。这里的“三乘”可不是佛门所谓声闻、缘觉和菩萨三乘,而是伊斯兰苏菲里的礼乘、道乘和真乘。





从外观上看,这座年轻的清真寺是一开始就选择了中国化的设计,里面虽是现代装潢,但外面却有几分汉唐之象,比之市区内那些被迫削掉阿拉伯脑袋换个中国头的不伦不类之作,确实顾及了观众的美感。



国庆里的银川毫无节日氛围,也许大多数人都如越冬的候鸟飞向了南方,这座远离市中心的清真寺更是寂静无人打扰。既然没有古碑、古籍可看,我也毋需过多停留,继续往南来到更远的永宁县境内。在那里,保留着银川唯一一座古代传统样式的清真寺——纳家户清真寺。

纳家户是永宁杨和镇上的一个村子,这里的居民百分之八十都姓纳。他们的祖先出自元初著名的回回要人——赛典赤·赡思丁(如果按现在通行翻译,可译为赛义德·沙姆斯丁)。据《元史》记载,赛典赤是成吉思汗西征时从布哈拉归降的河中贵族,当然这必是史家的讹误,因为他在历史上的功绩主要集中在世祖忽必烈建元以后,从成吉思汗征服河中之地到他出镇陕、滇,中间隔了四十多年。到他去世的至元十六年(1279年)则足足有半个多世纪的距离,且书上明确记载他“年六十九”,那么他“率千骑以文豹白鹘迎降”时应该还是个不足十岁的孩子。更可能的情况是当年归降蒙古的是他的父亲,跟他一样有赛义德(这是代表阿里、侯赛因后裔的意思,当然在后来大多是攀附名门的冒充)的尊称,故而被明代粗心的修史之人错认。

赛典赤·赡思丁的长子名叫纳速拉丁,这也是个非常常见的中西亚穆斯林名字,跟他父亲一样做过行省平章,死后也被追封王爵。有趣的是这位延安王的儿子们分别从他名字的汉译中各取一字为姓,所以他的后人便分成了纳、速(苏)、拉、丁等姓,这纳家户村就是一些纳姓回民迁徙于此形成的。

也许正因这是银川唯一一座有传统特色的中国古代清真寺建筑,多年以前便在这附近建起了一片回乡文化园。但就如我前文所述,那座打着“回乡文化”旗帜的民俗园展现的也是大众眼里最常见的虚构的回族伪民俗,充满了一千零一夜的异域风情,主要也是给年轻人拍婚纱照作取景地。在整治“三化”的风潮中,也遭到拆除。这也连带着纳家户清真寺外面的回乡文化广场店铺一片萧条、破败,让这座颇有希望的新村又回到了农村的原点。





面对这番场景,我的心情五味杂陈。从长远的角度而言,我始终支持扎根于本土和历史传统的继承与发展。就美学而言,我也向来瞧不上那些塑料感十足的天方影楼风建筑。但当一阵风的改革总是以部分底层民众为代价时,我也很难站在宏大叙事的高度上充耳不闻蝼蚁的卑微呼声。因为在不可知的命运面前,本质上我与他们无差。





宁夏境内至今保存完好的中国古代清真寺并不多,在建筑上最有代表性的大概就两座,除了这座银川永宁县的纳家户清真寺,便是吴忠同心县的同心清真大寺。



与同心清真大寺非常相似的是纳家户清真寺的入口也是城楼模样,上面的邦克楼都被盖成城墙上具有防御性质的阁楼样式。我个人推测,这两座清真寺的相似特点并非偶然,大概都是明代宁夏地区军事文化的遗留痕迹。因为当时此地随时都有遭受蒙古骑兵掠边的威胁,且彼时的回民也多是戍边军户,故纵使清真寺这样的公共建筑也都要兼具一定军事防御功能,在战时可以成为临时堡垒庇护乡里。



