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降服内在自我:医治现代人特权傲慢与理所当然心态的先知良方

导语与作者简介:
吉布兰·霍哈尔博士(Dr. Jibran Khokhar)出生于科威特,幼年背诵整部《古兰经》并获得诵读传述授权(Ijāza)。后获得女王大学神经科学博士学位,并在哈佛医学院/麦克莱恩医院完成博士后研究。现任加拿大圭尔夫大学生物医学系副教授、加拿大神经精神药理学院(CCNP)理事会成员,长期致力于探索现代脑神经科学、成瘾机制与伊斯兰精神信仰的交融。 [1]



图:雅各恩伊斯兰研究院学术论文专题配图 [2]

“我们无法忍受同一种食物。所以,请你祈祷你的造物主,为我们生出大地所产的草药、黄瓜、大蒜、扁豆和洋葱。”1

这些话是以色列后裔在穿越沙漠时对穆萨(愿造物主赐他平安与吉庆)所说的。当时他们背对着红海,正是通过这片海域,他们逃脱了法老及其军队的追捕。那场拯救了他们的奇迹,即大海一分为二为他们开辟出的那条令人惊叹的道路,在他们的记忆中应当依然鲜活。与那场奇迹相比,这种对食物的请求看起来似乎完全合理,甚至显得谦卑。

他们所要求的食物确实简单且合法。问题在于他们说话的语气。这一请求并非源于谦卑或感恩,反而可能是他们自视甚高心态的一种表现。这仿佛是穆萨欠他的人民一份代求,而造物主理应顺从他们的要求。正如古典学者们所指出的,问题的核心不在于饥饿,而在于尽管拥有压倒性的恩典,他们却对造物主的供给心怀不满。

这种态度并非以色列后裔所独有。古兰经反复揭示,特权感是一种精神疾病,它可能以多种形式呈现。伊布里斯拒绝向阿丹(愿造物主赐他平安与吉庆)叩头,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天生优越,并宣称:“我比他优越,你用火造我,却用泥土造他。”这种对更高地位的特权感,成为了傲慢与悖逆的根源。同样,古兰经记述了部分犹太人和基督徒的言论,他们声称:“我们是造物主的儿女,是祂所钟爱的人”,认为仅凭他们的归属身份,就理应获得造物主的恩宠。法老则体现了另一种形式的特权感,他以自己的王国和权力作为优越性的证据,夸耀道:“埃及的王国难道不属于我吗?这些河流不正在我脚下流淌吗?”尽管这些例子背景各异,但它们有着共同的潜在假设:即特权、血统、权势或地位,赋予了一个人获得尊荣、服从或造物主恩宠的权利。古兰经始终在瓦解这种心态,提醒我们真正的尊荣绝非继承或索取而来。它是造物主赐予那些体现谦卑、感恩和敬畏(taqwa)之人的。

特权感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态度,它重塑了一个人看待造物主、他人以及整个世界的方式。它很少被明确表达,却在不劳而获的期待、不加反思的抱怨以及不知感恩的索取中显露无遗。简而言之,特权感就是一种认为自己无需承担相应责任或保持谦卑,就理应获得特权或结果的信念。这是一种认为万物皆有所亏欠于己的感觉。

当代心理学证实了古兰经对特权感本质的洞见。纵向研究表明,特权感会增加对资源匮乏的感知,进而加剧物质主义价值观和不满情绪。当特权感构建起现实认知时,丰裕也会被体验为匮乏。古兰经对以色列后裔的批判,捕捉到了一种永恒的心理模式。恩典被重新定义为不足,慈悯则被曲解为理所应当的特权。

现代生活往往强化了这种心态。建立在便利、个性化和即时获取基础上的社会,使人们习以为常地认为,欲望应当被迅速且毫无阻碍地满足。久而久之,耐心逐渐减弱,感恩之心也随之消磨。心理学研究日益证实,权利意识会加剧不满情绪,助长物质主义,并即便在客观富足的环境中,也会放大人们对匮乏的感知。然而,伊斯兰教直接挑战了这种心态,它并非否定人类的需求,而是通过恢复正确的视角和道德导向来应对。

一、特权理所当然感如何扭曲人与造物主的神圣关系

一旦权利意识扎根,它就会重塑一个人对待造物主的方式。祈祷从谦卑的依赖转变为交易式的期待。崇拜变得有了条件。当结果符合欲望时,满足感随之而来。当结果不尽如人意时,挫败感和怨恨便会悄然滋生。

先知穆罕默德(愿造物主赐他平安与吉庆)彻底瓦解了这种框架,他说:“你们要保持中正(在行善功时),如果无法做到完美,也要尽你们所能(去践行这种中正的理想),并以此为乐!因为确实,没有任何人的功修能凭其本身使他进入天堂。”

他们问道:“难道连您也不例外吗,造物主的使者(愿造物主赐他平安与吉庆)?”

