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昌吉人文寻访记(下):马良骏阿訇入疆掌教历程与梭梭湾岁月钩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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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昌吉人文寻访记(下):马良骏阿訇入疆掌教历程与梭梭湾岁月钩沉

摘要:
续写近代西北回族大阿訇希吉拉尼·马良骏于1903年随哈密回王入疆掌教的历史渊源,深入昌吉梭梭湾寻访先贤讲学传道、兴办经堂教育与护佑一方民众的生平足迹。


1903年,36岁的马良骏阿訇迎来人生的又一转机。这年,末代哈密回王沙木胡索特(Meqsut Shah)进京朝贡,途经平凉听闻此地经师如云,便想物色一位学识出众的阿訇到哈密担任掌教,最终选定颇负盛名的马良骏。于是在当年秋回王返乡途中,马良骏阿訇便同朝贡使团入疆,与新疆正式结缘。

虽然三年期满(按旧时传统,阿訇担任清真寺掌教一届三年,年满辞学,若乡民挽留则可续任),马良骏阿訇因思乡心切辞学归乡,但或是仍然与哲派瞎汉有隙,或是辛亥革命之火已渐及西北,局势不稳,君子不立危墙。1911年,44岁的马良骏阿訇携父母妻儿再次入疆,此后再未返回故里。

然而异乡的前路并不平坦。革命之风终究没有忽略这片遥远的土地,在纷乱的局势中,新疆回民的社会依然充满凶险。1914年,马良骏阿訇被省城迪化东坊寺聘任为掌教,但彼时正值伊赫瓦尼运动在回民社会里风起云涌,酿出无数纷争。力图求稳的新疆省长、督军杨增新生怕这位内地背景的阿訇进入省城引起教争波澜(此前杨增新就把来新疆传播伊赫瓦尼引起教争的马万福拘捕,押解驱逐回籍,在他眼中内地来的回民阿訇都可能是引起教争的激进分子),便阻止了这次聘任。

不得已,马良骏阿訇便改赴昌吉陕西大寺任教,如此便与这座城市结下良缘。但起初仍然饱受挫折,一时间心灰意冷,有返乡的动念。据说,在这段人生的低谷中,是那位神秘的昌吉苟太爷在克拉麦提中给予了他冥冥指导,让他坚定留疆信念。

此后二十年间,马良骏阿訇又辗转伊宁设帐阐经,一时伊犁陕西大寺成为全疆回民文化中心,疆内、疆外学子不绝如缕。更重要的是,伊宁这座紧邻苏俄的边境大城也是新疆最早接受塔塔尔扎基德运动(Usul al-Jadid,jadid意为“新的”)思潮,开办新式教育的前沿城市(我国当前研究马良骏教育、经学思想的学者往往只局限于追溯其思想中继承回民传统经堂教育的部分,而忽视了他的思想、著述与新疆扎基德运动历史之间的关系)。这些新式教育理念无疑对他后来发起新疆回族文化促进会,与一众留苏知识分子开办伊宁回民学校,打破经堂教育的局限,将国文、算术、历史、地理等新课程纳入教学大纲有莫大关系。



伊宁塔塔尔学校旧址,扎基德运动的历史记忆



张治中为马良骏阿訇著《考证回教历史》题序。马良骏阿訇一生著作等身,其最具开创性之作莫过《考证回教历史》一书,该书不仅详考中国回民入华历史,更分章叙述阿拉伯帝国、帖木儿王朝、奥斯曼王朝历史概要,在中国回民著史上首次具有如此世界史视野,且明显立足于新疆伊斯兰历史发展脉络,这种突破显然和他在伊犁与大量少数民族新式知识分子接触,查阅过大量外国史料有关

谁能想到,这一开天辟地的改革竟起源于二六工梭梭湾里一个神秘的启示。

苟太爷,究竟何许人也?