站在高大的邦克楼上,清真寺全貌一览无余。整座清真寺规模宏大,与如今这座村子的凋敝颇为不契,可以想见昔日此处定是远近闻名的回民大聚落。寺内的古槐葱郁,扣树问史,可追及前明,与牌匾所记此寺建于嘉靖三年(1524年)或可互证。



不知这卷棚、歇山、硬山顶组成的建筑是什么功用

大殿外悬挂了几个前朝名人题字牌匾,这在宁夏清真寺中并不多见。一一细看其落款,其中三个人恰是我所熟悉,一个是乾隆嘉庆年间的西北名将杨遇春,一个是晚清甘军统帅董福祥,还有一个是开创近代西北三马之一宁马军阀的马福祥。这三个回汉武人值得好好说道说道,他们三人恰好能串联起乾隆以来西北回汉血泪史。

杨遇春是乾隆中后期脱颖而出的名将,跟他齐名的还有一位杨姓汉人武将杨芳。这两人都是参加过乾隆“十全武功”战争里多场战事的,时称“二杨”。而且他们都参加过对西北回乱的镇压,比如杨遇春随福康安镇压过哲合忍耶的第二次叛乱——田五之乱,晚年他最大的功绩更是携杨芳一起平定南疆和卓后裔张格尔之乱。按我个人的评价,这二杨是生逢其时,也生不逢时。

他们生逢其时是他们赶上了旗人武德彻底衰落,但又没错过乾隆朝后期对外战争还比较频繁,给他们这些汉人武将出人头地建功立业的机会。他们都是福康安、海兰察这些八旗名将凋零后崛起的汉人武将新贵。但凡他们早生几十年,在满洲本位主义治军思想下,他们就只能成那些满蒙名将的陪衬,成不了大帅。



挂在紫光阁里的杨遇春画像

但他们又生不逢时,因为他们前半生还稍微沾了十全老人的武功之光,后半生就只能当救火员,到处给这个千疮百孔的帝国收拾烂摊子。尤其是杨遇春,他一生打过台湾林爽文,征过喜马拉雅山对面的廓尔喀(尼泊尔),镇压过川楚白莲教和湘黔苗民,最后又横扫南疆张格尔,几乎贯穿大清的每一个方向极点,可换来的不过是紫光阁上须发皆白、老骥伏枥的不甘,最终也扶不起这将倾的天朝大厦。但他还算幸运,及时撒手而去。比他小一辈人的杨芳就活到了鸦片战争,在广州城头上对英夷摆出老祖宗传授的“阴门阵”(感兴趣可自行了解这是什么阵法),徒留后世对天朝愚昧的嗤笑,落得个晚节不保、英名尽毁,可谓寿则多辱。



陕甘总督杨遇春为纳家户清真寺题匾

董福祥就不用说了,对于西北回民都比较熟悉。原是咸同年间陕北哥老会造反的头目,被左宗棠打败招安后便成为平回先锋,他的那支汉族流民组成的武装(董字三营)也成为制衡归降回军的一枚棋子。左宗棠去世后,在平定河湟事变中,他因战功而崛起,其麾下甘军(这时候他的甘军已不止他原有的汉族流民武装班底,也吸纳了很多归降的回军)便在甲午淮军跌落神坛后也扶摇直上,成为清廷可以仰仗的一支军事力量,编入新设立的禁军——武卫军。



董福祥

但这支武卫后军到底是草莽出身,装备上可能是武卫军中最差,却是最刁顽难驯。在拳乱当中,也最积极加入义和团,虐杀外国使节便是他们的手笔,直接引发了八国联军军事干预。



武卫区军统领董福祥为纳家户清真寺题匾。不知为何他落款是“武卫区军统领”,他的甘军番号应为武卫后军

马福祥的发迹也和董福祥的甘军息息相关。他的父亲马千龄与同治回乱中雄踞河湟的花寺门宦叛军关系密切,但并非花寺门宦教主马桂源的嫡系。在太子寺战役挫败左宗棠的征剿后,马千龄非常识时务地劝说头领马占鳌(也是马千龄的侄子)见好就收,主动归降,左宗棠也顺理成章扶持马占鳌作取代花寺门宦旧势力的代理人,马千龄家族也借势而兴。