他回答道:“连我也不例外,除非造物主以慈悯将我笼罩。你们应当知道,在造物主看来,最受喜爱的善行是那些持之以恒的功课,即便它们微小。”7

这段圣训确立了一个基础性的神学原则。救赎唯有通过造物主的慈悯方能获得。信士被要求尽责行事,同时始终保持对自己完全依赖于造物主的自觉。这种心态不仅能够培养谦卑,还能防止因将结果视为理所当然的应得之物而非恩赐,从而产生焦虑与苦涩。

二、救赎特权幻象与宗派自封自义的危害

当“特权感”超越了个人灵性修养,进而成为集体认同的基石时,其后果尤为具有破坏性。所谓的“救赎特权感”,是指个人或群体仅仅基于某种归属感或自认为正确的教义,而非基于真诚、谦卑,以及最重要的造物主的慈悯,就认定自己必然获得救赎。

一些网络宗教空间往往会助长这种心态。社交媒体环境倾向于奖励确定性、道德义愤以及公开表演式的虔诚。不同意见常被定性为偏离正道,而细致入微的讨论则被谴责所取代。宗教在这里沦为划分界限的工具,而非道德修行的路径;信仰被简化为争论中的胜负,而非个人品格的陶冶。

先知穆罕默德(愿造物主赐他平安与吉庆)曾提醒信士,最终的结局唯有造物主掌握。这种救赎特权感缩减了对他人的怜悯,并侵蚀了社群间的信任。从心理学角度来看,这印证了相关研究发现:特权感会降低同理心和社会关怀,而感恩之心则能拓宽道德认知并促进人际间的慷慨。

三、人际交往中理所当然心态的破坏力

那种扭曲神学的思维方式,同样会重塑社会关系。当个人认为他人理应给予自己时间、关注或迁就时,特权心态便随之产生。在宗教社群中,这种心态可能表现为对志愿者或机构提出要求却缺乏感恩之心。在家庭内部,它则可能表现为索取物质供给或情感劳动,却不愿给予对等的回馈。

《古兰经》中关于以色列后裔的故事再次提供了深刻的洞见。穆萨(愿造物主赐他平安)身为先知与领袖,却仍被他人视为理应满足其要求的对象。健康的社会关系如同健康的信仰一样,需要的是感恩、耐心与相互责任,而非单方面的索取。先知的智慧再次将行为与期望导向感恩,并将对人的感恩与对造物主的感恩联系起来。先知穆罕默德(愿造物主赐他平安与吉庆)曾说:“不感谢世人者,亦不感谢造物主。”10 这些不仅是我们应当践行的重要教诲,也是我们应当传授给家人的准则。

四、特权心理、家庭养育与健康自我的构建

特权心态并非在成年后凭空产生。它往往是在早期的成长过程中,通过那些以舒适为先、忽视韧性培养的育儿方式所培育出来的。心理学研究与临床观察表明,父母试图让孩子免受挣扎、失败或挫折的保护行为,可能会在无意中助长特权心态,而非培养出自信或感恩之心。11

教育工作者在学术环境中日益观察到这种模式,即学生期望获得灵活的截止日期和有保障的成果,而无论其准备工作或努力程度如何。重要的是,本研究并未将这种权利意识视为儿童的失败,而是将其视为由成人决策所塑造的一种发展结果。感恩被视为首要的解毒剂。研究表明,培养自力更生能力、允许儿童经历可控的失败、树立感恩的榜样以及设定明确的界限,能够培养韧性并减少权利意识。这些发现与伊斯兰教育学高度契合,后者强调循序渐进的责任感(正如关于针对不同发展阶段进行礼拜提醒的圣训中所见)、纪律以及对“陶尔比耶”(教育与培养)的重视,而非过度纵容。先知(愿造物主赐他平安与吉庆)的模式在培养努力的同时,将成果建立在慈悯的基础之上,教导人们成长需要耐心、责任感和感恩之心。

五、先知解药:持之以恒的感恩与微小善功

先知(愿造物主赐他平安与吉庆)并未仅仅通过谴责来应对权利意识,而是在同一段圣训中提供了一种务实的重新导向,其核心在于中道、努力、持之以恒以及对造物主慈悯的依赖。他在该圣训的另一个传述版本中说道:“你们要遵循中道(在行善功时),如果无法做到完美,就尽你们所能(去践行这种中道的理想),并要知道,你们的功修不会使你们进入天堂,而造物主最喜爱的功修是那些最持久、最稳定的,即使其数量很少。”

综上所述,这些论述瓦解了权利意识的逻辑。信士被要求努力奋斗,但同时也受到提醒:即使是最伟大的崇拜行为,也不会使造物主对个人产生亏欠。救赎本身始终是神圣慈悯的恩赐,而非通过某种方式赚取或应得的报酬。关于微小而持续的功修的最后陈述,将注意力从积累令人印象深刻的宗教成就,转向了真诚而坚定的顺从。问题不再是“我是否做得足够多以至于应得天堂?”,而是“我是否在忠实地回应造物主已经赐予我的恩典?”权利意识衡量的是“应得之物”,而信仰衡量的是“忠诚”。