面对马良骏阿訇与苟太爷二人并列而卧的墓冢,我的心也在发问。

事实上,今天因马良骏阿訇而闻名的二六工拱北在其埋土之前就已有此拱北之名,它原本就是这位神秘卧里的睡土。但查阅各种资料,得到的信息也只是吉光片羽。

苟太爷汉名不详,经名穆罕默德·胡赛尼,道号散以德满恳依(或许是Sayyid al-Mankī)。相传其原籍河州(今甘肃临夏回族自治州),本是当地阿訇,道光年间辞学西行,拜入叶尔羌道堂走上苏菲求道之路,历十一年独修。后游学阿富汗,至麦加朝觐,经塔什干、吉尔吉斯之地归来,历三年七月。途经昌吉梭梭湾(今二六工拱北之地),看中了这块荒地,便在一侧开窟修行。

道光二十六年(1847年),二六工十七家回民聘请苟太爷担任村寺阿訇,苟太爷执教两年,将所有余财尽散他人。辞学后婉拒乡民留任,继续归窟修行。咸丰元年(1850年)九月初,当地许多人不约而同梦见苟太爷,便相约前往探视。但见老人鹤发童颜,为众人讲了一段卧尔兹:

“世人为儿女财帛所蒙蔽,变成了贪恋的糊涂虫,讲的亏本话,干的亏本事,而无常只是长睡与短睡之分,从土中来又归在土中,这就是一生物的归宿。我无常后,请将我埋在梭梭湾。你们切记以后任何人不准给我修拱北。”



不出数日,当年九月初九清晨,人们便发现这位卧里无常在礼拜上。当日上午,周边自奇台、乌鲁木齐、玛纳斯等地不请自来送葬之人多达千人,一时称为奇闻。

更神的传闻还在后面。相传,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五月初八,有五位东干人自沙俄而来,为首者名阿尤布,寻得梭梭湾后便请匠人为苟太爷搭建拱北墓庐。时任二六工清真寺的阿訇马宽声明苟太爷生前留有遗训,不让后人立拱北。一行远人无奈,经当地乡绅魏玉太出面,在卧里坟前搭建简房三间供人休憩、祈祷。事后,这些东干人留下银两,道出缘由。

原来,光绪二年(1876年)十一月二十四,白彦虎率陕回残部逃抵比什凯克,俄军官员提出条件:头人交清廷处置,余众待命安顿。势在两难之间,当夜白彦虎在睡梦中忽然见到一位驻杖老人,穿中原衣冠,操着河州口音向他提醒道:

“快往西北,直是你们脱险之地。”

白彦虎问道:

“老伯何人?”

答曰:“昌吉苟阿訇!”

白顿时从梦中惊醒,当即下令所部往西北逃去。至喀拉库努斯(KaraKunuz,意为“黑甲虫”,即今马三奇乡)遇到当地哈萨克头人,听闻这批难民都是穆斯林便主动接纳,从此东干人在楚河流域扎下第一座营盘。1882年白彦虎归真前夕便留下遗嘱,要为这位昌吉苟阿訇修建拱北,这五人便是为完成这个遗愿而来,但终究没得如愿。



马三奇东干博物馆中陈列的当地名人油画,分别为白彦虎、诺盖巴依·比、马三奇。中间这位哈萨克比(比是哈萨克、吉尔吉斯的贵族称号,与伯克、贝伊同源)便是当年接纳白彦虎一众东干残部的哈萨克头人,当地人至今犹记其恩德



白彦虎的埋骨地,马三奇穆斯林坟园

二十余年后的1917年秋,屡遭挫折的马良骏阿訇在昌吉城西一户穆斯林家中干尔麦里,当夜落宿在一户余姓阿訇家中。相传就在这一晚,他得到苟太爷的指点,次日清晨便问众人:

“你们梭梭湾坟中埋着卧里吗?”

听闻其中正好埋着苟太爷,阿訇顿时喜出望外,前往梭梭湾给先贤上坟。从此,马良骏阿訇便视这位现世里素未谋面的苟太爷为自己精神导师,甚至据说在后来最艰难的四年牢狱生涯里,这位卧里也没有离开老人。

光怪陆离的传说早已超出对历史理性的爬索,不过真正让我在内心深处对这位回教先贤产生触动的不是这些充满神迹的奇闻,而是看到一篇对维吾尔大学者伊布拉音·穆提义(ئىبراھىم مۇتىئى ئەپەندى)先生的访谈报告。



伟大的维吾尔语言学家伊布拉音·穆提义·阿凡提

在美国人类学学者威廉·克拉克(William Clark)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对这位《突厥语大辞典》维语译者的访谈记录中,我意外得知伊布拉音·穆提义先生竟然早年曾和马良骏阿訇作过狱友。