原本马千龄之后家族的族长是马福祥之兄马福禄。此人是个勇武过人的武夫,中过武举,据说因为举止过于粗鄙让光绪夺了状元头筹。但他是个对皇帝忠心耿耿之臣,也积极参与了董福祥平定河湟回乱的战争。正因他对皇室的忠心,他的部众才在庚子拳乱之中最积极地与洋人战斗,损失也最惨重,最后血洒正阳门。因他之死,马福祥便成了家族新长,在民国年间崭露头角,其麾下的宁夏回军逐渐崛起为和甘马、青马并峙的西北三马之一。



马福祥

马福祥虽与其兄一样是介武夫,却对教门事业极为热忱。许多伊斯兰古籍都在他的赞助下得以付梓,对中国伊斯兰文化的延续功莫大焉。我在查阅这些典籍时也多有读到他的题序,其伊玛尼求索之诚,字字现于翰墨,非矫揉造作之言。让我不禁叹服——匹夫有信,其志不可夺。



宁夏护军使马福祥给纳家户清真寺题匾

考究形制,这座清真寺结构并不规整,连基本的对称都不讲究。如果以中央的一座亭子为中轴,它的一侧是有五个歇山或硬山顶夹四个卷棚的礼拜大殿,抱厦是高耸的歇山顶。另一边则是一个规模稍小的三个歇山或硬山顶夹三个卷棚的建筑(因为不能进去,所以我不知这个建筑是何功能,看起来也像个礼拜殿,但我从未见过一座清真寺有两座礼拜殿之说),抱厦却是歇山式卷棚。两大建筑都用廊道相连,一大一小,一刚一柔,虽不对称,但却似有阴阳之理。



礼拜大殿



礼拜大殿背后的米哈拉布,不像华北地区清真寺是很大的窑殿

规则即秩序,亦是束缚。缺乏规则既体现此地远离中国本土文明核心,也正是它最吸引人的魅力。唯因如此,才让它有创造的可能,在一个偏僻、动荡的军事边地,把歇山、硬山、卷棚随意组合,肆意勾勒对不可名信仰的描摹。

每当欣赏古建筑听到旁人指着一个个屋脊、瓦当振振有词,这是什么结构,代表了哪个阶层特有的等级,说明这座寺庙地位如何如何,我都一哂而过。那些脑子里尽是营造法式的人似乎比皇权时代的匠人思维更加僵硬,一个榫头铆钉都不能少。他们眼里的世界都是斗拱一样整齐罗列,谁在上,谁在下,一板一眼,严丝合缝。这些眼上有翳的人,他们看不到世间法内的真一妙相。


“真主已封闭他们的心和耳,他们的眼上有翳膜。”



前圣有云:“知识,虽远在中国,亦当求之。”

若僻远之地有妙相,何妨礼失求诸野?

昨天发表该文后,明心清真寺工作人员私下向我反映,我对该寺的某些介绍有误,故略作修改重发。同时,经昨天两位读者在评论中补充,我不知其功用的纳家户清真寺建筑正是12年前新建的女拜殿。据说是一位含辛茹苦抚养子女又心系清真寺的单亲母亲归真后,其儿女在清真寺翻修时捐款新建的大殿,专供女性穆斯林礼拜。也正是那一次翻修往南扩建,导致这座清真寺变得不对称了。

看来我的观察也没错,确实是一大一小,暗合阴阳之理。同时,没想到新建的大殿还能设计得如此古朴又有创意,不仅没有打破原建筑的格调,反而在刚柔相济中增添了新的趣味。这多少也打破了我对宁夏新建清真寺在设计、审美上的偏见。可见山野有遗贤,诚不我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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