感恩自然会填补权利感所留下的空缺。如果说权利感总是执着于一个人所缺乏的或自认为应得的东西,那么感恩则始于对已经获得之物的认知。这一主题贯穿于《古兰经》与圣行之中。造物主应许道:“如果你感恩,我必将增加给你们。”(《古兰经》14:7),这教导我们,恩典的增加并非源于索求更多,而是源于对造物主已赐予之物的珍惜。同样,先知穆罕默德(愿造物主赐他平安与吉庆)关于对人感恩的教诲,将感恩从内心对造物主的感念延伸到了人际关系之中,从而培养了谦逊、慷慨与欣赏的品质,而非一味地索求与期待。

现代心理学研究印证了这一先知性的智慧。研究表明,感恩能够减少权利感和匮乏感,进而降低物质主义倾向,并使人们更倾向于追求有意义的体验价值,而非物质的堆砌。感恩不仅仅是产生积极的情绪,它更重塑了人的认知。它使人们能够在权利感认为匮乏的地方,识别出丰盈的恩典。

先知穆罕默德(愿造物主赐他平安与吉庆)进一步强化了这一观点,他说:“你们要看那些不如你们的人,不要看那些优于你们的人,因为这更能防止你们轻视造物主所赐予你们的恩典。”

权利感往往滋生于向上攀比之中,它不断将注意力引向他人所拥有的事物,以及个人自认为缺失的东西。先知穆罕默德(愿造物主赐他平安与吉庆)的回应并非压制抱负,而是将其锚定在感恩之上。通过首先认可造物主现有的恩典,信士便能从永无止境的不满中解脱出来,并认识到增加恩典的途径并非始于索求更多,而是始于对已被托付之物的感恩与善加管理。古兰经针对权利感的疗法并非减少欲望,而是增加感恩,因为信士寻求增加恩典并非通过索求更多,而是通过感谢造物主所赐予的一切,并信赖祂的应许:“如果你感恩,我必将增加给你们。”17

六、从特权理所当然走向真诚的责任担当

权利感的核心反映了一种拒绝承认自身依赖性的心态。伊斯兰教以“受托责任”取代了这种姿态。人类并不理所当然地拥有恩典、知识甚至正义。相反,这些都是被托付给人类的,且人类必将为此承担责任。18这一框架重新调整了崇拜、分歧、育儿以及社区生活的导向。信士不再询问自己应得什么,而是询问自己被要求做什么。责任取代了怨恨。谦卑取代了道德姿态。感恩取代了匮乏感。

伊斯兰教并不禁止欲望或抱负。它对其进行规范。古兰经与圣训并没有鼓励信士去问“我应得什么?”,而是反复引导他们去问“造物主已经赐予了我什么,我应当如何回应?”古兰经中关于以色列后裔、伊布里斯以及法老的案例,各自揭示了不同形式的权利感,但所有这些案例的答案都是提醒我们对造物主的依赖,而非基于自我认知的应得感。同样地,那些声称自己作为造物主所爱之人而拥有特殊地位的人,也被提醒:决定一个人在造物主面前地位的,是问责而非归属。19通过这种方式,天启将权利感从基于特权、地位或期望的索求,重新导向了感恩、谦卑以及负责任的管理。

现代心理学研究现已证实了启示在数个世纪前所阐明的真理。感恩能够减少权利感,恢复视角,并防止不满情绪的滋生。在一个不仅将权利感延伸至物质财富,甚至延伸至道德优越感和救赎假设的时代,先知穆罕默德(愿造物主赐他平安与吉庆)的道路提供了一种植根于慈悯的纠正机制。在这种愿景下,信仰并非关乎一个人自认为应得什么,而是关乎在持续意识到造物主已然赋予的一切的同时,满怀希望地期待祂慈悯的终极报酬。

引用资源:

[1] 原文刊载:雅各恩伊斯兰研究院(Yaqeen Institute for Islamic Research)权威学术文库(https://yaqeeninstitute.org/read/paper/how-to-discipline-the-self-a-prophetic-cure-for-entitlement-essay)

[2] 雅各恩伊斯兰学术研究档案(Yaqeen Institute Academic Archives)

[3] [1]Qur’an 2:61.

[4] [2]Qur’an 7:12.

[5] [3]Qur’an 5:18.

[6] [4]Qur’an 43:51.

[7] [5]Hyunjung Crystal Lee, Sunaina Chugani, and Jae Eun Namkoong, “The Role of Entitlement and Perceived Resources in Gratitude’s Effect on Materialism: Longitudinal and Situational Effects,”Journal of Business Research139 (2022): 993–1003,https://doi.org/10.1016/j.jbusres.2021.10.029.

[8] [6]Lee et al., “Role of Entitlement.”

[9] [7]Ṣaḥīḥ al-Bukhārī, no. 6464;Ṣaḥīḥ Muslim, no. 2818.

[10] [8]Ṣaḥīḥ al-Bukhārī, no. 6464;Ṣaḥīḥ Muslim, no. 2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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