当时正值盛世才铁腕治疆的统治末期,全疆大部分与苏联有过瓜葛的人士全都锒铛入狱。或许是因为早年与哈密回王家族交往颇密(1930年哈密回王沙木胡索特死后金树仁试图改土归流废除回王特权引发哈密起义,后哈密义军领袖尧乐博士因对苏立场不同成为盛世才敌人),又在新疆宗教界影响巨大,1940年,向来主张和平、抗战的马良骏阿訇被盛世才当局以莫须有的“阴谋暴动”罪名关进监狱,而时任新疆省立师范学院教师的伊布拉音·穆提义也因曾在苏联塔什干中亚大学留过学而被罗织罪名,指控其歪曲新疆历史被捕入狱。

在其中一段时间里,弱冠年华的伊布拉音·穆提义先生和年过古稀的马良骏阿訇同住一间牢房。马良骏阿訇精通汉语、阿拉伯语和波斯语,却不会维吾尔语,伊布拉音·穆提义先生彼时汉语也并不熟练,虽然语言不通,两个不同民族、年龄相差悬殊的时代巨子却因这段落难之缘结下深厚友谊,伊布拉音·穆提义承担起了照料这位老人的义务。

因为监狱提供的高粱发霉,年轻气盛的伊布拉音·穆提义绝食抗议。马良骏阿訇开导他:

“真主降予祸福,人岂能嫌弃苦难?”(这句话或许是用波斯语说的)



威廉·克拉克《伊布拉音的故事》一文中对伊布拉音·穆提义先生和马良骏阿訇患难的记载。或许是伊布拉音·穆提义先生对回民门宦不甚了解,在这篇文章中他称马良骏阿訇为纳克什班迪苏菲派长老,事实上马良骏阿訇只是出生于哲合忍耶家庭,但从未担任任何苏菲教团职务

这简短的一句话竟然深刻影响了这位维吾尔青年,他不再抗拒难以下咽的囚粮,挺过了那五年牢狱生涯。

作为一名塔塔尔扎基德教育培养出的新式知识分子,伊布拉音·穆提义原本对伊斯兰教只是当作文化传统,并非虔诚的穆斯林,每天并不礼拜。马良骏阿訇每日恪守五次礼拜,并告诉年轻人不必挂怀,他会代替他一并完成礼拜。

五年后,盛世才被调离新疆,吴忠信、张治中先后接替出任新疆省政府主席,监狱里被关押数年的政治犯陆续得到释放。出狱一年后,伊布拉音·穆提义先生与乌兹别克洋行富商之女安瓦尔·阿帕成婚。当时刚出牢笼的伊布拉音·穆提义一贫如洗,仅送一匹布勉为彩礼,靠塔什干留学的一众同窗凑钱勉强置办了婚宴,但婚宴所需肉食经费依然没有着落。这时又是马良骏阿訇伸来援手,虽未能亲至婚礼,却送来一只羊、一头牛犊作为贺礼。

这段历史触动我的不只是一个老人对后辈的关怀,而是一段跨越民族、语言的播种、开花。因为伊布拉音·穆提义先生的故事并未在这场苦中作乐的婚礼中迎来大团圆的落幕,在新中国的新时代里,他又因各种莫须有的罪名经历了整整十八年牢狱之灾。我相信在那更漫长的黑暗岁月里,是这位回族老人曾经的那句箴言让他既来之,则安之,坚强地度过了暗无天日的铁窗,磨砺出钢铁般的意志。



晚年的伊布拉音·穆提义先生

一定也是靠着这百炼成钢的意志,让这位半生蹉跎的维吾尔第一代新式知识分子在八十年代重燃斗志,以带病之躯走遍全疆各个角落,划分维吾尔语的方言片区。覃观古帙,诠译《突厥语大辞典》这部谨严语言学巨著,为这优美语言发展开示津梁;远陟荒阡,勘定前贤马赫穆德·喀什噶里先贤陵寝所在,为这古老民族锚定方舆。

古人云“一言以兴邦”,这岂非现实可征的克拉麦提!相比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说,我更为这历史缝隙里潜相绾合的勾连所吸引,所动容,所震慑。



恍惚间,朝阳顺着马良骏阿訇坟上的翠柏洒落光辉,我闭目祈祷。

愿朝旭荡涤寒氛,愿心灯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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捐赠 28-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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